等等。
我家?
我是什么时候从桃家回到自己家的?
算了,这个问题先放一放——眼下有更棘手的东西。我撑着地板想爬起来时,手先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枪。
一把灰白色的狙击枪,安静地横在我手边。枪身修长,枪口蒙着一层散不开的薄雾,像一根用冬日天空做成的长笛。
我把枪捡起来,先掂了掂分量——轻,太轻了,轻得离谱,姑且我也在前世有个一两次射击经验,这完全不像是一把真枪应该有的重量。然后我拉开弹匣,空的。检查枪膛,空的。整把枪从头到尾找不出一颗能被称为"弹药"的东西,拿在手里跟商场里卖的手办一个样子,只不过商场里的玩具枪还会配一些塑料子弹,这把枪什么都没有。
我绷不住了。
"……开玩笑的吧。"我举着枪,对着天花板比划了一下,"我许愿当魔法少女,不是当恐怖分子啊。发把狙什么意思!在这打cs呢?"
我又没有持枪证,怎么用得了狙击枪?回头要是被警察以"非法持枪"的罪名请去喝茶,那乐子就大了。我一个高中女生,成绩中游,前科零,突然在书包里藏把狙击枪,解释得清吗?跟警察说"这是魔法少女的变身武器",人家会信吗?估计只会把我的拘留时长加码。
也就是这破枪像塑料玩具,可这金属质感是怎么搞得?好像真的一样?算了,回头被人看到了就说这是今年新款的模型玩具,不过这破枪为什么还没有子弹啊?
我把它翻过来倒过去,枪口朝下晃了晃。没有。弹匣空的,枪膛空的,连个弹壳的响都听不见。
难道是唯心的?那种"只要把自己的心意射出去就能打出伤害"的武器?开什么玩笑,我的心意要能当子弹用,上辈子早就靠自我感动还清房贷了。
没人回答我。
就在这时,我的脚踝一凉。
我低头。
一只白色的小兽,正蹲在我脚边,用鼻尖一下一下地拱我的脚踝。
白毛,红眼,小动物形态,还会主动靠近刚许完愿的人——
我脑子里"轰"地一下,上辈子看番刻进DNA里的警报瞬间拉满。
狐狸版丘比?这也太像了吧!我后背的汗毛当场集体起立,悲壮情绪烟消云散,整个人比被泼了冰水还清醒。完了完了,这要是《魔法少女小x》的世界,我刚才那一通许愿算什么?主动往坑里跳?嫌自己命长?下一步是不是该有份灵魂买卖合同摆我面前,条款里写着"奇迹归你,灵魂归我"?
我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退到墙角了,一只手在身后瞎摸,寻思着好歹得抓点什么东西防身。
然而,那只白色小兽没扑上来。它被我这阵仗弄得顿了顿,歪着脑袋,红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然后,它慢吞吞地往前挪了半步,把脑袋轻轻贴上了我的小腿。
不凉。温温的。
它用脸颊蹭了蹭我。
就在那一瞬间,某种东西接通了。
像有人往我脑子里插了根线,电流"滋"地一下窜遍全身。我的视野里闪过无数碎片:低矮的视角、昏暗的房间,还有我自己——从它的眼睛里看到的、蹲在墙角的我自己。然后是感觉,地板是凉的,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我的裤腿很软,还有——它很安心。
它对我,毫无恶意。
因为它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许愿的代价、世界的回应、这把枪、这只小兽,全都打包在一起,塞进了我的灵魂里。它不是来坑我签合同的。它就是我的能力本身。那双红眼睛不是在评估我的价值,它只是在看我,像看自己的另一只手。
我顺着墙滑坐下来,愣了半天。
我伸出手,碰了碰它的脑袋。它眯起眼,用下巴蹭我的掌心,喉咙里滚出一串轻得像棉花落地的呼噜声。
"要不……你就叫雪吧。"
我声音还有点发飘,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但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它尾巴尖上的月牙水晶忽然亮了一下,凉意顺着我的手腕往上爬,像是一笔签下就再也改不掉的字。
白得像雪,凉得像雪,安静得也像雪。
它用尾巴轻轻扫过我的手腕,算是应下了这个名字。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我们被绑在了一起。
按理来说,如果这是游戏的话,我接下来应该被系统塞进一段新手教程。可这不是游戏。没有系统,没有弹窗,没有"请按空格键跳跃"。我花了大约二十分钟,自己把自己摸索明白了。
第一,我能控制雪。
不是"下命令"式的控制,是更直接的那种。我心里刚冒出"往前走两步"的念头,它的前爪就已经动了。流程丝滑得可怕,就像在动自己的胳膊——不,比自己的胳膊还顺。我能决定它哪只爪子先落地,尾巴甩多高,耳朵竖到什么角度。
第二,我能看见它看见的,也能感觉到它感觉到的。
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压进雪的身体里,世界会"切屏"。那视角低得贴着地面,两侧被拉得老宽,活脱脱一个鱼眼镜头。大半夜的巷子,在我眼里亮如白昼,连墙角爬过的蚂蚁都能数清腿毛。它爪下踩过的地是凉的,风穿过毛发的触感是蓬松的,尾巴尖扫过空气时那点微弱的阻力,我全能同步收到。
"这什么外挂级画质……"我一边感叹,一边让它原地转了个圈。
它转得太猛,尾巴抽到了自己的脸。
我的视野跟着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好,画面共享有风险,炫技需谨慎。
第三,我确认了那把枪,是真的没用。
我握着枪,让雪蹲在窗台上当靶子,深吸一口气,扣下扳机。
"咔哒。"
什么都没有。连个火星子都不带冒的。
"……行。"我把枪往沙发上一扔,"在你发光发热之前,先委屈你当个氛围组吧。"
就在我准备坦然接受"我的魔法少女人生从一把空枪开始"这个设定时,手机响了。
桃。
"白夕!北站那边有刻兽!你千万别出门!"她的声音又急又喘,背景里是风声和某种重物砸地的闷响,"我、我一个人能行,你好好在家待着!"
电话断了。
刻兽。这词这几天新闻里播了一百遍,官方指的就是那种从城市阴影里钻出来的怪物。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北站在哪",而是——
这丫头什么时候醒的?
几个钟头前才被抽进灌木丛,胳膊上还缠着我亲手包的纱布,现在又满血复活出去单挑了?魔法少女的恢复力是这么个用法吗?
行个鬼。她能行个鬼。
我抓起那把空枪往运动包里塞,枪管从拉链口支出来一截,活像背了根晾衣杆。算了,顾不了那么多了,踹开门冲了出去。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雪蹲在玄关那里,仰着小脑袋,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尾巴轻轻搭在鞋柜边上。
"你也想去?"我问。
它歪了歪头,没出声。
"行,跟上。别乱跑。"
我拉开大门,深夜的风灌进来。雪轻巧地一跃,跟在我脚边,四只小爪子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去北站的路不远,我跑得肺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雪却跟得稳稳当当,我快它快,我慢它慢,连喘都不带喘的。
我赶到北站附近时,战斗已经打了快一半。刻兽盘踞在废弃站台中央,像一坨会蠕动的黑影,四肢上长满倒刺。
这模样,还有身上的伤——该不会还是傍晚逃掉的那只吧。受伤了不躲起来舔伤口,连夜加班的吗?
桃在它面前小得可怜,法杖的光已经没刚才那么亮了,脚下步子也乱了。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挥杖的右胳膊上,还缠着我几个小时前包上去的纱布。
我缩在一根断裂的站台柱后面,从包里抽出狙击枪,架稳,把枪口对准刻兽头部的位置。
明知这破枪没子弹,我还是下意识扣了下扳机。
拜托了!如果这是唯心的世界!请一定让我发射出子弹来啊!我要去救那个粉毛笨蛋!
"咔哒。"
一声尴尬的空开扳机的声音响起,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这本来就是把没子弹的枪,我在指望什么啊!
我差点把这把破枪摔地上。行,远程火力指望不上,那要不我拎着它冲上去抡人?
就在我认真评估"枪托砸怪物后脑勺"的可行性时,刻兽的尾巴动了。
它没有攻向桃的正面。那条尾巴绕了一个极其阴险的弧线,从桃斜后方的死角抽了过去。桃正全神贯注地蓄力,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风。
我脑子"嗡"的一声。脚边的雪已经支起了前爪,耳朵竖得笔直。
几乎是本能,我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砸进雪的身体。
"拦住它!!!"
低矮的视野里,我看见桃纤细的背影,看见那条长满倒刺的尾巴呼啸而来,看见雪四条腿蹬地、起跳、在空中拧身——
然后,胸口一凉。
刻兽的尾刺从雪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不疼。但很怪。那种感觉,像有人突然拔掉了你身上的电源。视野开始褪色、碎裂,像一块被砸开的冰。我听见桃的惊叫,听见光炮轰出去的破空声,然后——
什么都没了。
等意识被弹回来的时候,我人已经跪在地上了,狙击枪摔出去半米远。鼻子深处蹿起一阵奇痒,像有人拿浸了柠檬汁的棉线抽我的鼻黏膜。压不住,根本压不住。
"阿——嚏!!!"
惊天动地。回音在废弃站台外荡了三圈。眼泪鼻涕一起喷出来,我扶着柱子咳得直不起腰。
然后,我看见了雪。
它从一团散开的光尘里重新聚拢。先是耳朵,再是身子,最后是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它抖了抖毛,像刚睡醒似的,歪着脑袋朝我这边看。尾巴尖的水晶闪了闪,亮得扎眼。
它复活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我抹了把脸,愣愣地看它,又看看自己的手,"一个喷嚏?"
远处的桃刚好轰出最后一发光炮,刻兽的核心应声碎裂,化作漫天光尘。她转过身,一脸茫然地扫视四周:"刚才……是不是有个白色的东西……"
雪在夜色里一闪,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
我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在地上。鼻子还在发酸,胸口还有点闷,但人没缺胳膊少腿。
一个喷嚏,换一条命。
这买卖,我上辈子想都不敢想。
"回家。"我朝雪勾了勾手。它小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我的指尖,凉得我一激灵。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凌晨的街道上。风把便利店门口的广告旗吹得哗啦响,刻兽残骸化成的光尘还在远处缓缓下落,像一场很小、很轻的雪。
"以后,我们得一起保护那个笨蛋。"我说。
雪甩了甩尾巴,没出声。
它的尾巴尖扫过我的影子,凉丝丝的,像在说:好。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喷嚏,只是账单上的第一行。
而那张账单,会越滚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