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冷光漫过桌面,《星落余响》的稿件数据还在缓慢向上爬升。

投稿已经过去数个小时,播放量稳稳停留在一千七百多,弹幕与评论还在零星增加。那条来自星尘头像的评论安安静静挂在评论区中段,苏涟的光标在回复按钮上方悬停片刻,最终还是移开。

现在还不是搭话的时候。

就算对方真的就是星尘本人,隔着网络的只言片语,改变不了任何现实。没有拿得出手的完整作品作为底气,贸然上前攀谈,只会显得唐突又怪异。

他把思绪收回,目光落回桌面上打开的征集活动网页。

平台发起的原创音乐征集,要求递交一首完整成型的作品,单纯的片段Demo不具备参赛资格。《星落余响》氛围感尚可,但终究只是直播时即兴衍生的片段,结构残缺,远远达不到参赛递交标准。

要参赛,就得重新打磨一首完整曲子。

脑海之中无数旋律片段翻涌,Infinity‑Heaven,这个名字自记忆深处浮现。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电子纯音乐,旋律辽阔明亮,铺展开如同仰观整片璀璨银河,意境和星尘身上那种追逐星空的气质莫名契合。若是改编妥当,既契合征集活动的原创赛道,也刚好能呼应《星落余响》所铺垫出来的星空基调。

可当完整的旋律在心底流淌开来时,一种难以言说的滞涩感,悄然缠上苏涟的心头。

曲调、和弦走向、主旋律动机全都清清楚楚刻印在自己记忆里,仿佛伸手就能直接抓出完整成品。但他心里无比明白,这些旋律不属于这个世界,是另一个时空无数创作者耗尽心力留下的成果。

纵然这个平行世界不存在对应的原作,不存在可以追究的版权方,客观上谈不上侵权。可他并不能心安理得将一切直接算作自己的原创。

“我只是重构与改编者。”苏涟低声对着空荡的房间喃喃自语。

他不能原样照搬。配器、部分过渡段落、部分合成器音色,都要结合这个世界听众的听觉习惯做出改动。相当于以记忆里的旋律作为内核,在这个世界重新孕育出一首新的作品。

同时另一份顾虑也随之冒了出来。

倘若这首曲子真的在征集之中出圈,风格独树一帜,很难不被圈内同行、大大小小的音乐公司盯上。这个世界的音乐行业同样充斥利益纠葛,一旦作品爆火,就有被人洗稿、盗取工程、抢夺成果的风险。

想到这里,苏涟点开了这个世界官方的音乐著作权登记网站。

网页加载完成,页面清晰列明著作权备案流程:成品音频、分轨工程文件、创作过程草稿、直播录制回放,全部都可以作为创作证据留存备案。完成登记之后,才拥有法律层面完整的著作权保护,遭遇盗曲时才有维权的依据。

只是注册备案需要缴纳一笔不大不小的手续费用。

苏涟点开手机,再次扫了一眼余额。交完房租水电,余下的存款只够维持基础生活,连这笔登记手续费都拿不出来,更不要提心心念念的声卡与监听耳机。

老旧笔记本的性能局限同样横亘在眼前。没有外置硬件支撑,仅凭板载声卡输出,再精巧的编曲,最终导出的音质也会带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粗糙感。

奖金,成了眼下唯一的出路。

如果能在这次征集拿到名次,到手的奖金刚好可以填补版权登记手续费,再补贴一部分购置设备的开销。

“先把曲子打磨出来。”

苏涟收敛纷乱的念头,打开编曲工程,新建空白轨道。

他没有直接复刻记忆中原曲的全部段落,先写下主旋律核心动机,再一点点修改衔接桥段,调整合成器音色。原本部分过于跳脱的电子音效被弱化,叠加一层柔和的弦乐铺底,保留那份宏大梦幻的星空内核,却又做出属于当下的改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彻底入夜,城市灯火透过玻璃窗落进屋内。

为了留存完整的创作过程作为日后的佐证,他点开B‑V站直播后台,再次开启直播间。

标题简单改成:【编曲|打磨参赛完整纯音乐】,依旧不开摄像头。

直播间刚开启,几个上次就关注他的老观众很快涌入。

“来了来了,涟溯又开播写曲子!”

“上次的星落余响循环好多遍,今天要做新曲?”

“好奇这次是什么风格。”

中性温润的嗓音透过简陋麦传递出去:“在做一首用于平台征集的完整纯音乐,主题和星空有关,全程现场编曲,直播会自动保存回放。”

他刻意提了一句回放留存,一半是给直播间观众说明,另一半也是给自己留一份确凿的时间证据。

在线人数慢慢上涨到三十余人,弹幕稀稀拉拉。大部分人安静看着轨道上不断新增的音符,听耳机里断断续续流出尚未完成的旋律片段。

空灵昂扬的主旋律一次次响起,又一次次被苏涟推倒局部重调。有时候一个过渡和弦反复修改三四遍,笔记本随着轨道增多,风扇的嗡鸣愈发刺耳,机身温度不断升高。

中途休息间隙,他随手切回自己稿件的评论区。

《星落余响》下方又多了一条新增回复,依旧是那枚辨识度很高的星尘头像。

“很期待能够听到更完整、属于星空的乐章。”

短短一句话,没有@任何人,只是单纯对这首Demo写下感想。

苏涟指尖停在鼠标上,目光凝视那一行文字。

隔着网络,两个人依旧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对方并不知道,此刻屏幕这一头,自己正在打磨一首恰好契合这份期待的曲子。

他依旧没有回复。

只是默默记下这份期许,切回编曲工程继续工作。

直播持续接近两个小时,一份完整度足够的Demo版本终于成型。

按下整体回放,宏大明亮的旋律在耳机中流淌,层层叠叠的电子音色铺展开,如同万千星辰依次点亮夜空。

美中不足的是硬件带来的硬伤。受限于板载声卡,低频部分浑浊,部分高频合成器音色略显毛刺,距离参赛递交的理想音质标准还差一截。想要彻底打磨完美,绕不开新设备。

苏涟关闭直播,自动生成的直播回放已经存入平台服务器,从头到尾记录了这首曲子从空白轨道到成型Demo的全部过程。这份录像,连同电脑本地保存的多版草稿工程文件,全部都是他的护身符。

他把几份不同修改阶段的工程文件复制备份到硬盘不同文件夹,做好归档。

“曲子框架已经完成。”苏涟靠在椅背上,望着屏幕上的工程界面。

内核取自记忆深处,经过自己重新改编重构,可心底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依旧没有完全散去。他既期盼这首曲子能够给自己带来改变现状的机会,又时刻警醒,不能把别人的心血完全当成自己的资本。

比赛的奖金,是版权登记费,是新设备,是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台阶。但能不能拿到,依旧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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