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星图上第四象限那个最暗的光点,正在加速变灰。频率不对,不是自然衰减,是被人为切断的。”
他停了一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那三道纹路在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什么。他转身往回跑,跨过花门的时候,光膜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正在合拢。他冲进技术支援室,布洛妮娅已经把全息地图投在了墙上,第四象限角落那个本来就很暗的光点,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边缘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向内卷曲。
“多久?”沈飞飞站到地图前。
“按这个速度,四十分钟后它会完全消失。一旦消失,花门和那个世界的连接也会彻底断裂,再也找不回来。”
琪亚娜从门口冲进来,冲锋枪已经挂在肩上了,保险开着。芽衣跟在后面,雷刀出鞘半寸又收了回去。凛最后到,剑脊上的种子纹路在跳,频率和那个光点变暗的速度同步。
“那个世界有什么?”琪亚娜问。
布洛妮娅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根据守根人备份目录的标记,那是守根人的母星残骸。所有三十七个世界的数据,在那个世界都有一个原生副本。如果它消失了——”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沈飞飞把拳套戴上,拧紧腕扣。“开门。”
花门的光在沈飞飞说出"开门"时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正常的暖金色,是一种介于白和灰之间的、像老照片底片那样的颜色。光膜表面出现波纹,像水被风吹皱。他第一个跨进去,后面跟着琪亚娜、芽衣、凛、零,铃和凯文站在门边,没有进去,但铃把勿忘的花盆放在了门框内侧,花瓣在发光,像在替他们守住退路。
通道很短,比任何一次都短。
沈飞飞踏出出口的那一刻,脚底下没有踩到实地的感觉。他往下落了半寸才踩到东西,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它看到下方正在崩解的结构——无数细小的碎片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在往下流。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正在碎裂的世界。天空是灰白色的,布满了裂缝,像一块被砸了太多下的玻璃,每一道裂缝都在缓慢扩大,边缘有光在漏出来,像快熄灭的灯泡最后几次闪亮。远处的建筑轮廓在变形,有的正在向内塌缩,有的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从边缘开始消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纸烧完了之后的余烬。
琪亚娜第二个出来,落地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被芽衣一把拽住。“这就是守根人的母星?”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正在碎裂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它在消失。”凛站在沈飞飞旁边,剑已经出了鞘,暗金色的光在剑身上流动得比平时快,像一条被赶出河道的鱼在拼命找水。“剑在震。频率和世界消失的速度一致。”
零蹲下来,把左手按在地面上。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瞳孔里的金色光纹在剧烈跳动。“这个世界的边缘在收缩。所有的碎片都在向中心收拢,像被吸进一个洞。如果核心坍塌了,整个花门协议的基础数据会被连带删除。”
沈飞飞没有犹豫:“核心在哪?”
零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片正在碎裂的天际线尽头,有一团比周围更亮的光,像一盏快要烧完的灯芯。她站起来,手指着那个方向。“那边。还有东西在发光。不是世界的结构光,是另一种频率。”
沈飞飞已经往前跑了。脚下的地面在碎裂,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支撑在变薄。琪亚娜跟在他右侧,冲锋枪端着,枪口朝下,但保险开了一格。凛在他左侧,剑横在身前,剑尖的光在灰白色的空间里切出一道暗金色的弧线。零和芽衣在后面紧跟。
那团光越来越近。是一台机械体,和之前见过的所有机械体都不一样——它的外壳是人形的,但表面覆盖着干枯的藤蔓。那些藤蔓已经变成了灰褐色,像被晒干了很多年的树皮。它坐在地上,背靠着一面正在碎裂的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像在等一个人。
沈飞飞在它面前三步处停下。机械体面部有一块屏幕,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行字,字迹是守根人那种古老的笔触,和原初之树叶片的字一模一样:“你来了。我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沈飞飞蹲下来,和它平视。“你是守根人?”
机械体屏幕上的字变了:“我是守根人留下的最后一个机械体,负责保存母星的所有数据备份。世界正在消亡,我激活了最终协议,把所有数据压缩进我的核心内。如果你需要它们,就打开我。”屏幕角落有一个进度条,显示正在缓慢变空。
“打开你之后呢?”沈飞飞问。
“我会停止运行。但数据会被完整传输到花门。这本来就是我的设计目的。”字停顿了一下,“我的主人说,会有人来取。他等了很久。我代替他等。”
琪亚娜站在沈飞飞身后,声音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气息:“你主人是谁?”
机械体没有回答。但屏幕下方弹出了一张照片残影。模糊的,像素很低,但能看清轮廓——一个年轻人站在树下,树还很小,他弯着腰在浇水,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那棵树的形状和原初之树一模一样,小一号的版本。年轻人的轮廓,和沈飞飞有五分相似。
琪亚娜看到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头顶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灰白色的光从裂缝深处涌出来,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了正在揉碎。零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瞳孔里的金色光纹猛地扩散开,她咬着牙说了一句话:“它在加速坍塌。还剩不到八分钟。”
沈飞飞没有回头。他看着那台机械体,看着屏幕上那张残影照片,然后伸手按在了机械体胸口的核心位置。“传吧。我接着。”
机械体的屏幕闪了一下。核心位置裂开一道缝,暖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沿着沈飞飞的手背纹路往上爬,经过手腕、经过手臂、经过肩膀,像被一根正在生长的藤蔓接到了体内。数据流涌入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他能感觉到信息像水一样灌进他的意识里——守根人的历史、三十七个世界的详细坐标、每一棵树的位置、每一颗种子的基因序列。它们太多了,他在那短短几秒钟里看到了无数画面,快得像在翻一本被风吹动的书。
地面裂得更开了。琪亚娜扶住墙壁,芽衣用刀鞘撑住身体,凛把剑插进地面稳住重心。零蹲在沈飞飞脚边,双手按在地面上,竭尽全力地在减速——她能让这个区域的时间流速变慢,但整个世界在碎,她能做的只是把碎片落下来的速度放慢一点点。
沈飞飞把手从机械体上收回来。它胸口的裂缝正在合拢,屏幕上的字变成了最后一行:“世界会碎,但种子不会。你带着它们了。”屏幕暗了,机械体头垂了下去。它的外壳正在龟裂,那些干枯的藤蔓从内部开始断裂,像一具完成了任务的壳在褪去。
地面剧烈晃动了一下,沈飞飞转身架住差点摔倒的零,朝来路跑回去。整个空间在他们身后加速坍缩,裂缝像被撕开的布一样蔓延到他们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正在解体的碎片上。琪亚娜跑在最前面开道,凛断后。第四小队的身影在崩塌的世界边缘奔跑,花门的光在他们前方越来越亮,暖金色的拱门在灰白色的碎裂空间里像一扇正在等待的窗。
他们冲过光膜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响,像一口钟在地底被敲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花门的光在他们全部通过之后稳住了。拱门上的藤蔓新长了一截,叶片边缘有一层极细的金色光晕。
沈飞飞站在技术支援室的窗台前,手背上的三道纹路粗了一圈,像三根刚刚吸收完养分的树根。布洛妮娅看着平板上的数据——三十七个世界的信息全部接收完毕,一个没丢。零坐在角落里,双手还按在地面上,呼吸很急但已经稳了。
她抬起头,看到沈飞飞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里所有人,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守根人的最终日志最后一行,写的是'如果你在找我们,就来中心世界。那里有最后一棵没有凋零的母树。'——还有一个附注。”
琪亚娜从墙边直起身:“什么附注?”
沈飞飞把口袋里那枚从世界废墟带出来的小颗粒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是一粒像种子又像晶体的东西,半透明的,内部有一丝极细的黑色纹路在缓慢扭动。“日志说,中心世界锁着的不仅有母树,还有虚数之树的另一面。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