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注册完成的「涟溯」账号安静躺在B‑V站后台，粉丝0，播放0，没有任何投稿，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苏涟靠在椅背上，指尖搭在键盘边缘，并没有急着立刻上传作品。
手握一整个地球的音乐库，听起来仿佛随手丢出一首曲子就能爆火，但冷静下来细想，远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是硬件短板。这台旧笔记本性能勉强够用，没有专业外置声卡，麦克风也只是几十块钱的普通电容麦，录出来的音质先天就存在缺陷。想要产出合格的编曲、Demo，设备就绕不过去。可翻看手机余额，除去房租，剩下的那点钱，连一套入门级声卡都买不起。
其次是内容选择。
直接搬出那些殿堂级的大作风险太高。无论是国风燃曲，还是V家经典电子乐，那些作品的完成度太高。以现在简陋的设备，强行复刻出来，效果会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一出道就产出完成度远超行业平均水平的成品，太过扎眼，很容易直接被圈内人盯上，引来不必要的探究。
“步子不能迈得太大。”苏涟低声自语。
他的万能天赋是对于乐理、编曲、混音的理解，不是凭空变出高端设备。金手指有门槛，要循序渐进。
与其一上来就甩出完整的演唱曲，不如先从纯音乐编曲入手。纯器乐没有人声的限制，既可以展示自己的功底，又不至于冲击力过强，能给自己留出缓冲和积累资金的时间。同时开启直播，直播编曲的全过程，是现阶段性价比最高的方式。直播能带来少量打赏，还可以慢慢积攒第一批原始粉丝。
打定主意，苏涟点开直播后台。
B‑V站的直播分类繁多，游戏、生活区热度滔天，音乐编曲区属于小众冷门类目，大部分直播间在线人数寥寥无几。
设置直播间标题的时候，苏涟迟疑了几秒。
如果标题写得太过浮夸，反而容易招致反感。思索片刻，敲下一行朴素的标题：【新人编曲｜随便写写曲子，慢更】。
分区选定：音乐区‑编曲制作。
直播间封面他没有特意去做精致的图，直接截取电脑编曲软件的工程界面截图，简单上传。
开启直播。
页面跳转，直播间正式对外开放。
空荡荡的弹幕栏，右上角在线人数稳稳钉在数字1，那唯一的一个，还是系统计入的主播本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记本风扇的噪音，窗外远处城市车流的声响隐约渗透进来。
苏涟调整了一下麦的位置，中性柔和的声线透过麦克风传出去，语调平淡自然：“晚上好，新人UP主涟溯，第一次开播。没有什么准备，今天就在这里现场做一段纯音乐Demo。”
没有激昂的开场白，没有刻意的整活，没有博取眼球的话术。
开播最初的十几分钟，直播间几乎无人到访。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游客点进来看一眼，扫到直播间简陋的画面，见到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对着编曲软件敲音符，停留两三秒便直接划走。
在线人数从1，短暂跳到2，又回落回1。
苏涟对此毫不在意，神色平静，双手落在键盘与MIDI键盘之上。
脑海之中无数旋律片段翻涌，他没有直接照搬完整现成的曲目，而是选取地球一首轻音乐的核心动机，进行大幅度的改写重构。保留那份舒缓空灵的内核，但是调式、配器、节奏全部重新适配这个世界大众的听觉习惯。
一个个音符被录入工程轨道，钢琴音色作为基底，慢慢叠上轻柔的弦乐，细碎的电子合成音效一点点铺陈。
他沉浸在编曲之中，时不时会低声自言自语，推敲段落：“这里和弦换一下，这个过渡衔接太生硬……鼓点暂时不要加，会破坏氛围。”
中性的嗓音透过麦克风流淌出来，不高不低。
时间缓缓流逝，半个多小时过去。
直播间在线人数终于涨到了5。零星飘过几条弹幕。
“？新人直播写编曲？”
“第一次见纯直播做Demo的，不聊天吗。”
“声音好好听，主播是女孩子？”
看到这条弹幕，苏涟指尖一顿。
预料之中的疑问。
他没有辩解自己的性别，只是淡淡回应：“声音只是天生如此，专心看编曲就好。”
不解释，不强调，越解释，反而越容易引来无休止的纠结与讨论。
又过了一阵，又有新的观众进来。有人认真看轨道，发出了不一样的评论。
“哎，这个和弦走向有点意思啊，不是网上烂大街的套路。”
“虽然只是半成品，但氛围感拉满了。”
人数慢慢爬到十多个，对于编曲这种小众直播间而言，已经算是不错的起步。打赏寥寥，只有两三个免费的小花礼物飘过，没有实质性收入。
苏涟完全投入创作，将全部心神放在工程上。钢琴、弦乐、淡弱的电子音色互相交织，空灵悠远的旋律从耳机里流淌而出。这首改写之后的纯音乐，没有激烈的高潮，如同仰望漫无边际的夜空，安静又辽阔。
做着曲子的时候，不少碎片化的念头也在他心底盘旋。
这个世界那些真实存在的歌姬。
洛天依，星尘，初音未来，镜音双子……
她们此刻正在什么地方，正在经历怎样的生活？
根据脑海里零碎的记忆，洛天依签约在一间规模不大的音乐事务所。那家事务所资源有限，手里缺少优秀作曲人，给到她的大多是流水线式的平庸作品，很难发挥出她声线真正的魅力。
而五维介质那一群，星尘、海伊、赤羽她们，一群人抱团追逐音乐理想，埋头做原创，可同样受困于缺少出彩的词曲，一直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还有远在其他城市的初音，镜音连、铃姐弟，重音Teto，战音Lorra……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境遇。
现在的自己，还远远没有资格去接触她们。
两手空空，设备简陋，没有名气，没有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就算线下偶遇，又能给予对方什么？直接掏出改编的曲子？太过突兀，甚至会被当成怪人。
相遇需要时机，需要铺垫。
苏涟心里很清醒，不能因为知晓她们的存在，就急着奔赴过去。缘分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或许是B‑V站的评论区，或许是某次线下live，又或者是某个偶然的街角。一个一个遇见，慢慢熟悉，不能一窝蜂凑到一块，变成没完没了的群聊。
“轨道差不多收束了。”
苏涟收回飘散的思绪，重新落回编曲工程。删减多余配器，打磨结尾的淡出，将这段三分多钟的纯音乐Demo宣告完成。
他按下播放。
空灵舒缓的乐曲在直播间回响。
弹幕一下子多了不少。
“哇，成品好棒！”
“这一段好好听！求投稿！”
“主播是科班大佬吗？即兴写出来的？”
“依旧好奇，涟溯大佬到底男生还是女生啊。”
苏涟摘下半边耳机，对着麦克风说道：“Demo版本，还有不少瑕疵，稍后我稍加混音处理，会投稿到账号下。”
看了一眼直播后台数据，开播一个半小时，最高在线二十一人，大部分都是中途路过的游客，留存并不高。打赏收益折算下来，寥寥无几，连一杯奶茶钱都勉强。
现实依旧骨感。
靠直播编曲，想要快速赚到购置声卡麦克风的钱，显然不现实。
“今天就先到这里。”苏涟简单收尾，“感谢留下来观看的各位，曲子晚些会发布，我们下次直播再见。”
关闭直播。
直播间页面瞬间暗下。
房间回归安静，只剩下笔记本散热风扇还在转动。
苏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点开刚刚做好的工程回放。旋律一遍遍流转，好听，但仅仅一首纯音乐Demo，不足以改变现状。
他点开B‑V站，随手翻看音乐区，下意识点进虚拟歌手分区。
分区内稿件数量稀少，播放量普遍惨淡。随便点开一个稿件，是不知名作曲人为洛天依写的一首歌曲，编曲普通，旋律平铺直叙，完全没能把她声线的感染力释放出来，播放量堪堪才几千。
评论区里面，能看到不少惋惜的留言。
“天依的声音明明这么好，怎么就遇不到合适的曲子。”
“事务所能不能找点靠谱的作曲啊。”
苏涟盯着屏幕，心底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
明明歌姬就在眼前的世界，但是属于她们的光芒，被平庸的作品掩盖。
就在他浏览评论区的时候，一条ID带着淡淡的星尘头像的评论，从刷新的页面一闪而过。
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什么时候，能有可以照亮星空的旋律呢。”
转瞬即逝，刷到下一页就消失不见。
苏涟瞳孔微微一动。
是巧合吗？
会是那个星尘本人留下的评论？还是仅仅只是普通粉丝？隔着网络，无从分辨。
两个人，互不相识。一方是现实中活在这个世界的歌姬，一方是刚刚穿越过来，一无所有的新人UP主。隔着屏幕，只是擦肩而过。
苏涟没有回复那条评论，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一行文字。
他把刚刚完成的纯音乐Demo导出音频文件，开始进行后期混音降噪。笔记本性能不足，导出进度条缓慢地一点点往前挪动。
窗外夜色更深，城市灯火璀璨。银白长发的少年坐在屏幕之前，前路依旧漫长。想要奏响那些沉睡的旋律，想要和那些歌姬真正相遇，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