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几根鸡爪般干瘦、鳞皮的手指,岁月之于她身上,便是带走美丽,却留下从容。
左手食指关节无法完全伸直,这是年轻时骑马留下的旧伤,也是岁月的痕迹。
照片上,是伊莲娜在医院接发前后的照片,老妇人捏着照片对比着,细框眼镜后面,灰蓝色的眼眸审视着照片里的女孩。
“嗯,不错。”
“这才像阿斯特莱恩。”
她的脸有些长,颧骨很高,嘴唇薄薄的,哪怕面无表情,也自带一股刻薄的压力,因为常年保养得当,即便老了,脸皮也是贴近骨头,留下深刻的皱纹。
她将照片还给身边的戴着金丝眼镜的西装男人后,将双手交叉放到小腹前,平稳而安静地向前走去。
男人只能配合着她的步调慢下来,并始终略微后站半个身位。
她很高,干瘦的身躯被老派的深灰色羊毛衣裙包裹,行走起来上半身纹丝不动,如同平移的白杨树。
她缓步走在这空旷,宽敞,古旧的廊道中,象牙白的石壁将轻微的脚步声碰得回传,在深窗与古肖像画间回响。
肖像画的画幅高得惊人,游客白天站在下面拍照时,画中人的脸已经远得看不清神情,只剩苍白的面孔、深色礼服和大片沉重的油彩。
画风随年代的变化各有特色,但唯一不变的,是那白金色的头发,以及雾蓝色的眼眸。
乌木画框一幅接着一幅排进廊道深处,有些已经黑得和墙上的阴影混在一起。
老妇人一幅幅肖像画阅览过去,视线中带着些许回忆,开口问道:
“她对我的礼物是什么态度?”
金丝眼镜男思索了一下,谨慎地回道:“不排斥,但也不是很喜欢的样子,也许马库斯的情报有误,她并不是那么爱美。”
老夫人薄薄的嘴唇平直,微微扯起一个称不上慈祥的笑容,平淡地点评道:“因为她还对家族充满戒备,没有女人不爱美的,除非有顾忌。”
“建制派和进步派的鼠目寸光,甚至不愿意在如此纯正的血统上稍微大方一点,近三十年来,阿斯特莱恩对他们确实太宽容了,让他们忘记了白石王室的历史。”
墙壁上,阿斯特莱恩历代国王、大公的肖像画巨大,壁柱间只亮着稀疏的壁灯,大部分肖像仍沉在阴影里。
历史凝视着两人,不作评价,不发声音。
“他们忘记,阿斯特莱恩有今天,源自数百年不断的高贵血统,而不是他们自以为是的能力。”
“哪一代都有颇具天赋的年轻人,为什么只有阿斯特莱恩能坚持到今天?”
阿黛尔走得并不快。
七十一岁的女人已经不年轻了,可肩背仍旧保持着很自然的挺直,白发收在耳后,整个人放进这条巨大的王庭长廊里显得很小。
“是因为我们的血统,是因为这标志性的白金发,雾蓝眼,他们对历史缺乏敬畏,所谓的进步,平衡,只会害死他们。”
“放到乌瑞尔建立以前,她会是公主,而今天,要接纳这样一位珍贵的血脉,居然要老太婆我动用私人的金库。”
“他们遗忘了历史。”
老妇人转过头,看向金丝眼镜男:“但你不会忘,是吗?肖恩。”
金丝眼镜男正是肖恩.皮尔米求斯。
他低头,语气恭敬:“当然,阿黛尔女士,能为家族服务,是我的荣幸。”
阿黛尔摇摇头,灰蓝色的眼眸看向肖恩,她的声音不高,也很平静:“可我觉得你忘了。”
“时间过去多久了?”
“……两天了,女士。”
“她签署银鹿法案了吗?”
“还没有…,她对法案有疑虑,不肯签,而且我担心我追得太紧,让她意识到银鹿法案的真相,对我们后续的目的达成很不利,所以我故意延后一步,让她戒心降低,然后察觉不到银鹿法案的核心条款。”
“而且她宣称如果找不到律师审查,就要联系政府和公众力量介入,当前阶段我们还是需要顾虑的,毕竟银鹿法案只对阿斯特莱恩生效……”
肖恩解释着。
不知为何,他解释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伊莲娜,那女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如老妇人这般的语调,平稳,缓慢。只是一个声音苍老平稳,一个声音稚嫩轻柔。
他将自己脑海里这不着边际的想法驱散,想什么呢,就算再天才,也不可能和浸泡权力几十年的阿黛尔相提并论,自己也许是有些神经质了。
“我不关心过程,肖恩。”
老妇人停在一扇深窗前,晚间,皎白的月光透过深窗洒落,稀疏的光落在她身上,雪一般。
“我给了你我的支持,我希望看到成果。”
“亚德里安的事情,你做得很迅速,亚德里安没有反应过来,你处理得很好,所以今天你才有资格站在这里。”
“但是我没想到,反而是伊莲娜这么小的一件事,你能做得如此缓慢。”
“我的要求不高。”老妇人转过身来,灰蓝色的眼眸透过细框眼镜,盯住肖恩。
“我给你支持,我给你许可,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让伊莲娜承认她受到阿斯特莱恩的照顾,她属于家族的一员,为此,什么条件都是可以接受的。”
“只要她愿意承认自己是家族的一员,今天给予她的东西再多,明天都能收回来。”
“你为什么要在意她联不联系政府和公众力量?”
“她这个年龄的孩子,满足她的一切需求就行,由我的资金支持,还做不到吗?”
“肖恩,你目前的进展,我很不满意。”
肖恩听着阿黛尔的训斥,脑子里回忆起这短短两日内跟伊莲娜的交锋,心想这可不是普通的孩子,他要是真如阿黛尔所言,什么条件都放,只保证签署,他可以肯定对方一定看得出来。
到时候担责任的会是眼下施加压力的阿黛尔吗?不会,只会是他肖恩。
但是作为职业的,精英打工人,肖恩明白没有必要在操作细节上与领导据理力争,他的专业就是斡旋各方要求,拿到满意的答案。
于是肖恩低着头,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您说的对,阿黛尔女士,我会尽快解决,让她签署。”
“嗯,”老妇人微微点头,交叉着手从肖恩身边擦过去,平静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回响:“白石宫很大,希望这不会是你最后一次来。”
阿黛尔.阿斯特莱恩在廊道尽头的门前停下脚步,厚重的胡桃木镶嵌银丝藤曼的大门此时已经微微打开,里面隐约传来一些声音。
后面要发生的事情,肖恩没有旁听的资格。
她平静地吩咐道:“去吧。”
肖恩看着她的背影,恭敬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