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它想破头也不会预料到,事情竟会这样发展。
头脑混乱一片,拒绝接受眼前的景象,眼珠不住晃动,却偏偏好死不死地地将这画面死死烙印在心头。
“你在……你在,做什么?”
“你怎么来了。”荀起歪了歪脑袋。
是在山洞里面呆得太闷了,想出来透透气散散心么?他想,这倒是他疏忽了,恢复得差不多了,这点风雪也就没什么大不了了,该带她出来走走的。
“回答我!”
“还能做什么,”荀起不解,提了提手中的半截身子,“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
“我不是问你这个!”
“淡定些,别那么激动。”
荀起皱了皱眉头,他有些不明白,老实安分了一段时间的女孩为什么突然又这般情绪激动。
“那你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要吃人!”
他闻言愣了愣。
在女孩如遭背叛而几近破碎的瞪视下,他好一会才意识到女孩指的是什么。
“我觉得这玩意已经不能完全算人来着。”
他手臂一挥,将那半截尸体往前一甩,那团几乎不成人样的肉块滚落到了商瑶音面前。
以维护正道为己任,诛杀邪修无数的火凰宗圣女此时却畏惧了,身形不由得倒退几分。
仔细瞧瞧。他说。
压抑着心中激荡的情绪,女孩强打精神,忍着腹中酸液的翻涌,仔细打量起这些尸体。
“不对,”荀起想擦拭嘴角腐臭的血污,小臂伸到嘴边,不想弄脏了袖子,于是只用手掌随意抹了抹嘴,摇头指点道,“动用神识,探查这东西的内部。”
女孩依言照做,神识探查尸体内部,瞳孔骤然一缩。
神识又扫过四周的一片狼藉,无一例外,这些死状凄惨的黑袍修士,皆是蛊修。又或者说,曾经是蛊修。
说他曾经是蛊修是因为,在女孩的神识探查中,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无数蛊虫已然占据了这具尸体的四肢百骸,遍布于各处筋脉,更有甚者,内脏已经被啃食得干干净净,但又为了宿主能够活命,由一团团蛊虫填满了被啃食殆尽的空缺。
从外貌看上去,几乎与常人无异,可若探查体内,这些邪修早已蛊虫入脑,看似仍保有理智,实则早已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这就是蛊修,这类邪修以蛊入道,吸纳灵气入体,又吞食人之血肉,以此滋养体内蛊虫,而蛊虫又反哺以宿主修为血气,听起来似乎是种不错的共生关系,可直至最后,究竟是人在以蛊修炼,还是蛊在操纵人,那道界限早已模糊不清,难以辨别。
“……所以呢?”女孩低声道,她低垂着脑袋,额前秀发遮盖住她大半面容,使此刻的表情看不真切。
“什么所以呢,就这样啊。”荀起不明白,女孩似乎还想他做些什么解释。
“所以你就吃了他们?”女孩涩声道。“天下邪修,人人得而诛之,可就算害人无数,就算丧尽天良,罪不容诛,甚至早已被体内寄生的蛊虫吞噬了神智,这些邪修,也终究是人啊。”
你为什么要吃了他们呢。两行清泪自脸颊滑落,商瑶音不住摇头,心痛不已,此刻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为何而感伤了。
“是哦。”荀起却显得不以为意,对于和他人争论“人”的定义之类的事情,他向来兴致缺缺。
不过,这蛊虫入脑的邪修究竟还算不算人,他兴许争论不过,可有一个事实,是他唯一能够确信,且无需争辩的。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缘由,就是能吃,我就吃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好似只是在谈论吃饭喝水之类稀松平常的事。
“而且,这也没什么关系吧。”荀起指了指自己,“毕竟我也早就已经不是人了来着。”
本就无法保持冷静的头脑此刻愈发混乱。
不是……人?她脑袋几乎要宕机一般,呆滞片刻。
可眼前的男子,除了那一身与自身修为完全不符的匪夷所思的力量,与寻常的修士,又有何异?
“这事说来话长,”他似乎没有什么解释的打算,“不过,真要论起种类,我应该比这些蛊修还要人不人鬼不鬼呐。”
她不愿接受这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事实。
可荀起那无比纯粹的眼神又在无比强硬地诉说着,他所说的,都是事实。
这样啊,自己不是人,所以对于吃掉这些邪修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自己不是人,所以不需要在意她的眼光与想法,即使被看见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起山洞里,荀起抱着雪鹰那硕大的脑袋生啃时的模样——她觉得雪鹰脑袋有些猎奇,瞧着没有胃口,他就自个吃掉了。
他好像什么都吃。
这样以来,那不翼而飞的黑蛟尸体,多半也是被他……
女孩抿着失去红润,变得惨白的唇。
在他眼里,这些邪修就和那雪鹰黑蛟没什么两样。
那,她呢?
在他眼里,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你……”女孩苦涩道,“像这样的邪修,你究竟吃过多少?”
“你还记得你自个至今吃过几个馒头么?”他反问道。
“你对我是……”
脑海里浮现两人肉体交叠在一起的画面。
两人唇瓣严丝合缝地紧紧贴合在一起的场景。
最开始,这无疑是一段无比痛苦且充斥着屈辱的回忆。
到后来,化作了悄悄藏在心底的,难以对他人诉说的,不愿对他人分享的甜蜜。
再到如今,得知眼前之人是个字面意义上的不折不扣的怪物以后。
一股灼烧着胃道的东西逆流而上,将喉头灼烧得难受。
女孩在也忍耐不住,双膝无力地跪倒在地,撑着冰冷的雪地,旁若无人地呕吐出来。
女孩是如此的拼命,如此的歇斯底里,以至于会让人不由得怀疑,她是不是要将体内的五脏六腑给倾吐出来。
“喂喂喂,你没事吧。”荀起瞧她难受,打算走过去,给她抚抚背,再给她顺顺气。
“——别过来!”
一声断喝使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于是他又很快站定,将双手拢于袖袍之中。
【商瑶音好感度:-10】
【商瑶音好感度:-25】
【商瑶音好感度:-40】
好感度显示器所显示的数值在飞速上下跳动,昭示着女孩此刻混乱无比的心境。
终于,嗡的一声。
一声清亮剑鸣划破林间死寂。
灵气催动,光华闪耀,一柄赤红细剑缓缓出现,落于女孩掌心,周遭的雪花落在剑尖,便融化为水珠,又飞速蒸发为汽。
指尖死死攥紧冰凉的剑柄,指节泛白,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掌心。
女孩贝齿用力咬紧柔软下唇,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哽咽与颤抖,不让一丝脆弱外露。泪水依旧源源不断涌出,模糊了澄澈的眼眸,打湿了雪白的衣襟,可那双窥视他时含情脉脉的眸子,却硬生生逼出了几分凛然决绝的冷意。
荀起瞧着商瑶音这副坚毅决绝的模样,没有皱眉,反而轻笑一声,夸赞道:“不赖。”
【商瑶音好感度:10】
泪水模糊的双眸闪过片刻讶异。
眼睛用力一闭,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睁开眼时,眼底的动摇再度被决绝所替代。
【商瑶音好感度:-50】
身上的黑袍化作缕缕碎布,从她身上滑落,随即又被肆虐的风雪卷走,再不见踪影。
身上火凰宗宗服的赤金流纹在朦胧的风雪中熠熠生辉,摄人心魄。
她心痛得几乎窒息,喘着粗气,寒风灌入口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却依旧挺直脊背,手握细剑,赤锋稳稳对准眼前之人,未曾有半分偏移。
白袍男子亦回以直视,眼神不闪不避。
良久,她压下所有翻涌的私情与悲恸,声音沙哑颤抖,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穿透漫天晚风:
“我乃火凰宗圣女,斩妖诛魔,为吾辈修士天职,正道底线,不容半分僭越。”
那你的那些同门的师兄弟又是怎么回事?他倒还算懂得观察气氛,没有煞风景地吐槽出声。
即便早已对双方实力差距之悬殊早已心知肚明,即便她曾在他面前吓破了胆,抛弃了所有形象尊严,像个孩童般哭喊求饶。
今日,她垂眸落泪,心痛欲绝,却未曾再后退半分。
清泪簌簌坠落,砸在剑脊之上,溅开细碎水痕,转瞬便被圣火蒸散。她眼底那初生懵懂的浅浅爱意寸寸寂灭,只剩凛然肃穆与万般无奈,一字一顿,决绝出声:
“你有着与人无异的相貌,可你是个吃人的怪物,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定不可留你性命,为害人间。”
“今日,我便要在此,将你就地诛杀。”
两人相视对峙。
好似就连天地也在注视着这场决裂,落雪渐歇,乌云散去,冬阳浮现于天际,稀薄的阳光洒落在女孩身上,显得圣洁无瑕。
荀起没有嘲弄女孩的不自量力,却也没有再称赞女孩正义凛然的勇气,亦没有对一段感情的决裂而惋惜。
“这样。”山风呼啸,荀起两袖猎猎作响,他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面对着嘴唇不知不觉中渗出鲜血的女孩,轻轻颔首。
“那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