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一名魔法少女。
别误会,这头衔是最近才办下来的,目前连张像样的说明书都没发到我手上。在此之前,我只是个稍微有点特殊的高中女生——特殊的地方在于,我带着前世的记忆。前世,我是男的。而这辈子从产房出来就是女的,生理构造、身份资料、人生轨迹,全套女版。
对于变身这件事,我的态度非常朴素:既来之,则安之。
投胎又不是网购,没法七天无理由退款。何况当女高中生这些年的体验,说句良心话,比上辈子当社畜预备役舒服多了。毕竟身为死宅谁不喜欢青春靓丽的美少女高中生呢?至于性别认同这种深奥课题,等我哪天不用早起赶电车了,再抽空研究。现在,我,白夕,生理女性,心理方面在"适应"这条赛道上成绩良好,暂无挂科风险。
顺带一提,我还是个吐槽役。
不过这职业不是自愿上岗的,纯粹是被迫转职。当你有一个从幼儿园起就跟你锁死的发小,一天到晚给你整出各种超越认知范围的幺蛾子,什么"仓鼠越狱""草莓会跑""平地摔出抛物线",你就不得不在无数个目瞪口呆的瞬间里,练出一套条件反射式的语言反击系统。所以,吐槽于我,不是性格,是这些年被各种破事硬生生磨出来的职业素养。换成别人,早精神衰弱了。
不过我也怀疑过这是不是某个动漫世界观的世界,毕竟从班上那凑齐颜色库的发色和瞳色来看,这里应该是个动漫世界。啊,希望是少女乐队或者校园日常番,求求了,我只想过平淡地校园生活。
再说回我的发小,星野桃。十四岁,初中三年级,粉毛双马尾,脑子转得比嘴慢半拍,嘴又转得比腿慢半拍。这么说吧,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能在平地上左脚绊右脚、还把摔跤摔出抛物线的人。
而她那点撒谎水平,怎么说呢——眼睛先往右上角瞟一下,然后开始疯狂眨眼。十几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所以那天放学,当她捧着两杯草莓冰沙凑过来,说"白夕,我、我忽然想起来家里炉子没关"的时候,我吸着吸管,连眼皮都没抬:
"你家炉子去年就换成自动断电款了。"
"那、那是我新养的小仓鼠还没喂!再饿下去会死的!"
"你连多肉都能养死。你妈不会批准你养任何活物。"
"万一呢!白夕!万一呢!"她双手合十,眼睛从右上回来,变成一眨一眨的状态,我就知道她又说谎了。下一秒她把书包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跑,双马尾甩成两道粉色流星。
太可疑了。可疑到我上辈子加这辈子积攒的全部刑侦知识都在脑内拉响了警报。
于是我跟了上去。
三分钟后,我蹲在巷子拐角的矮墙后面,亲眼见证了人生中第一场"魔法少女变身"。
桃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两圈,确认没人,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粉色的、长得像口红的小棒子,贴在胸口,深吸一口气,喊出一句我死都想不到会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台词。
"桃桃·闪亮变身!"
直径三米的粉色魔法阵从她脚下轰然炸开,光柱冲天。校服在光里碎成星尘,重新编织成一条粉白相间的梦幻短裙。蕾丝、蝴蝶结、宝石,一个不少。那根口红棒在她手里膨胀拉长,变成一柄比她人还高的法杖。整个过程也就十秒。
我蹲在墙后,嘴张得能塞进一颗茶叶蛋。
第一反应:这特效经费爆炸。
第二反应:变身期间果然不是无敌帧。这丫头刚才跟做贼似的张望半天,原来是在排查周围有没有人——毕竟这十秒钟里,别说敌人了,随便来个路人都能把她当场按住,变身白变。原来动画里那种"变身期间敌人集体掉线"的优良传统,在现实世界根本不存在啊。
第三反应:为什么有可恶的圣光啊!
那道光柱亮得跟核爆现场似的,把她从头到脚糊了个严严实实,关键部位全都给你遮上,这不就是动画里那种"想看完整版请购买BD"的万恶圣光吗?……等等,我在对发小的变身画面纠结个什么劲,给我清醒一点!那可是个连仓鼠都养不活的笨蛋啊!
但我的世界观崩坏速度,显然还不够快。
在我暗想如此激萌的台词应该是子供向魔法少女的时候。
远处,城市北边,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很大,很黑,像一团被揉皱的柏油马路突然长出了四肢。它撑过高架桥,发出一声像旧风琴被人踩碎般的嚎叫。警报、尖叫、汽车喇叭,整条街瞬间炸锅。
桃踩着发光的小皮靴,扛着法杖,头也不回地朝那头怪物飞了过去。
"……行吧。"我听见自己说。
这个世界,有魔法少女,有怪兽。
而我,连张观众席门票都没人发。
我朝着桃飞走的方向一路狂奔,跑了三条街,最后缩在河堤护栏后头,免费观看了一场"魔法少女大战怪兽"的实况直播。
凭良心讲,桃打得真猛。
光炮一发接着一发,粉色的光束不要钱似的往外轰,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草莓牛奶色。那头怪物被打得节节后退,甲壳上炸开一朵接一朵的烟花。
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眼熟。
太眼熟了。
《魔法少女奈叶》。
上辈子熬夜补完的那部。白色恶魔,火力全开,炮击交友。在那个世界观里,光炮约等于社交工具,挨过一炮的人,最后不是成了挚友,就是成了队友。
那么问题来了。
我,白夕,和这个正在拿炮轰街的粉毛,从穿纸尿裤的时候起就认识的幼驯染,在这套剧本里,算个什么角色?
青梅竹马。魔法少女题材的经典配置。以我上辈子二十多年的看番经验,这种角色一般只有两个归宿:
要么,被主角的光炮卷进主线,喜提"战地后勤兼吐槽担当"的编制或者成为下一个魔法少女组成cp组合给观众发糖或者发工业糖精;要么,眼巴巴看着主角和别人贴贴,自己以败犬之姿领盒饭杀青。
所以……我是桃子的后宫之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团粉光。
且不说性别这关怎么过,就桃子那根木头——她分得清"恋爱"和"草莓大福"的区别吗?她能开窍,我家的爬墙虎都能开花。要我跟她谈感情,不如要我跟她家那盆多肉培养感情,至少多肉不会半夜编仓鼠越狱的谎话来糊弄我。
可话又说回来,青梅剧本的含金量摆在那儿:不是后宫之一,就是顶级败犬。两条路,没一条好走。
我蹲在护栏后面,认真思考了三秒。
算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丫头别被那怪物一爪子拍成草莓酱。
——然后,怪物就动手了。
尾巴。
那条长满倒刺的尾巴从侧面甩过来时,把一整排路灯连根拔起。风压刮过一百米,吹得我刘海当场劈成中分。桃正在蓄力,没躲开。她在空中翻了好几圈,像一只断了线的粉色风筝,砸进河堤另一边的灌木丛里。
但她的炮,脱手了。
那发蓄满的粉色光炮在最后一刻脱手轰了出去,擦着怪物的躯干命中,却没打中要害。怪物发出半声哀嚎,庞大的身躯像是被烫伤了似的,猛地蜷缩起来,裹着黑烟,钻进了北边林立的高楼之间。
它逃了。
围观的人群炸锅了,争吵声、恐慌声,在我耳边,但我却什么都听不到。我脑子里只剩下:桃子出事了,我得去救她。
逆着人流冲过去,翻护栏,跳斜坡,在巷子尽头找到她。她倒在灌木丛里,变身服还没解除,袖口到肩膀撕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正往外渗,顺着胳膊往下淌。法杖滚在一边,光已经消散了。
她看见我,居然还扯了扯嘴角,跟我来了一句:"白夕……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就、就擦破点皮……"
就这?她的粉毛被汗和血糊得一绺一绺的,全贴在脸颊上,活像刚从粉色染缸里捞出来。胳膊上那道口子跟开了闸似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把变身服袖口浸透不说,连脚边的碎石都洇黑了一小片。这叫擦破点皮?你家"皮"是批发市场论斤买的吗?
那一刻,我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整套《魔法少女小圆》的蓝光光碟。第三集,导演剪辑版,循环播放。
魔法少女会流血。
流血之后呢?
上辈子看过的那些黑深残定律,像弹幕一样从记忆深处铺天盖地刷了过来。灵魂宝石。魔女化。献上灵魂。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打住,打住。
我盯着桃惨白的小脸,喉咙发紧。
她那么喜欢魔法少女。她相信这个世界有光。她笑起来,连下雨天都会跟着放晴。
她不能变成那种东西。
绝对不能。
那天晚上,我把桃背回了家。好在叔叔阿姨都在加班,家里没人。我替她处理了伤口,把她塞进被子里。
仔细一检查,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算放下来。看着血淋淋的,好在都是皮外伤,魔法少女的身体就是结实,那么重一记甩尾,换我早就得躺救护车了。消毒、上药、缠纱布,一条龙下来,看到挚友的情况逐渐稳定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拉着我的手指,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白夕你别走,外面危险,小心",然后便沉沉睡去。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有怪兽,今晚我的发小,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笨蛋,和怪兽打了一架。今晚,我差点失去她。
就在这个城市里。就在这个我生活了十六年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市里。
这要是魔法少女的世界,那也太不子供向了。
老虚笔下的魔法少女?这种事不要!绝对不要!尤其是桃子这种笨蛋!
哪有让魔法少女流这么多血的道理!
我站起身,替桃掖好被角,走到阳台,抬头看天。夜空很静,月亮白得发冷,远处高架桥上的警报灯还在一闪一闪。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轮月亮,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这是魔法少女的世界,那么不管是谁,回应我一下,可以吗?"
风停了一下。
"如果这是魔法少女的世界,那么我许愿,让我成为能够保护她、保护魔法少女的魔法少女吧。"
我顿了顿,把最后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也倒了出来:
"我不想看到她再受伤了。"
没有特效,没有从天而降的契约兽。只有风,重新吹起来,带着一股像溺水一样的眩晕,从脚底漫到头顶。
世界回应了我?真的假的?
我的眼前一黑,就这样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