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松开按键,转过身。他看起来像瞬间老了十岁,又像终于卸下了什么。

"走吧。"他对阿斯兰说,"我们都走。回PLANT去。你母亲还在家里等着。"

阿斯兰的喉咙堵得发疼。他用力点头,扶住父亲的手臂,往撤离通道走。萨拉曼的尸体被留在原地,和那枚徽章一起,被警报的红光一遍遍扫过。

撤离通道口,人群已经动了起来。士兵、整备员、文职,全在往逃生舱跑。帕特里克在闸门前停住,转身按住阿斯兰的肩。

"你先走。"阿斯兰说,"正义高达还在泊位里。我要回去。"

帕特里克的脸色变了:"你要做什么?"

"创世纪已经锁死,谁都没法解除。"阿斯兰说,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意外,"只有从内部炸掉它。正义高达的核反应炉,足够。"

帕特里克看着他,嘴唇抖了抖。那个曾经说"没有如果"的少年,现在站在他面前,比他高,比他有力量,比他更像一个战士。

"你母亲会恨我。"帕特里克说。

"她不会。"阿斯兰笑了一下,"她会为她的儿子骄傲。"

他把那枚一直带在身边的胸针,放进了父亲手里。

"把这个带回家。就当是我,先你一步回去了。"

帕特里克低下头,慢慢攥紧了那枚胸针。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很多,最后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我们在家等你。"

"嗯。"

阿斯兰转身,逆着人流,跑回泊位。

正义高达的驾驶舱在他撞进去的瞬间亮起。他扯过安全带,把身体砸进座椅,手指在面板上飞一样地敲击。主控台弹出一行行红色的确认框,他一个一个按下去,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核反应炉,设定过载。自动引爆程序,启动。

最后一道确认框弹出来,光标悬在密码栏上,一闪一闪。阿斯兰的手指停了一秒。这是ZAFT为万一时刻准备的最后手段——输入那串数字,就等于亲手给这台陪他走到今天的机体,签下死亡证明。

他闭了闭眼,把四个数字敲进去。

2·8·8·7。

"自爆密码确认。解除保险,进入最终倒计时。T-180秒。"

系统音冷冰冰地落下来。驾驶舱里红光灭了一瞬,又亮起,比刚才更沉。

他最后看了一眼主屏幕。屏幕上,创世纪的核心已经变成了一团无法直视的白,而在这片白的正下方,那枚代表着"地球"的红色坐标,正在倒计时里一闪一闪。

"我不会让你碰到她。"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创世纪说,还是对自己说。

操纵杆拉到底。正义高达从泊位弹射而出,逆着撤离的人流,扎进创世纪的核心区。

核反应炉在他身后发出濒死的尖啸,能量槽一路烧穿红线。倒计时跳到六十秒时,他按下了最后的确认键,机体一头撞进镜面的能量中枢。他最后一次拉动逃生装置,驾驶舱弹射而出。

可时间不够了。

爆炸追了上来。

创世纪从内部炸开了。那面足以抹去一个世界的金色巨镜,在把第一发光束送出的前一秒,像被折断了脊梁一样轰然内塌。金色的碎片以核心为圆心炸向四面八方,比任何一场烟花都盛大,比任何一场日出都惨烈。冲击波裹着那个刚刚弹出的驾驶舱,像浪头卷走一片叶子,甩向要塞残骸的深处。

阿斯兰最后听见的,是通讯频道里kira的声音。

那声音尖利得几乎不像她,穿透爆炸的轰鸣,穿透正在崩塌的一切,直直地撞进他正在消散的意识里:

"阿斯兰——!"

他想回一句。

他想说,别怕,父亲回家了,我也在回来。

可黑暗先一步,把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驾驶舱里的生命监测仪,亮着一道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绿光。像某种固执的、连真空都磨不掉的执念——

回到某个人身边去。

而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一艘地球军的打捞舰,正缓缓滑过那片金色的残骸带。

"生命反应确认。驾驶舱,驾驶员存活。"通讯员的声音压不住地发颤,"身份比对完成——正义高达的驾驶员,阿斯兰·萨拉。"

舰桥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商人捡到稀世珍宝般的满足:

"我们的大领袖刚折了所有的礼花和芯片,正好。把这个带回去。一个能用核爆干掉创世纪的驾驶员,比三张芯片加起来都值钱。"

"舰长,他伤得很重,脑部也受了冲击……"

"所以,更要救活他。"那声音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会先忘了自己是谁。到那时,我们会给他一张新的脸,一个新的名字,和一把新的刀。"

打捞臂缓缓合拢,把那个濒死的少年,连同他的过去,一起收进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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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世纪从内部炸开的那一刻,姬拉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自由高达悬浮在克鲁泽的遗骸之间,监视屏被远处那团炸开的金光灌满。她看见那面巨镜从中间折断,看见金色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涌向四面八方,看见冲击波一圈一圈地推开,把最近的几艘扎夫特战舰像落叶一样掀翻。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阿斯兰——!"

没人回应。频道里,爆炸的余波把通讯搅成了一锅粥,拉克丝的声音、玛琉的声音、卡嘉莲的声音全挤在一起,像溺水的人在同一个浪头里喊叫。

"大天使号!立刻进入残骸带!"玛琉的声音第一个撕出来,"所有还能动的MS,全部升空,搜救正义高达!"

"自由高达听得到吗?kira!回答我!"拉克丝在喊她。

姬拉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回话。可她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挤出气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有重伤,只是一场接一场的激战把体力抽干了,指尖抖得按不住键。

"……我没事。"她终于说出一句,声音又干又哑,"别管我。去找他。卡嘉莲,穆先生,去找他。"

"已经在路上了!"卡嘉莲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硬又急,"嫣红强袭,进入残骸带!kira你撑住,我这就去找那个混蛋!"

"草薙号全舰转向,医疗班准备。"穆的声音难得没有玩笑,"强袭高达,跟我来。小姑娘,你从东面搜,我搜西面。注意热源和救生舱信标。"

姬拉听着频道里的调度,把额头抵在操纵杆上,慢慢平复呼吸。机体状态面板上一片黄灯——自由高达也累到了极限,但还能动。可她知道自己现在帮不上忙。她这两只手,抖得连准星都压不住,冲进残骸带只会添乱。

她必须等。

可等待,比战斗更折磨人。

"大天使号,这里是嫣红强袭。"卡嘉莲的声音断断续续,"东面……全是碎片。创世纪的核心区,整片都被炸成了粉。这么密的残骸,雷达扫不出任何东西……"

"热纹呢?救生舱信标呢?"穆问。

"没有。"

"西面怎么样?"

"一样。什么都没——等等。"穆的声音突然顿住,"七点钟方向,有一团刚冷却的高温残留。不是创世纪的碎片,太小了。像是……推进器喷口烧化后的金属。"

"是正义高达?"

"不确定。正在接近。"

姬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穆那边传来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杂音。然后,穆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轻了很多:

"……是正义的残片。主躯干,上半身还有一点形状。驾驶舱……是空的。"

空这两个字,像有人往她心上凿了一下。

驾驶舱是空的。意味着他弹射了,也意味着他孤零零地、以一个毫无防护的救生舱状态,被那场爆炸的冲击波扔进了宇宙的哪个角落。

"继续搜。"玛琉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把搜索半径扩大到创世纪残骸带外缘。信标可能被冲击波打坏了,所有人注意目视搜索。"

"我们也去。"频道里突然插进一个年轻的声音。

是伊扎克。

"第三守备队,还能动的都跟我来。"伊扎克的语气还是那么冲,却意外地没有半点犹豫,"欠那混蛋的债还没算完,他就想这么跑了?做梦。给我搜!从东面开始,拉网式搜!"

"呵,居然有一天要跟你一起找人。"迪亚哥嘟囔了一句,却也跟着队形散了开去。

姬拉听着频道里重新喧闹起来的调度声,眼眶热了。这么多台机体铺进那片残骸里,找一个人,需要运气。可她愿意相信,那个在倒计时里和她交换过呼吸的人,不会就这么消失。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搜索没有结果。

残骸带被一遍遍梳过去,没有信标,没有热源,没有救生舱的应答。创世纪爆炸产生的干扰云让所有探测器都变成了半个瞎子,卡嘉莲的机体两次被碎片擦伤,穆的推进器也出现了过热警报。

伊扎克从骂骂咧咧,到一声不吭。

帕特里克议长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要塞人员撤离完毕,正义高达的驾驶员在爆炸前曾弹射——

"确认弹射了吗?"姬拉几乎是从座椅上弹起来。

"确认了。"拉克丝的声音很轻,"要塞最后离舰的整备员目击了驾驶舱脱离。但弹射时间太晚,冲击波……追上了它。"

频道里又是一阵沉默。

"那就还有机会。"姬拉说,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已经快要撑不住的人,"弹射舱有独立生命维持,能抗住碎片。他那种人,不会死得这么随便。"

"说得对!"卡嘉莲立刻接上,"那家伙要是敢死,我饶不了他!"

可谁都听得出来,两个小时颗粒无收,希望已经被磨得只剩一层皮。

"大天使号,能源与时间不允许我们无限期停留。"娜塔尔的声音公事公办,却罕见地迟疑了一下,"地球军舰队还在战区游弋,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再给我三十分钟。"姬拉说。

"kira……"

"三十分钟。"她重复,声音里带上了恳求,"如果三十分钟内找不到,我们就走。我保证。"

频道那头,玛琉沉默了几秒,说:

"好。三十分钟。所有人,最后再搜一遍。范围,创世纪残骸带外缘。"

没人说话。几十台机体重新散开,像一群在夜海里捞星星的人,明知可能捞不到,还是把网撒了下去。

姬拉坐在自由高达的驾驶舱里,把全部希望都压进那三十分钟里。

她数着秒。

一秒,两秒。爆炸的余波还在一点点向外扩散,创世纪的金色碎片在远处旋转,像一座正在慢慢死去的银河。

"找到了吗?"卡嘉莲的声音每隔几分钟就响一次。

"没有。"

"没有。"

"再往外推。"

二十五分钟的时候,拉克丝的频道接了进来,声音很轻:

"kira,大天使号捕捉到一个微弱的金属反射信号,在残骸带外侧,正以漂移轨迹远离。不是救生舱信标,只是……金属。"

姬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让最近的机体过去看。"玛琉下令。

"穆先生离得最近。"拉克丝说。

频道里是推进器加速的声音,和穆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是个弹射舱。"穆的声音响起来,有点抖,"外壳变形了,但结构完整。我看到了……生命维持系统还亮着。绿光。"

姬拉的手,捂住了嘴。

"里面的人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穆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他轻轻吹了声口哨,那调子又轻又长,像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还活着。这混蛋,命真硬。"

找到了。

找到了。

姬拉听见频道里炸开的欢呼,听见卡嘉莲的哭喊,听见伊扎克的骂声,听见穆在喊"医疗班到闸门待命"。

她悬了两个小时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一直强撑着的身体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重量,她整个人软软地往后倒去,头"咚"地撞在椅背上。眼前的世界旋转起来,自由高达的驾驶舱在她视野里倒着摇晃。她张了张嘴,想对频道里说一句"太好了",可声音还没出口,黑暗就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阿斯兰……"

她喃喃地念出那个名字,像是终于可以放心了一样,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kira!kira!"拉克丝的声音在频道里骤然拔高,"自由高达,驾驶员无应答!"

"什么?"玛琉的声音一紧。

"姬拉?!姬拉!你怎么了!"卡嘉莲的哭腔瞬间变成了惊叫。

自由高达静静地漂在克鲁泽的遗骸之间,驾驶舱里,那个刚刚还在倒数三十分钟的少女,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额头抵着操纵杆,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像只是睡着了。

只有眼角那点没干的泪,还挂在睫毛上。

"永恒号,紧急转向!"拉克丝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从容,几乎是吼出来的,"医疗班到一号对接舱待命!把自由高达回收!快!"

"强袭高达正在靠近。"穆沉声道,"我也过去。小姑娘别是把自己耗空了。"

"她刚才还在说话,怎么突然就……"迪亚哥的声音发紧。

"别他妈废话!"伊扎克吼回去,"你们永恒号的人手脚快一点!"

永恒号的舰体在残骸带里划出一道弧线,向自由高达靠拢。机械臂稳稳地探出,托住那台同样精疲力竭的白色机体,把它收进格纳库。

舱门打开,拉克丝已经等在了那里。

她没戴军帽,长发散着,舰长服的领口都被她扯松了。医疗班从她身后冲进去,把驾驶舱里的姬拉小心翼翼地抬出来。少女的身体轻得让人心里发沉,额头滚烫,脉搏又快又乱。

"体力透支,加上长时间精神紧绷。"医疗班长飞快地报着数据,"没有外伤恶化,但必须立刻输液静养。舰长,她需要休息。"

拉克丝看着担架上的姬拉,伸手替她把贴在脸上的乱发别到耳后。

"你做得够多了,kira。"她轻声说,"剩下的,交给我们。"

担架被推进永恒号的医疗室。姬拉昏睡不醒,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领口——那枚纽扣,被她在昏迷前,握进了掌心。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残骸带外侧,穆的强袭高达正托着那枚变形的弹射舱,向大天使号返航。

没有人注意到,更远处的黑暗里,一艘不属于任何一支舰队的打捞舰,正缓缓隐去。

它比所有搜救队都早到了一步,也早离开了一步。

它带走的,是另一枚弹射舱。

一模一样的弹射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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