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又问了一遍。
悠圣还在看导览。
“这层挺多的。”
“我看得见。”
“那你问我?”
“你请。”
“所以?”
“出钱的人做决定。”
悠圣把手机放下来。
“你这个逻辑还是有问题。”
秀一懒得争。
两个人跟着人流进了餐饮区。
星滨把这边做得和普通商场完全不一样。
几乎一整层都被餐饮和休息区占满,靠海一侧是大面积落地窗,能直接看见外面的会展建筑和港湾。往里有星滨本地海鲜、几家连锁店,还有海外参展机构带来的临时餐饮区。
再往另一边,甚至有专门做灾害应急食品体验的店。
悠圣抬手指了一下。
“那个?”
秀一看了眼。
【灾害应急食品体验套餐】
“你想花钱吃压缩饼干?”
“体验一下。”
“我以前——”
她停住。
悠圣转头。
“你以前什么?”
“吃过。”
“好吃吗?”
“难吃。”
“那算了。”
秀一继续往前。
经过一家海鲜餐厅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点。
门口立着菜单。
炙烤海鱼。
海胆饭。
海鲜锅。
看起来都不错。
秀一站在价格下面看了两秒。
转身。
悠圣:“你刚才不是想吃这个?”
“谁说的?”
“你看了半天。”
“看不收费。”
“我请。”
“那也贵。”
悠圣愣了一下。
“花的又不是你的钱。”
秀一看他。
“所以就可以乱花?”
“……”
这句话也有点耳熟。
很耳熟。
悠圣跟着她又走了几十米。
最后两个人停在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咖喱饭店门口。
一份套餐价格不到刚才海鲜的一半。
秀一看了眼。
“这个。”
“你确定?”
“嗯。”
“真的不吃海鲜?”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悠圣开始觉得好笑。
“行。”
---
餐饮区正好赶上演示事故以后的人流分散。
四人桌已经全满了。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圈,最后只剩靠窗的一排双人座。
桌子很小。
面对面。
悠圣把两个托盘一起拿过去。
秀一跟在后面。
“我拿得动。”
“知道。”
“那你拿什么?”
“顺手。”
秀一看了看他手里的托盘。
没抢。
如果换成平时,两个人谁帮谁拎点东西根本没人会在意。
现在却不太一样。
附近游客看过来时,很自然就会把他们当成一起出门的男女。
秀一把目光移开。
“桌子太小了。”
悠圣:“有位置就行。”
“你坐里面。”
“为什么?”
“你腿长。”
“腿长不是更应该坐外面?”
“那你坐外面。”
“……”
最后谁都没争。
秀一靠窗。
悠圣坐对面。
外面就是整个星滨湾。
海面很亮。
远处几座主馆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白。
秀一只看了一眼。
低头吃饭。
悠圣原本也在吃。
吃了几口以后,视线慢慢停在她身上。
秀一把不吃的胡萝卜拨到盘子边。
刚出锅的炸物先晾着。
饮料放在右手边,一口没动。
咖喱里的土豆先吃。
顺序很熟。
悠圣看了半天。
秀一抬眼。
“你看什么?”
“没什么。”
“那看饭。”
悠圣低头吃了一口。
又抬眼。
“就是觉得你吃饭挺像一个人。”
秀一筷子停了半秒。
“你那个朋友?”
“嗯。”
“你今天提他很多次。”
“因为真的像。”
“名字。”
悠圣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朋友叫什么?”
“秀一。”
她点头。
“哦。”
悠圣看她一眼。
“你连全名都不问?”
“我调查户口?”
“也对。”
秀一继续吃。
悠圣却已经打开了话头。
“他就住我隔壁。”
“嗯。”
“人挺懒的。”
秀一抬眼。
“然后?”
“身体不太好,还特别不爱惜自己。”
“听起来挺烦。”
“是挺烦。”
回答得很快。
秀一看他。
悠圣没注意,继续吃饭。
“嘴也欠。”
“你呢?”
“我怎么了?”
“你说别人嘴欠。”
悠圣:“……”
秀一低头。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了一点。
悠圣却又接着说:
“不过做饭还行。”
“……”
“有时候挺好吃。”
秀一夹起一块土豆。
“一般。”
悠圣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秀一动作停住。
“会做饭的人通常都觉得自己一般。”
“有这说法?”
“现在有了。”
悠圣半信半疑。
“你也会做饭?”
“会。”
“看不出来。”
“为什么?”
“我以前感觉你……”
他停了一下。
秀一:
“说。”
悠圣斟酌。
“应该不怎么做这种事。”
秀一明白了。
大概又是什么高冷神秘、从天上飞下来救完人就消失的想象。
“人要吃饭。”
“也是。”
“你以为我喝空气?”
“我没这么想。”
“差不多。”
英雄滤镜又掉了一点。
悠圣自己也感觉到了。
眼前这人坐在餐厅里,嫌东西贵,吃咖喱,把胡萝卜拨到旁边。
和他脑子里那个一直站在雨里、火光里的人怎么都对不上。
可偏偏就是同一个人。
还挺奇怪。
---
秀一吃了一会儿。
“你跟他关系很好?”
悠圣正在喝水。
听见这句,想了一下。
“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
“没认真想过。”
“哦。”
“住隔壁住久了就那样。”
“哪样?”
“有事会找他。”
悠圣顿了一下。
“他有事一般不找我。”
秀一的筷子慢了一点。
“可能觉得自己能解决。”
“他也这么说。”
“能解决不就行。”
“有时候能。”
悠圣看着她。
“有时候不能。”
秀一没接。
窗外一班轻轨刚好从会展中心前经过。
车身上的少女英雄纪念博览会宣传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悠圣继续:
“而且他有个特别烦的习惯。”
“你说。”
“别人问他有没有事,他永远说没事。”
秀一:
“挺正常。”
“哪里正常?”
“不想让别人管。”
“所以就真的不用管了?”
秀一抬眼。
“人家都说不用。”
“那我就不去。”
回答倒让她停了一下。
悠圣低头戳了戳盘里的饭。
“他真不想让我过去,我肯定不去。”
秀一:
“那不就行。”
“可担心还是会担心啊。”
她没说话。
悠圣像觉得这本来就没什么值得解释。
“又不冲突。”
秀一看了他两秒。
然后继续吃。
“你管得真宽。”
“认识的人出问题也不能完全当没看见吧。”
“他嫌你烦也正常。”
悠圣抬头。
“你到底哪边的?”
“他的。”
这句话说得太顺。
两个人同时顿住。
秀一立刻接:
“听你描述就知道。”
悠圣眯起眼。
“判断这么快?”
“你更烦。”
“……”
又被绕回来了。
---
一缕银白长发滑到前面。
秀一低头,发现发尾差点落进盘子。
她啧了一声。
早上为了藏头发扎得紧,后来又跳了一次二楼,发圈早就松了。
她抬手把发圈扯下来。
长发一下散开。
银白发丝顺着肩膀落下,铺在针织上衣和外套之间。
悠圣动作停了一下。
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
没有战斗时的角。
也没有巨大尾巴。
更没有那套一眼就知道不属于普通人的白色战装。
就只是一个银白长发的女人坐在他对面。
肤色偏白。
眼睛是很浅的樱色,靠近瞳孔处还残留一点灰。
头发实在太长,她得分成两次才全部拢到脑后。
秀一一只手抓住长发,另一只手含住发圈,腾出手把散开的部分重新整理。
动作很熟。
没有一点停顿。
悠圣看了好一会儿。
等她重新扎好,才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
“又看什么?”
“头发挺长。”
“有眼睛都知道。”
“你自己弄得挺快。”
秀一:
“不然等你?”
“我又不会。”
“那就闭嘴。”
悠圣端起水。
喝了一大口。
秀一看了他一眼。
莫名其妙。
---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一直找我?”
悠圣一怔。
“什么?”
“名字。”
秀一看着他。
“南环那次问两遍。”
“哦。”
“救过你一次,就这么想知道?”
悠圣想了想。
“你不止救过一次。”
“有区别?”
“小时候那次。”
秀一低下眼。
“你还记得?”
“有些记得。”
“几岁小孩的记忆也信?”
“所以以前一直觉得可能做梦。”
悠圣靠在椅背上。
“下雨。”
“腿很疼。”
“旁边还有个比我小的女孩。”
秀一吃饭的动作停了。
悠圣没有注意。
“地下很黑,后来远处亮了一下,好像有火。”
“再后面就很乱了。”
他抬手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这里当时也破了。”
秀一知道。
她还记得那个孩子脑门上的血顺着雨水往下淌。
“最后有人让我别睡。”
悠圣看着她。
“是你吧?”
秀一沉默了一会。
“可能。”
“什么叫可能?”
“时间太久。”
“你不记得?”
“不记得。”
她撒谎的时候表情一点没变。
悠圣盯着她。
最后也没追。
“反正我现在确认了。”
“确认什么?”
“那个人真的存在。”
秀一:
“然后?”
“然后……”
悠圣想了想。
居然真的没想出什么宏大的后续。
“没什么。”
秀一看他。
“你找这么久,就为了没什么?”
“我想说谢谢。”
“说过了。”
“以前没说。”
“现在说完了。”
“嗯。”
“那行。”
秀一继续吃。
悠圣笑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跟赶流程一样。”
“吃完我就走。”
“又走?”
“你还想干嘛?”
“逛展啊。”
“自己去。”
“碰都碰到了。”
“……”
又是这句。
---
秀一把最后一点饭吃完。
悠圣忽然问:
“你不告诉我名字,是因为不能说?”
她抬眼。
“有区别?”
“有吧。”
“哪里?”
“不能说,和不想说,不一样。”
秀一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不想。”
“行。”
悠圣点头。
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没有第二句。
秀一反而没动。
“就这样?”
悠圣抬头。
“不然?”
“你不问原因?”
“你会说?”
“不会。”
“那问来干嘛。”
秀一看着他。
几秒后移开视线。
“确实有进步。”
悠圣:
“怎么说得跟老师一样。”
“夸你两句还不乐意?”
“你这是夸?”
“算。”
---
结账的时候,秀一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悠圣伸手挡了一下。
“说了我请。”
“习惯。”
“刚才是谁问我吃什么?”
“我。”
“谁说出钱的人决定?”
“我。”
“那现在?”
秀一看着他。
“我反悔。”
悠圣已经完成付款。
“晚了。”
“多少钱?”
“别管。”
“我还你。”
“下次你请。”
秀一直接:
“没有下次。”
悠圣拿回手机。
“你上次还说最好别再见。”
她安静了一瞬。
“所以呢?”
“今天不是又见了。”
“意外。”
“那下次也可以意外。”
“你很会做梦。”
悠圣笑。
“走吧。”
---
餐饮区出口比进来的时候更挤。
刚才的设备事故导致好几个通道临时关闭,大批游客都被引到这一侧。
秀一刚出去就差点被一个拖着大型COS道具的人撞上。
悠圣伸手抓住她手腕。
“这边。”
很自然。
跟以前在街上拉住男秀一别乱走没什么区别。
可秀一被拉过去以后,却低下头。
悠圣的手正扣在她腕骨上。
女性手腕比男态细很多。
他的手掌几乎能完全圈住。
悠圣也顺着她目光看见了。
停一下。
立刻松开。
“抱歉。”
秀一活动了一下手腕。
“没事。”
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了一点。
人群还在旁边往前挤。
悠圣转身先开路。
秀一跟在后面。
银白长发被人流带起一点。
她抬手压住。
以前没有这种感觉。
很烦。
---
出口旁有工作人员正在发活动卡。
“两位要参加双人救援路线吗?今天完成四个打卡点可以领限定纪念牌。”
秀一:
“不要。”
回答得太快。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好的。”
悠圣跟上她。
“你拒绝得是不是有点快?”
“你想去?”
“我就是觉得可以客气一点。”
“我很客气。”
“哪里?”
“我没骂人。”
悠圣想了想。
“确实。”
“所以闭嘴。”
---
旧灾害装备馆就在餐饮区隔壁。
秀一嘴上说不去,真正经过入口时还是停了。
里面摆着大量已经退出一线的城市救援设备。
悠圣看见。
“不是不去?”
“我改主意。”
“你今天改得挺多。”
“人会变。”
这句话刚出口。
秀一自己先停了一下。
悠圣没听出别的。
“走吧。”
两个人进去。
这里人比外面少很多。
也没有金曜、蓝枪专区那种大型视觉效果。
一辆十多年前的城市灾害侦测车停在中央。
设备外壳已经发黄。
旁边挂着最早一批灾害生命探测阵列。
悠圣边走边看。
“这个居然这么大。”
秀一:
“还很难用。”
悠圣转头。
“你用过?”
“看结构。”
“又是看结构。”
“你看不懂怪谁?”
悠圣已经习惯了。
“那这个呢?”
他指向另一台老式便携扫描机。
“反应慢。”
“这个?”
“电池烂。”
“那边那个?”
“更烂。”
悠圣笑了。
“你怎么像真用过一样。”
秀一没有回答。
她正看着靠墙的一台旧扫描设备。
型号很老。
民用编号已经被磨得差不多。
展牌上写:
【早期复合生命信号扫描仪】
【原所属机构:资料缺失】
【后由地方灾害应对部门接收使用】
秀一认得内部结构。
旧本部外围型号。
大概是断联初期被地方直接接走的东西。
她站了一会儿。
继续往前。
悠圣没发现。
---
手机又亮了。
悠圣低头看。
秀一余光瞥到。
“你又看什么?”
“看他回没。”
“你朋友成年了。”
“我知道。”
“那就别天天盯。”
“你今天怎么对他意见这么大?”
“听着烦。”
悠圣点开群聊。
秀一只有一句【晚点】。
“他今天真不对劲。”
女态秀一站在旁边。
“可能想自己待会。”
“所以我没找。”
“那你还盯?”
悠圣收起手机。
“因为担心。”
秀一:
“如果他不想你管呢?”
“那我不去。”
“嗯。”
“可担心还是会担心。”
她没说话。
悠圣继续往前。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秀一落在后面半步。
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才跟上。
“你这个人。”
悠圣回头。
“怎么?”
“挺闲。”
“……”
---
走到一辆旧式救援运输车旁边时,悠圣又停了。
这次不是看展品。
是在看秀一。
她察觉到。
“干什么?”
“真的很像。”
秀一眉头一皱。
“什么?”
“你跟秀一。”
“……”
“说话像。”
悠圣伸出手指,一个个数。
“嫌东西贵像。”
“骂我像。”
“还有刚才问我为什么管他——”
秀一:
“你朋友不会也是白头发女人吧?”
“男的。”
“那你眼神确实不好。”
悠圣被噎住。
想了几秒,又笑。
“也是。”
很正常。
一个是住了半年的男性邻居。
一个是从童年记忆里走出来的白发女人。
再怎么像,也没人会往同一个人身上想。
悠圣自己都觉得刚才那个念头有点莫名其妙。
他拿出手机。
开始打字。
秀一看见。
“跟谁说?”
“秀一。”
“又说什么?”
悠圣没有藏。
【我碰到之前那个白头发的了】
发送。
秀一口袋里的手机早已经静音。
没有响。
悠圣又敲了一行。
【她跟你特别像】
发送。
秀一站在旁边,看着那两条消息出去。
沉默了好几秒。
悠圣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表情可不像。”
秀一转身继续往前。
“突然开始讨厌你朋友了。”
悠圣跟上。
“你都没见过他。”
“现在开始讨厌了。”
“为什么?”
“烦。”
“他哪里惹你了?”
秀一头也没回。
“跟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