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圣站在二层观众区靠前的位置，手机还攥在手里。
下面是一整套按真实城市灾害现场搭出来的模拟街区。
倾斜楼体、断裂外墙、压在道路上的混凝土结构全按实物比例制作，几台重型支撑设备正在工作人员操作下缓慢展开。
广播里的声音从场馆四周传来。
【当前演示项目为大型建筑受到灾兽冲击后的二次坍塌处置。】
【现场设备均为真实救援装备或退役原型机，请观众勿越过安全区域。】
玲央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机。
“还没回？”
“回了。”
“那你盯什么？”
悠圣把屏幕给她看。
最后两条。
【悠圣：你有问题就打电话】
【秀一：知道】
玲央：“这不挺正常？”
“他今天早上就不对劲。”
澪站在另一边，也看了一眼。
“他说自己有事。”
“我知道。”
悠圣把手机收起来。
“所以我没去找。”
玲央听完笑了。
“那你现在这个表情算什么？”
“担心也犯法吗？”
“没。”
玲央抬手指向下面。
“但你再看手机，八千块一套的展会票就快被你看没了。”
“哪有八千。”
“加酒店。”
“酒店又不要钱。”
“……”
玲央决定不跟他讨论钱。
下方的演示已经进行到建筑支撑环节。
一台大型机械臂从模拟街道侧面展开，两根重型液压支柱顶住倾斜外墙。
负责讲解的工程师站在安全区外，通过三维透视图解释受力点怎么选。
澪看得很认真。
“这个比临江现在用的型号新。”
悠圣终于把注意力拉回来。
“你见过真的？”
“远远看过。”
“什么时候？”
澪停了一下。
“工作的时候。”
玲央瞥她一眼。
悠圣也反应过来。
“哦。”
他没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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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场馆另一侧二层。
秀一靠在最后一排栏杆边，帽檐压得很低。
她原本没打算来。
从商业区出来时，看见电子导览上显示灾害装备演示已经开始，她站在路口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沿着人流进了三号馆。
理由也很简单。
票都用了。
不看浪费。
更何况这里够大。
只要隔远一点，遇见悠圣他们的概率没那么高。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她进场以后只花了半分钟，就在对面看台上找到了三个人。
玲央那头浅金长发在人群里很好认。
澪站旁边。
悠圣正在看手机。
秀一看了一眼自己口袋。
刚才那条【知道】就是她发的。
“……”
她转身去了另一侧。
中间隔着整个演示场。
够远。
银白长发从帽子后面垂下来，因为扎得很紧，走动时只在背后轻轻晃。
新买的衣服终于合身，鞋也不再每走一步都要担心掉。
身体状态甚至好得有些过头。
从二号馆一路走到这里，她既没喘，也没有早上那种胸口发沉的感觉。
这反而让秀一心情一般。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下面正好响起模拟坍塌警报。
轰隆——
整面仿制外墙按照预设角度向内倾斜。
现场灯光转红。
几架无人机同时升空。
观众席里不少人举起手机录像。
秀一也抬眼看了一会儿。
设备做得不错。
支撑顺序也没问题。
她的视线顺着墙体受力位置往上移动。
然后停住。
最上方有一套悬挂式重型破拆组件。
退役型号。
平时挂在轨道下面，演示时会下降到作业高度。
刚才模拟震动结束以后，它的位置偏了。
很少。
大概几厘米。
秀一皱了下眉。
下一秒。
咔。
很轻的一声。
隔着整个会场，正常人根本听不见。
她看见右侧保险扣弹开。
秀一脸色沉下去。
第二道保险还挂着。
可设备自身重量已经把连接件拉出了一点明显的形变。
“……”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下面的工作人员还在讲解。
谁都没发现。
就在这时，第二道保险猛地向下一沉。
啪！
这次附近观众听见了。
有人抬头。
上方几百公斤的破拆组件已经整个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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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第一时间没有变化。
因为场馆本身就在播放警报。
工作人员甚至愣了一瞬。
前排一个小男孩刚好蹲在安全线附近。
他的纪念册掉在地上。
人正低头去捡。
“喂！”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悠圣已经冲了出去。
“悠圣！”
澪脸色瞬间变了。
安全围栏不高。
悠圣直接翻过去，两步冲到那个孩子身边。
小男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抓住后衣领往前甩给赶来的工作人员。
“接着！”
工作人员下意识抱住孩子。
上方传来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悠圣抬头。
巨大的黑影已经压下来。
距离太近。
跑不出去了。
澪手指已经攥紧。
玲央身侧甚至出现了极浅的一点金光。
可两个人都隔着一整个观众通道。
来不及。
二层另一侧。
秀一看着下面那个抬头发愣的家伙，额角狠狠一跳。
“……该死。”
她一只手压住栏杆。
翻身。
直接跳了下去。
周围瞬间响起一大片惊呼。
银白长发被气流整个掀开。
帽子从她头顶飞出去。
二层到演示区的高度足够让普通人摔断腿，秀一却连犹豫都没有。
落地前一瞬。
脚下亮起一点很淡的樱色。
刚好被场馆里大片红色警示灯和模拟烟雾吞进去。
砰！
鞋底重重踩在地面。
她膝盖压低，身体只沉了一下。
下一刻已经向前冲了出去。
悠圣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色。
然后自己的衣领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
“你是真不要命？”
女声。
很近。
熟悉得让他脑子空了一下。
下一秒，整个人被一股夸张的力量硬生生往后拽。
悠圣脚下直接离地。
“等——”
轰！！！
重型组件砸在原来的位置。
地面猛烈一震。
大量灰尘和演示烟雾一起炸开。
秀一拽着他冲出最后两米，来不及稳住身体，两个人一前一后摔进旁边铺着缓冲材料的演示废墟。
悠圣先撞下去。
秀一被他带得一晃，膝盖压在垫子边缘，整个人跟着摔下来。
悠圣下意识伸手。
手掌正好扶住她腰侧。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银白长发散下来。
几乎盖了他半个视野。
距离近得过分。
悠圣甚至能看见她睫毛。
秀一低头。
先看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
再看他的脸。
“手。”
悠圣：“啊？”
“拿开。”
“哦。”
他立刻松手。
秀一撑着旁边准备起来。
悠圣却没马上动。
他盯着眼前这双眼睛。
樱色。
只不过瞳孔周围的位置透着一点很淡的灰。
“你……”
秀一皱眉。
“起来。”
她刚站起身，口罩一侧忽然松了。
刚才翻下看台时挂绳已经被扯断。
口罩从脸侧滑下来。
掉到地上。
秀一动作停住。
“……”
悠圣也安静了。
周围全是声音。
工作人员在喊。
警报已经切成真正的事故提示。
远处观众席一片混乱。
可悠圣只是看着她。
白色长发。
那张脸。
还有他记得很清楚的眼睛。
童年的雨水。
地下通道。
远处的火。
南环。
那些画面一下重叠起来。
悠圣张了张嘴。
“……是你。”
秀一看着他。
跑已经没意义了。
她低头捡起口罩。
“该死。”
悠圣居然笑了。
“真的是你？”
秀一看他那副表情就烦。
“你眼睛没问题。”
“你怎么会在星滨？”
“……”
秀一重新把还能用的那一边挂绳勾上。
失败。
索性把口罩塞进口袋。
悠圣像突然想起什么。
“你来逛展？”
“我有病？”
“可这里就是展馆。”
“路过。”
悠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几层巨大的会展建筑。
再看她。
“你从国际会展中心里面路过？”
秀一面无表情。
“地方大。”
“……”
悠圣憋了两秒。
没忍住又笑。
秀一眼神冷下来。
“很好笑？”
“有一点。”
“那刚才应该让你多躺两秒。”
“你还是救我了。”
“手快。”
“哦。”
悠圣点头。
明显没信。
---
刚才被救出去的小男孩已经被父母抱住。
确认没受伤以后，孩子忽然挣开母亲的手，又跑回来。
工作人员想拦。
“别过去——”
孩子已经站到两个人旁边。
先看看悠圣。
然后仰头看秀一。
“姐姐。”
秀一低头。
小孩眼睛亮得厉害。
“你也是少女英雄吗？”
她没回答。
短短一瞬。
很多年前那张沾满灰尘的小脸从脑子里闪过去。
【姐姐，你也是少女英雄吗？】
秀一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不是。”
男孩愣了。
“可是你刚才救我们了。”
她安静了半秒。
“他先救的。”
秀一抬了下下巴，指向悠圣。
小男孩又看悠圣。
“哥哥也是少女英雄？”
悠圣：“……”
秀一偏过脸。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悠圣看见。
“你笑了吧？”
“没有。”
“你绝对笑了。”
孩子母亲赶过来，一把把人抱回去，连声道歉，又不停向两个人道谢。
秀一不太适应这种场面。
“人没事就行。”
说完准备走。
悠圣却站在原地，看着她。
“历史馆里那些记录……”
秀一脚步一停。
“我不知道。”
“我还没问。”
“那就别问。”
悠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居然真的没继续。
秀一反而侧过脸看他。
悠圣：“怎么？”
“没什么。”
---
事故演示彻底中止。
场馆开始分区疏散。
由于设备坠落区域就在中央，左右两侧观众被分别引向不同出口。
澪和玲央在人群另一边。
玲央已经看见悠圣站起来，确认没事以后才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她又注意到他旁边那个银白长发的女人。
距离太远。
看不清脸。
“那是谁？”
澪也望过去。
白发。
身形很熟悉。
可现场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推着人流往东侧走。
“请不要停留！”
“东侧观众从B出口离场！”
玲央只能收回视线。
“悠圣！”
悠圣听见，抬手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人群就把双方彻底切开。
---
“刚才参与救援的两位麻烦先留一下。”
工作人员跑过来。
“设备事故需要做一个简单记录，几分钟就好。”
秀一刚迈出去的脚又停了。
悠圣看她。
秀一：
“……”
烦死了。
工作人员把两人带到侧面临时登记区。
悠圣先填。
姓名。
联系方式。
有无受伤。
经过。
写得很快。
轮到秀一。
工作人员把平板递过来。
“姓名？”
她看着输入框。
没动。
工作人员以为她没听清。
“只是内部事故登记，不会公开个人信息。”
秀一：
“可以匿名吗？”
对方愣了一下。
“作为现场见证人可以，但我们最好留下联系方式，后续如果设备调查需要——”
“不留。”
工作人员看她一眼。
大概觉得今天展会上COSER和匿名游客什么样的都有，也没坚持。
“那就匿名见证人。”
秀一接过笔。
在姓名栏里选了：
【匿名】
悠圣全程站旁边。
没问。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她输入框上多停。
秀一填完以后把平板递回去。
工作人员去处理其他事情。
她看向悠圣。
“你不问？”
“问什么？”
“名字。”
悠圣顿了一下。
“你会说？”
“不会。”
“那问了干嘛。”
秀一没接话。
悠圣低头收起自己的手机。
“而且上次已经问两遍了。”
“你还知道。”
“记得挺清楚。”
秀一移开视线。
“有进步。”
---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悠圣低头。
群里玲央刚发消息。
【我们被带到东侧出口了】
澪：
【你有没有受伤？】
悠圣：
【没事】
想了想，又打：
【碰见一个认识的人】
秀一站得近。
正好看见。
“谁跟你认识？”
悠圣抬头。
“都见这么多次了。”
“不熟。”
“那算见过很多次的人。”
“你废话真多。”
悠圣笑了一下。
没有拍照。
也没把她的外貌告诉群里。
秀一注意到了。
什么都没说。
紧接着，悠圣又发了一条。
【秀一你什么时候回来？】
秀一口袋里的手机同时震动。
嗡。
两个人一起低头。
秀一：“……”
悠圣也看了一眼她外套口袋。
就在这时，场馆事故通知统一推送。
周围几十台手机几乎同时响起来。
叮、嗡、叮——
工作人员的终端也亮了一片。
秀一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朝自己。
悠圣随口问：
“你也有人找？”
“债主。”
“……”
“怎么？”
“没。”
秀一直接把群聊改成静音。
悠圣还在看手机。
“我朋友也突然跑了。”
“哦。”
“早上身体就不舒服。”
秀一手指停了一下。
“那你还带他逛一上午。”
“是他自己要来的。”
“活该。”
悠圣抬头看她。
“你怎么还骂他？”
“跟我有关系？”
“没有。”
过了一会儿。
工作人员过来叫悠圣去另一张桌子补事故时间。
秀一趁他转身，立刻在群里回了一句。
【晚点】
等悠圣回来，正好看到。
“总算回了。”
秀一：
“恭喜。”
“你怎么比我还烦他？”
“可能听你说话烦。”
“……”
---
登记结束以后，两个人从临时通道出来。
原本的演示厅暂时封闭。
人群已经被分流到其他展区。
秀一准备往左。
悠圣跟过来。
她停住。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去哪？”
“关你什么事？”
“那一起走？”
秀一盯着他。
“为什么？”
悠圣回答得很自然。
“都碰见了。”
秀一没说话。
这种理由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
以前找她的人都有事。
任务。
实验。
求救。
情报。
很少有人单纯因为“碰见了”就想一起走。
悠圣已经拿出地图。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没想好。”
“旧灾害装备馆？”
“不去。”
“为什么？”
“累。”
悠圣想了想。
“那先吃东西？”
秀一原本已经准备拒绝。
咕\~
肚子很不配合地轻轻叫了一声。
“……”
悠圣听见了。
秀一看他。
眼神非常危险。
悠圣努力控制表情。
“我什么都没说。”
“敢笑你试试。”
“不笑。”
“你请？”
悠圣终于没忍住。
“你怎么跟我朋友一个样？”
秀一已经往餐饮区走。
“说明你朋友正常。”
“哪正常了？”
“至少知道让别人请客。”
“我也没说要请。”
秀一停下。
回头。
“那算了。”
悠圣赶紧跟上。
“我也没说不请。”
“麻烦。”
“到底谁麻烦？”
两个人跟着人流往前走。
秀一走在前面。
悠圣落后半步，视线时不时落到那头银白长发上。
越看越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可他又想不起这种熟悉究竟从哪里来。
前方巨大的环形屏幕正缓慢亮起。
【感谢每一次有人站出来。】
秀一抬头看了一眼。
很快收回视线。
“吃什么？”
悠圣跟上。
“不是我请吗？”
“所以问你。”
“……你这逻辑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