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多文男爵并不关心贵族们的那些混乱的私生活,但这位夫人的丈夫却像是一把钥匙,让他注意到了“柯温吉”这扇门。

能在首都最繁华的地段开一家书店的人,男爵几乎可以肯定,此人一定有些背景。况且这位店主还如此年轻,若此人还敢向贵族们兜售禁书,那他在私底下的业务和企图,恐怕远不止这些。

男爵的鼻子一向很灵,只闻一闻便知,这保准是条大鱼。

也因此,以防打草惊蛇,拉尔多文男爵并未在第一时间行动。重要的线索几乎不可能在书店里找到,年轻的书店老板也并非他的首要目标——男爵更希望找到他身后的那个人,尤其是,需要固定证据。

菲里皮奥多大公资助圣吉斯洛喻信众,以便他们宣传本教教义、发展信徒,这本就不是什么大秘密,温兹娜自然也知道。

但温兹娜与这位北方大公一直保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与友好,毕竟,圣宗和喻与圣吉斯洛喻有许多共通之处,而与这方面有关的经文和书籍,在森特兰姆及全国各大地区都不禁止流通,但那些与圣宗和喻有冲突的、以至于针锋相对的内容,则只允许圣吉斯洛喻在内部特定场所传阅和研习,未经允许,禁止在公共场合传播和议论,也禁止抄写、散布和售卖,这是在一个世纪以前就有明确的法规。

只不过,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迫于地方贵族的干预,这项法规似乎从未真正有效执行过,直到魔法战争之后,才在长公主的授意下得以认真执行——而这又是以哈谢列泼继位,随着新贵势力的崛起、买官风气的盛行,地方贵族的权力被变相削弱为前提的。

菲里皮奥多大公与奥特尔拉齐爵士与国王哈谢列泼终日相处,他们的想法也影响着国王。即便哈谢列泼也明白,亲姐姐温兹娜绝不可能害自己,但她一步步攫取了自己的权力,这也是事实。作为国王,哈谢列泼虽然软弱无能,却不代表他对这件事不会心怀芥蒂。

在菲里皮奥多看来,温兹娜的政治根基并不稳固,她是个女人,况且又并非本国王位的合法继承者——只要自己背后有哈谢列泼的支持,想要扳倒她倒也并非难事,只要时机成熟了,只需一个晚上,森特兰姆就能“焕然一新”。

首都的贵族大多都信奉圣宗和喻,然而比起宗教冲突,他们更担心温兹娜——在他们看来,温兹娜就像一个残暴的僭主,为了一己私利,把整个国家都搞得乌烟瘴气。所以,保守贵族集团才更愿意站在“异教徒”菲里皮奥多这边,当然,明面上是不会这么说的,他们只会说,自己站在国王这边。

拉尔多文男爵是温兹娜的心腹,是她的刀子。然而,若是再早几年,孤胆剑客雨切还在长公主身边的时候,这样的地位和机会是怎么也轮不到他的,因为不管是论智谋、胆识还是战略眼光,雨切都是百年难遇的人才。

雨切就像一柄趁手的榔头,只要温兹娜拿着它,便可以像拔钉子一样,把自己的对手一根一根地除掉,直到掌控全局——但后来,雨切离开了。也是在他离开之后,温兹娜才发现,自己以前是多么依赖这柄榔头。

如今,她身边可用的人不算多,从职责上讲,拉尔多文男爵可以算作是雨切的继任者,然而这把刀子虽利,却不处处适用,且也不如榔头坚硬——而偏偏,温兹娜的敌人又多是硬骨头。

拉尔多文男爵查到了许多线索,这些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国王身边的宠臣奥特尔拉齐爵士,只要证据确凿,即便不能保证当场定罪,至少也能让菲里皮奥多大公为此颜面尽失。然而,这个计划最终却功亏一篑,那天夜里,书店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附近的半个街道甚至也因此遭受池鱼之殃,店主柯温吉逃跑了,台账与其他证据则不知所踪。

在很长一段时间,拉尔多文男爵都想不通,这件事到底是如何走漏风声的——毕竟,即便是自己最信任的手下,都不完全了解自己究竟在查什么,而那个来告状的贵族也得到了事先警告,必然会保守秘密;此人的妻子被男爵派人软禁起来了,在此期间没有与任何外人交流过,也不可能是这女人告的密——问题究竟出自哪里?

事实上,森特兰姆的贵族夫人们有自己的交际圈,相比男人,她们的交际圈甚至还更加庞大、紧密,以至于这位被软禁的贵族夫人即使没有亲口说出自身遭遇,她的一位密友也猜到了大概——毕竟,事无巨细,人生中遇到的所有好事、坏事,甚至是不道德的事,都可以和密友倾诉。

对女人们而言,似乎只要是不对男人们说起的秘密,便一直都会是秘密。于是,这位贵族夫人的不幸遭遇与她的爱情故事,便由她的密友起头,在妇人们的圈子里慢慢传扬开了。

贵族夫人们很少能从她们的丈夫身上得到真正的爱情,对于贵族来说,婚姻即是政治,爱情即是犯罪,也因此,即使所有人都承认,这确凿无疑是一桩丑闻,也仍不免有少部分人会对这位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爱情啊,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不管贵族夫人和小姐们如何看待此事,都不妨碍它本身成为妇人们见面时的绝佳谈资。在那段时间,她们碰面时总会神神秘秘地问对方一个问题:“哎,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柯温吉’这个人?”

最终,菲里皮奥多大公的夫人也从自己的密友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从开始到结束,用时不到三天。

大公夫人在政治方面也是一把好手,不过关于此人,有一点不得不提,她是安格莉辛的妹妹。安格莉辛这个名字,也许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但至少哈谢列泼还记得——想当年,安格莉辛是公认的“北方第一美人”,她嫁过来时,自己甚至还没当上国王呢。再后来,这位美人被长公主所杀,而不管因为她做过什么,作为安格莉辛的妹妹,大公夫人与温兹娜终归是有一笔账要算的。

大公夫人不仅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也知道他在替奥特尔拉齐做什么事,她敏锐地注意到了其中的危机,便对自己的丈夫菲里皮奥多提起此事,大公因此震怒,他命奥特尔拉齐爵士妥善解决好此事,不要留任何尾巴。

奥特尔拉齐爵士领会了大公的意思:要关停地下印刷工厂,要销毁所有能销毁的证据——书店要烧掉,柯温吉要除掉,一切都能以一场意外来解释。

奥特尔拉齐爵士在对杀自己私生子这件事上,起初还是有些犹豫的,但这是大公的命令,却不能不去执行,结果就因为一天的犹豫和耽搁,柯温吉逃跑了。

原来就在此前一天的深夜,贵族夫人的密友来到了柯温吉的书店,她对这个年轻人说:你要有灭顶之灾了。

她之所以这么说,倒不是因为奥特尔拉齐又或大公那边走漏了什么风声,而只是来自一条捕风捉影的传闻——毕竟,要解决丑闻的源头,便是解决丑闻本身,在贵族眼中这种想法一点都不难理解。所以人们都对这条传闻信以为真。

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夫人的密友冒着极大的风险来到了柯温吉的书店,期间甚至还巧妙地避过了男爵的眼线。她将自己最近听到的那些传闻声泪俱下、添油加醋地说给他听,而为了令他感动,她还说,这些都是夫人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向他传达的重要消息,而更重要的是,夫人怀孕了,怀的就是他的孩子。

在听到这些消息后,柯温吉几乎当场傻掉了,他的内心被一股前所未有的仓皇和迷茫的情绪所占据。而庆幸的是,他在后续的逃跑行动中还记得那条位于书店下方的暗道,这条为了在紧急情况下转移禁书而挖出来的通道,在此前可从未使用过。

当夜凌晨三点——也有人说是四点,书店里燃起了大火。人们闻到了浓烈的烟味,从睡梦中惊醒,又开始大喊大叫。那时,火势已无法控制了,联排的木头房屋跟着一起烧了起来,火光照亮了首都的云层。

“你从书店跑出来时,有没有带出来什么东西,比如说——名单、账本之类的?”

柯温吉摇了摇头。

“那真是太遗憾了。”康森德站起身,正了正领口,“不过也没关系,事情总会有转机的,年轻人。”

柯温吉把自己知道的都和康森德说了,至此,也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伊芙跟着老公爵走出犯人的房间。此时,拉修恩伯爵早已离开了,只留下几名尽职尽责的守卫,他们恭敬地目送两人离开。

“柯温吉会被送去森特兰姆吗?”伊芙问康森德,“他如果回去了……谁来管这事,会不会有危险?”

康森德公爵没有回答,只是闷闷地赶着路,末了,又重重叹了口气。临近住处时,老公爵又转过头,以一种郑重而严肃的口吻问她:“我打算把这小糊涂蛋送去东部城,你支不支持我?”

“对他确实是好事。”康森德的这番话让伊芙感觉十分意外,“但……您这么干的话……”

“不必担心我。”老公爵说,“其实,我一开始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你担心的也正是我担心的——他确实不能回去,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那里都容不下他了。”

“要是真能把他救出来,那就太好了。”

在看到伊芙眼中的欣喜之色后,康森德也露出了笑容,“等到明天,我得找伯爵谈谈,你也来——这次你可不能干看着,要是他不放人,你就帮我劝劝他。”

“如果他连您的话都不听,又怎么肯听我的?”

“恰恰相反,在森特兰姆,人人都知道耶文利公爵只是闲人一个,终日无所事事,你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两人便约见了拉修恩伯爵,看伯爵那睡眼惺忪的样子,就知道他一定是刚起床没多久。不过这也难怪,最近一段时间,他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依照康森德的要求,伯爵命仆人们回避,而后,康森德也没绕弯子,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要求伯爵放人。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听到这句话,拉修恩终于清醒了一些,他说,“前几天,您把犯人交给我,说要我负责派人将他押送到森特兰姆,为何现在又这样说呢?”

“我昨晚和他谈过了,他什么也不知道,我想,他应该是无罪的。”

“但,就算这样,您也不能轻率地做决定。”拉修恩似乎有些生气,“他是犯人,如无意外,此时在森特兰姆的城墙上还挂着他的通缉令——而不管是您,还是我,都没有赦免罪犯的权力,除非法官宣判他无罪。再者,您也无权对我下达这样的命令,如果您今天来只是想说这件事……恐怕咱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这不是命令,您就把它当作是一个朋友的请求。”康森德说,“一切后果也都由我来承担——如果以后有谁来找您,您就说,是我胁迫您这样做的。”

然而拉修恩却不吃他这套,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时,两人仍在这个问题上一直僵持不下。

伊芙就坐在两人身旁,她想找一个说话的时机,却又总觉得没办法很好地切入到他们的话题之中。直到某一刻,两人无话可说了,拉修恩又转过头看着她。

伊芙刚要说点什么,却听到对方说:“好吧,如果这就是您的意思,我倒是愿意冒这个险——是您的意思吗?”

伊芙点了点头。

就这样,事情莫名其妙地就办成了。

在离开之后,伊芙问康森德为何伯爵的态度会转变得如此迅速。老头忿忿地说:“你瞧瞧,洛明各的贵族把自己的名声都败坏光了,彼此之间毫无信任可言,他倒宁愿相信你这个外人。”

听他这样说,伊芙又联想到,昨晚柯温吉对康森德说出实情之前,同样也是看了一眼自己才下的决定。

拉修恩对柯温吉的来历并不了解,因而,若私放囚犯这件事以后被别有用心者拿到了台面上,又或本来就是康森德公爵用于嫁祸的手段,那自己就要为这一时的怜悯付出代价了,而且恐怕不会只是罚金那么简单——在这件事上,他是要担受风险的。

但若像康森德所说,拉修恩只是看在一个外人的面子上才决定放人,仔细想想,这也并不完全合乎逻辑。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伊芙认为伯爵不像是坏人,即便某位富商曾说,从北方来的那些难民实则都是被掠夺来的,伊芙也仍觉得这件事另有原因——从本地人的角度来看,外来者必然会占用本地的土地与资源,徒增许多不安定因素,更何况那些刚被吊死的土匪也同这些人来自一处,和他们操着相同的口音,拉修恩的做法又怎能让人信服?也许,正是因为拉修恩目睹了北方的惨状——不管是赎罪也好,怜悯也罢——才决定把这些平民带回来的呢?

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也许拉修恩做这件事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又或是有着别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总得来说,这位伯爵的言行并不令人感觉傲慢,谈吐也不虚伪,至少从表面上看是如此。

若一个人对善良、对美德仍持有自觉,那么,做事便不会只看结果,更愿意遵循内心——从这一点来看,拉修恩也许并非是为了伊芙而做出的决定,他只是为了令自己的善心在如此环境之下,看起来不那么蠢而已——就像康森德公爵在晚宴上装出的那种对平民极度轻蔑的态度一样。

“你肯定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救柯温吉。”在路上,见伊芙一直不说话,康森德便又忍不住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自己有一个写书的朋友?”

“被流放的那一个?”

“对,他现在就在‘松滩’,那地方离咱们来时路过的黑松港不远。我那个朋友也算是一个很有见地的作家,我不否认,我的某些观点是受到了他的影响。说起来,柯温吉虽然比他年轻很多,但我那时却觉得,这两个人的性格、遭遇其实是很相似的。”

“原来是这样。”伊芙说,“我其实并非不理解,毕竟您本就心肠好——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

“我心肠好吗?”康森德指着自己,表情有些惊讶,但似乎又很高兴,“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是啊,如果您心肠不好,又怎么能养出南芬这样的女儿呢?”

听她这么夸自己,老公爵都有些脸红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既然事情已经谈妥,还是尽早出发为好。为了不引起过多的注意,他们当夜便离开了山中城。

那天晚上,当康森德穿戴整齐,来到那间关押着柯温吉的小屋时,柯温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当他听到对方说要带自己离开洛明各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拉修恩伯爵并未出现,只派了几位心腹负责接应,这些人在东面城门入口处备好了马匹,因而当众人离开时,也没机会同这位伯爵致谢道别。下山的这段路并不好走,头顶狂风呼啸,脚下道路蜿蜒,为了不被发现,众人只能借着月光前行,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然而想到自己正在做的事,却让伊芙在紧张之余又有种莫名的兴奋之感。

一路向东,马不停蹄。此处的道路由于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但跨越密恩山脉之后,气候开始转暖,到了黎明时分,众人便看到了一大片平原,在逐渐泛白的天穹下,湿润的地表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今天是圣宗历的三月三日,这也意味着,即便是荆棘历的元旦日,也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

这片静卧在山谷中的平原上没有树木,却屹立着一些零散的黑色沉山,沉山在羽地北方相对常见,但即便已经见过许多次了,伊芙也仍觉得,作为自然奇观来讲,这东西实在太神秘了。

有沉山的地方总会比别处更温暖一些,更何况此处位于密恩山脉以南,山脉隔绝了北方的冷空气,身处此处,恍惚间便有种走进了春天的感觉。

休憩之后,驱逐了些许困倦。时间接近中午,沿着一片针叶林向南走,更前方是一大片起伏的丘陵——只要越过这里,便离克利金不远了。

一天之后,穿过了丘陵。从曲折的山谷小路走出来时,他们第一眼便看到了远方的石头建筑,那是所谓的“山原遗迹”。

远在四十年前,在克利金与炼金协会的主持下,由洛德·哈维因带队,克利金人和洛明各人共同组建了一支联合探险队。这支探险队后来完成了对两国的大部分约联遗迹的勘探与考古工作,其中也包括眼前的这座山原遗迹。后来魔法战争开始了,由洛德举荐,茂奇·达克仁成了这支探险队的新队长——但没过多久,因为一些矛盾,这支探险队解散了,至此之后,两国又各自组建了本国的探险队。

山原遗迹如今已被两国以科研的名义彻底搬空,变成了一处无人光顾的废墟——如今,那里便只剩下一些骷髅与干尸,至于死者们生前的身份、所处的年代,似乎已经无人关心了。人们为了宝物趋之若鹜、前赴后继,却又因陷阱或背叛命丧于此。

“这里曾属于第三纪元的一座旧城,同样也属于‘夏特的约联’。”康森德骑马走在最前,他说,“人们最初发现这座遗迹时,着实都惊讶不已,倒不是因为它的构造有多么精巧,陷阱有多么致命,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只因为它是完全颠倒的,就像一盘刚做好的焗面,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完完整整地打翻在地——你们能分清焗面的上下,就能分清这座遗迹的上下,就是这么显而易见。”

“也就是说,这座城当时是被天犁整个掀翻了。”伊芙得出了结论。

“天犁是什么?”康森德问。

“就是……”

“哦,我想起来了。”还未等伊芙解释,康森德便说,“没想到你还信这个,我以为在你们克利金,前喻教的末世论早就没市场了。”

伊芙和雨切互相看了一眼,两人表情古怪,却都没说话。

山原遗迹可以算作是洛明各和克利金的交界,跨过这里,也就算进入了克利金的疆域了。这边的道路状况明显要比洛明各好很多,各条大路几乎都铺上了方便车辆行进的碎石子。

然而越向南走,天气反而越来越冷,部分地段甚至还覆着白雪,看样子是刚下过没多久。

在骑行了大约一个钟头后,他们看到了道边的路牌,得知自己正处于克利金的西赫亭省境内,且前方有两条岔路,左边的一条是去往阿托兹省和东部城的方向,右边的一条则通往恩施弥特城、信莱格省以及都城沸蒙。

这个路牌让伊芙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周遭的景致也是。她想,也许当初博文罗斯在护送自己前往沸蒙的时候,也曾走过同一条路,但相比那时,无论是人是物,都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她实在是回忆不起来了。

那时正值春天,博文带着她去往了沸蒙,后来,她又被波云庄园的达克仁夫妇收养;而如今是八年之后的冬末,她决定先去东部城,与那里的一些专业人士、甚至是商业大亨们谈一谈有关于如何建设一条跨国铁路的事。

康森德公爵在东部城也有他自己的熟人,他计划把柯温吉暂且托付给对方照管。不过,康森德也不建议柯温吉在东部城逗留太久,毕竟那里离洛明各不算远,总有被发现的风险,要是以后铺好了铁路,就更互通有无了。

某一天,柯温吉单独来找伊芙,说是想和她聊聊。当时他们正在一家旅馆里下榻,那地方离东部城不远了。

两人去到了户外,他们一边散步一边说话。这天天气晴朗,但风很大。附近有一片桦树林,走进树林时,能听见风在头顶盘旋,在光秃的树杈间发出哨响。

从离开山中城到现在,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了,柯温吉对康森德也有了一定的了解——他以前就听人说过耶文利公爵这个人,也知道他是长公主的儿子,但在森特兰姆时却从未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直到走到树林的深处,柯温吉才停住了脚步。他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了一张对折了的纸,把它交给了伊芙。

“这是什么?”伊芙接过了纸,打开一看,发现上面写了一堆名字,还有几行看上去像是门牌或地址的短句——由于伊芙看不太懂洛明各文字,也只能如此推断。

“是一些圣吉斯洛喻教徒的名字,他们都是贵族。还有这些人以前举办集会的地点,不过我不敢保证最近一段时间他们会不会转移到别处。”柯温吉解释说,“最后两个地址是印刷工厂的所在地——不过这地方不是奥特尔拉齐告诉我的,是我无意间偷听到的。”

“这些名字有什么用?洛明各不是不禁止信仰圣吉斯洛喻吗?”

“地下集会可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您把名单交给公爵大人,他会明白这东西的可贵之处的。”

“你怎么不自己给他?”伊芙问。她把纸片再次对折,攥在手里。

“我……”柯温吉皱着眉,表情有些窘迫,“我觉得,他帮我肯定不是为了得到这东西,如果我把这纸条直接给他,反倒有些……”

“所以,你希望让我把这张纸转交给公爵?”

“我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我觉得,可能您自己留着也行——总之,您替我做决定吧。”柯温吉对此有些犹豫,“这一路上,我总在想,要如何去报答您和公爵,所以就用了几个晚上的时间,把自己能想到的名字都写在上面了。”

“如果康森德没有逼着你写出这些东西,就说明他不一定会看重这东西,就像你说的那样,他帮你不是为了这张纸,你也不必刻意去想,该如何报答他。”伊芙说。

“话是这样说,可是……”

“这张纸,你确定让我来做决定?”伊芙打断了他的话。

看她手上的动作,柯温吉已经隐约猜出她要做什么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少女将纸条撕了个粉碎。那些纸屑像花瓣一样纷纷落地,又被风吹得四散。

柯温吉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在他的胸口处回荡,却又难以抒发。终于,他蹲在了地上,用一只胳膊遮住了脸,默默地、止不住地哭泣起来。

伊芙也蹲下身,拍了拍这位年轻人的肩膀,小声安慰他,“别管那些森特兰姆的蠢货了,都过去了。”

正如伊芙所说的那样,一切有关森特兰姆乃至洛明各的事,都和他无关了,无论是宗教清洗还是政治游戏,是纷争还是杀戮,他也都不再关心了——他自由了,以后可以只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了。

只是……

柯温吉想,那位夫人虽不如这位伊维莉爵士一样美丽、耀眼,却也同样有着超出时代的眼光,只奈何受困于命运——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但柯温吉又觉得,自己没法再请求别人为自己做任何事了,所以他只能把这些想法藏在心里。

洛明各,祖国。等到离她足够远的时候,柯温吉又觉得异常难过。对他来说,森特兰姆虽然危机四伏,却毕竟是他从小长到大的故乡,那里的一切他都熟悉,那里还有一些人,他时刻牵挂。

要是以后有机会的话,他还想回去……回到森特兰姆。但不是现在,不是在寒冷的冬季。

要在温暖明媚的春天,在一切都重新开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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