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灵魂太老了。
老到面对情感，第一反应是本能的审视。
这倒无关乎所谓灵魂的性别——在她看来，灵魂本来就是无阴无阳的产物。
甚至对于“变成高中女生”这件事，她也从未产生过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抗拒。
在外人看来，她上一世算得上成功人士。
但只有曲木影自己知道。
离婚离职后，孑然一身在出租屋里做独立游戏的那段日子，才是她成年以后最快乐的时光。
代价不过是变成了女性而已。
这充其量只是“二周目”所支付的一点小小手续费。
为了这点生理层面的变动而陷入自我怀疑，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
现在的她，有大把的青春，有健康的体魄，有领先这个时代十几年的技术视野。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些事情之中不包含爱情。
二周目玩家没人会在意爱情。
该如何面对白石步的感情？
白石步向她揭开过自己脆弱的一面，自己确实也给出过回应。
可那难道不是仅限于朋友范畴内的友情伸援吗？
自己可以是心理导师，也可以是搭档，更可以是共犯……
不能是恋人。
她确实对少年毫无边界感的侵犯感到过羞涩。
但那更多是生理反应，即便曲木影这样的人也控制不住。
白石步把我当成某种特殊存在……
应该是因为第一次有人真正理解他。
白石步还年轻，不成熟。
曲木影在这个年纪，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在他真正开口后，拒绝他吧。
……
副馆的走廊上，白石步主动松开手。
太好了，这下应该没有人质疑交往的事情了——他如此单纯地想着。
少年看着不远处推理研门口张贴的告示，随口找了新的话题：“你还没看那封信吗？”
“无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被白石步这么一提醒，曲木影原本被压抑的好奇被勾了起来。
她停下脚步，将那个粉色信封掏了出来，柑橘味道萦绕鼻腔。
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曲木影展开纸张。
“这……这是……”
少女似乎看到某种很惊奇的东西。
白石步才有些好奇地凑近来看：“怎么了？”
待他看清纸上的内容后，也忍不住惊呼出声：“啊？”
【曲木影同学：突然写信给你，实在很冒昧】
【不过，有些话如果不写下来，我想自己大概永远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喜欢你】
……
【才怪！】
【不好意思，看到这里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我真正喜欢的人，是白石同学】
【我以前一直觉得，画画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画得好也没有人看，画得不好也没有人知道】
【直到我看见《青溯》，看到水濑溯——原来游戏里的画，也可以让人产生这样那样的感觉】
【我想有一天，也能画出这样的东西……所以，我喜欢白石步，不是因为他长得帅】
【我不会把他让给你】
【当然，我也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喜欢白石步，请不要因为假装交往，就把自己的心意藏起来】
【如果你不喜欢他……】
【那么，请把他让给我】
【我会堂堂正正地追求他】
这并非什么情书，这是一封宣战布告！
……
晚上七点，晚饭后的曲木影将个人成绩单推到母亲曲木惠的面前。
她脑子里却全是被那封宣战布告占据。
曲木影对情书本身倒没有什么心思，有人喜欢白石步很正常。
但那个人——不知道是男是女——为什么知道“假装交往”的事情？！
冬林璃干的？不太可能……
下午的时候，白石步努力回忆走班课女生的特征：“呃……应该是高一的，有点婴儿肥，圆脸，个子不高……那个，胸很大。”
这家伙的关注点……算了，毕竟是青春期男生，倒也正常。
“不错。”
曲木惠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曲木惠将成绩单放在一旁，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借题发挥。
——可能是这次确实考的太好，总不能因为这嘴两句。
也可能是因为，曲木惠更在意几天后的河合塾模考。
座风是个财力比较雄厚，不怎么追求升学率的私立高中。
很让人怀疑学校董事会只是喜欢玩学校模拟经营，完全不报模考。
曲木影是被妈妈报名的今年十月的模考。
她正想上楼去研究下那封信封和信上有没有破绽。
却见曲木惠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照片，放到曲木影面前。
照片上，赫然是C78之旅结束后第二天的那个清晨，白石步站在曲木家院子外等待的画面。
而另一张，则是夏日祭任务时，那张带着白石步脸的抓拍。
“这两张照片上的是同一个人。”
曲木惠的声音平淡。
这正是她起疑心的起点。
“而且，这几天我和你们同学打听，听到了交往的传闻。”
不好意思，你中陷阱了。
发动！陷阱卡！
“是的……我们……在交往。”
曲木影低垂着眼帘，老实地承认。
即便是被骂一顿又如何？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降临。
曲木惠只是轻轻叹气。
“你们还在上高中，绝对不能做出出格的事情，明白吗？”
曲木影晦暗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错愕。
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她了？
诶？真的假的？
仔细想想，虽然曲木惠一直禁止她谈恋爱，但一直在教她怎么撩男生。
难道说……曲木惠其实不反对自己谈恋爱？
“作为女孩子，矜持是非常重要的。”
曲木惠语重心长地说道：“他给你买这么贵重的手机，你不能随随便便就收下。”
“苹果手机这种东西，作为高中生的礼物，还是太过分了。”
原来如此。
在母亲的眼里，那台iPhone4，成了富二代男友白石步送给她的昂贵礼物。
这也变相坐实两人热恋中的假象。
难道是妈妈是看在对方是富二代才同意的？
曲木影在心里恶意揣测。
“不过……”
曲木惠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手机上白石步的照片喃喃自语。
“这孩子长得是不错的，但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咯噔。
三者面谈！
要说白石步有什么和曲木惠有过线下见面，那就只能是三者面谈了。
不能让母亲把白石步和“那个要做游戏的白痴”联系在一起！
“他家里确实非常有钱！”
曲木影打断了母亲的回忆，一记关西手刀后高速神言爆发：“东京来的，家里应该是做大生意的，所以……所以这种程度的礼物根本不算什么！我推脱不掉才收下的。”
曲木惠皱着眉头看向女儿，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小影，不能有这种想法，不管对方多有钱，那都不是你的钱。”
“妈妈以前教过你，不要成为那种只奔着男人的钱去的肤浅女人。”
曲木影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我确实是奔着钱去的。
只不过不是奔着白石步的钱，而是奔着全世界玩家口袋里的钱。
曲木惠看自己的教育也差不多了，挥了挥手让她一边玩去。
少女松了口气，连忙上楼。
曲木惠呆坐了一会儿。
随后走向电视机下的储物柜，拉开最底层，拿出一个盒子。
那是采用黑漆梨地工法的木制文箱，上面莳绘镌刻着一道……
牡丹家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