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管家和看他的眼神,跟看通缉犯没什么两样。
但兵来将挡、管你们是来验货的还是来抓人的,先稳住阵脚再说。
“我正在做晚餐。”艾文·李侧身让开门口,语气从容,“三位用过晚餐了吗?没有的话,一起吃点?”
塞西尔刚要开口拒绝,用语已经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多谢先生美意,我等来意是……”
“那就多谢先生款待了!”维里迪亚娜的声音比他的草稿快了半拍,“我们还没吃晚餐呢!”
塞西尔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和葛洛丽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小姐发话了,还能怎么办,只能遵从主人的命令了。
“恭敬不如从命。”塞西尔艰难地挤出六个字。
“那就进来吧。”
艾文·李把三人让进屋。
维里迪亚娜进门后,发现屋内的环境焕然一新了。
“先生,您这屋子变了很多爱!新书架、新桌子、还有这吊灯!”
“嗯,我昨天紧急翻修了一下,毕竟不能亏待您。”艾文·李轻描淡写。
塞西尔环视一圈,这屋子虽然是很明显的贫民社区布局,但看起来确实很干净整洁。
一个住贫民窟的骗子,不太可能会花这个闲钱收拾屋子、这花销也不会小。
塞西尔心里那杆秤,微微晃了一下。
“来,我介绍一下!”维里迪亚娜拉着两人上前,“这两位是我们家的管家塞西尔先生,和女仆长葛洛丽亚!”
“你好,艾文先生。我是维里迪亚娜小姐的管家,您叫我塞西尔就好。”老管家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里的审视却藏都不藏。
“葛洛丽亚。”女仆长抱拳似的点了点头,言简意赅,目光在艾文·李身上刮来刮去。
“幸会。”艾文·李笑容不变,心里门儿清。
行,那正好,先拿一道西红柿鸡蛋面敲断你们的审讯流程。
“三位随便坐,锅里还炖着,我去下面。”
他转身回到灶台,重新点燃魔石炉灶。
火苗腾起,锅里的西红柿蛋汤重新咕嘟起来。
艾文·李抖开细面条,下进滚汤里,用长筷轻轻拨散,看火候差不多了,关火。
三只碗,碗底铺香菜,浇上红彤彤的汤,捞面,码上金黄的鸡蛋碎和软烂的西红柿,最后淋一勺红油亮的汤汁。
三碗热气腾腾、色泽鲜亮的西红柿鸡蛋面,端上了桌。
“尝尝吧。”艾文·李把筷子递过去。
三位土著盯着那三碗东西,眼神各异。
维里迪亚娜是纯粹的好奇加饥饿。
塞西尔是面对陌生食物的矜持警惕。
葛洛丽亚则是职业性的挑剔,她做了三十年饭,自认王都的烹饪没有她看不上眼的,但眼前这碗红红黄黄、冒着酸香热气的西红柿面条,她确实没见过这种做法。
“这是什么料理?”塞西尔问,“恕我孤陋寡闻,王都的菜谱里,似乎没有这一种类。”
“这是我的家乡菜,在外面确实很少见到。”艾文·李介绍道。
嗯,蓝星华夏的家乡菜,没毛病。
维里迪亚娜已经等不了了。
她抓起筷子,学着记忆里艾文昨天那个握法笨拙地攥住,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顿住了。
酸甜的汤汁裹着劲道的面条,在舌尖上炸开。
西红柿熬得软烂,酸里带甜、鸡蛋吸饱了汤汁,嫩得像云。
香菜的清香在最后提了一笔,把整个味道托上了天。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她活了十四年,吃过王都大饭店的宴席,吃过宫廷厨师的甜点,吃过从精灵领地带回来的珍馐,但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味道。
酸、甜、香、鲜,层层叠叠,每一口都在往喉咙里滑,根本停不下来!
“好吃!!”
维里迪亚娜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腮帮子还鼓着:
“先生!这面也太好吃了吧!!这是什么?!这是魔法吗?!”
艾文·李矜持地摆摆手,“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见小姐如此惊喜的模样,塞西尔和葛洛丽亚对视一眼,各自端起了碗。
老管家是用餐前先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注意仪态”的。
然后第一口下去,仪态就碎了一角,这汤汁,居然是热的,酸甜适口,开胃得不像话,一口面下去,胃里像被熨斗熨过一样舒坦。
葛洛丽亚更狠。
她第一口下去,筷子就停不住了。
三十年厨房生涯培养出的味觉在疯狂尖叫。
这个红色的熬煮手法没见过!这个蛋的嫩度是怎么做到的?!还有这香菜,混在汤里后,还提升了味道层次!
她一边狂吃,一边在心里以女仆长的职业素养逐项拆解,试图分析出做法,然后发现每一项都分析不出来。
十分钟后。
三只碗,见底了。
维里迪亚娜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汤汁,一脸幸福到升天的表情。
塞西尔放下碗,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但擦得比平时慢了一倍。
葛洛丽亚盯着空碗看了半天,突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艾文·李:
“艾文先生,这面的做法,能教一教我吗?我以后还想做给小姐吃。”
“咳咳……”塞西尔低喝一声,提醒女仆长别忘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葛洛丽亚讪讪地坐直了,但眼睛还往锅里瞟,锅底还剩一点汤底呢。
塞西尔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刚建立起的那点好感被他重新压了下去,恢复了审讯官的表情。
屋里安静了两秒。
塞西尔放下手帕,和葛洛丽亚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戏来了。
“李先生。”老管家开口了,用词考究,每个字都裹着棉花,“我等今日冒昧登门,实有一事不明,想向先生请教。”
“您请讲。”艾文·李依然保持微笑道。
“昨日小姐回到府上,兴冲冲地宣称,已在先生这里学会了魔法,成功的使出了火苗术。”塞西尔语速平缓,“然而她当场演示,却……并未成功。”
“小姐坚称,在先生这里确实成功了。”
“成功与失败,相隔不过半日。”塞西尔抬起眼,目光温和地落在艾文·李脸上,“恕我愚钝,实在是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故而今日,特来请教。”
话说得客气到不能再客气。
但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你到底用什么手段骗了我们小姐?”
葛洛丽亚也道:“先生,我们小姐心思单纯、还希望您说实话,别让误导她了。”
“葛洛丽亚!”维里迪亚娜跳了起来,“不许这么跟老师说话!老师没有骗我!”
“小姐,我们没说先生骗您。”塞西尔还是那副温和表情,“我们只是想弄明白,亲眼见证一下。”
“放心,这没什么难的。”
艾文·李放下茶碗,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
而在这张从容的微笑底下,他的心里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他两果然是来验货的。
昨天维里迪亚娜在他这儿成功,回府就失败,这事儿搁谁身上谁起疑。
可维里迪亚娜还能再成功吗?
之前那一次,会不会只是巧合?
万一今天当着这两人的面再失败一次,那他这层“高人”的窗户纸可就当场捅破了。
赔钱是小事,被公爵府按“诈骗贵族”办了是大事,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罪名!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艾文·李飞快地权衡了半秒。
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只能再赌一次了。
“二位有所不知。”艾文·李缓缓开口,语气沉稳,“维里迪亚娜小姐昨日,确实成功了。”
“但她只是初窥门径,一次成功,不代表功成。就像学步的孩童,能站起来走一步,不代表会跑了。离开了老师的指导,节奏一乱,自然又回到老样子,这再正常不过。”
塞西尔眉毛微挑:“先生的意思是,小姐昨日,确实……”
“不但成功了,而且成功得干净利落。”艾文·李潇洒地一挥手,“基本功不熟练而已。只需再反复锤炼,便能彻底学会。”
“若二位不信。”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看向维里迪亚娜,眼神自信从容。
“我现在,就再指导她一遍。”
“保准,让她成功。”
屋子里,三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维里迪亚娜的眼睛是亮的,满是“老师好帅”的崇拜。
塞西尔和葛洛丽亚的眼睛是眯着的,满是“最好如此”的审视。
“没错!”维里迪亚娜立刻站出来作证,斩钉截铁,“就是这样!我昨天就是节奏没找对!老师说得一点都没错!”
塞西尔深深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小姐这副样子,是信到了骨子里、这时不拆穿他,更待何时?
“那么。”老管家缓缓欠身,“就请先生,再教导小姐成功一次。”
“我等拭目以待。”
艾文·李颔首,转身,走向屋子中间。
维里迪亚娜早已欢快地站到了老位置上,跃跃欲试。
“别紧张。”艾文·李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跟我昨天教的一样、顺从,并且控制它吧。它不是敌人、它就是你的魔力,你的魔力就是你的一部分。”
“现在,闭眼开始吧。”
维里迪亚娜重重点头,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抬起手掌
屋子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灶上残余的余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白光,在维里迪亚娜掌心一点点亮起。
暖意弥漫。红发轻浮。
塞西尔不自觉地前倾了身子。
艾文·李站在维里迪亚娜面前半步的位置,柔声引导:
“感觉到魔力的震动了吗?”
“嗯。”维里迪亚娜的声音很轻。
艾文·李顿了顿,说出了他昨晚想了一夜的、自认为最传神的比喻:
“你就当在和它跳一支舞。”
“它进一步,你退一步。它转,你也转。”
“别抢拍子,跟着它。”
维里迪亚娜的呼吸,彻底和那股震动融在了一起。
一下,一下,又一下。
蚂蚁不再乱爬,它们列成了队。
鼓点不再狂乱,它们成了拍子。那股曾经逼得她炸了七年、炸了两千五百六十二次的狂暴力量,此刻正温顺地、欢快地,托着她的意念。
嗡。
一声轻鸣。
一枚火苗,在维里迪亚娜的掌心上方,静静地燃了起来。
橘红色的小小火焰,摇曳着,映亮了她睁开的双眼。
那双灰色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光。
这一次,不再摇摇欲坠。
它烧得比之前更稳定,更圆润了!
“又成功了!”
维里迪亚娜看着那枚火苗,语气激动道。
火苗又静静燃了五秒,才化作一点光屑,消散。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塞西尔僵在原地,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像一尊忘了归位的雕像。
他刚刚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障眼法,不是戏法。
小姐的魔力变化他虽依然看不懂,但那白光的凝聚、那火苗的成型,那是有目共睹的、实实在在的魔法。
小姐没有说谎。
她真的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