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发师紧跟着提醒:“头别转。”
裁衣师把软尺搭到她肩上,顺着肩膀向下量,肩维度,上胸围,下胸围。
软尺接触肌肤的瞬间,过分娇嫩的肌肤传来了明显的下陷感,随后是软尺环绕带来的轻微束缚,越收越紧的感觉不知为何让她感受到紧张。
随着软尺的下移,量到胸围收紧的瞬间,伊莲娜整个人触电一瞬的立直上半身,脸蛋绷的紧紧的。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漠淡然,绷紧表情,决不让情绪外泄半分。
她坚信理智可以战胜情绪,优于身体,意志才是身体的主人。
深吸一口气,伊莲娜的身体在绝强的意志下逐渐放松,状似随意地往枕头上靠了靠,重新掌握身体控制权的自信让她暗暗得意。
就像前世,稳定,沉着,在该哭的地方哭,在该笑的地方笑,无关情感,只为需求。
裁衣师平直的声音撕碎了伊莲娜良好的感受,在她耳边响起:“请稍微放松。”
“我很放松。”
伊莲娜平静地回答。
裁衣师的声音依然平直,近乎冷漠:“您的肩膀一直抬着,请放松。”
伊莲娜闭了闭眼,把湖区旅行特刊合起来,放到腿边。
算了。
不想看书了,一心多用让她丑态毕现。
一本书再有价值,在四个人轮流对着耳朵说话的情况下,也很难被正常阅读。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努力憋着话,整张脸都写满“我还有很多东西想告诉你”的小护士。
裁衣师终于获得了完整的注意力。
她先量颈围、肩宽、背长与手臂长度,软尺只在病号服外松松贴过腰侧,暂时没有做更细的贴身测量。
伊莲娜的身体还在发育,肩线、胸腰和身高都会继续变化,正常来说,做给未成年人的高级定制不会把尺寸锁死,侧缝和裙腰要留出修改量,外套内侧也会藏一道不显眼的备用缝份。
但是裁衣师并没有类似的打算,测量都是按照最新的数据去的,仿佛珍贵的手作裁衣是到季就换,不合身就扔一样。
女人一边量,一边打开那只深棕色皮夹。里面夹着十几张水彩服装稿,旁边固定着对应的面料小样,都是昂贵的上好材料:
深海军蓝的精纺羊毛、鸽灰法兰绒、象牙白棉府绸、墨绿色丝绒,还有一块颜色很浅、摸上去几乎没有重量的灰蓝羊绒。
“您看看,有没有特别喜欢或者特别不喜欢的。”
伊莲娜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第一张,浅粉色的裙子,领口还有一圈白色装饰。
她直接指了一下:“这个不要。”
随后她快速的翻动书页,先不选对的,先把绝对不能接受的给扔了。
“这个也不要。”
“这个也不行。”
裁衣师没打断,只在伊莲娜每次指下去以后,用铅笔在旁边做一个很小的记号。
小护士站在后面跟着看,等伊莲娜连续划掉几套以后,悄悄把自己带回来的那本粉色封面时尚杂志往怀里压了压。
再往后,颜色逐渐沉下来。深蓝、灰色、墨绿,装饰也少了许多。伊莲娜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一点,其中有几套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看过以后继续往后翻。
按照自己前世的喜好,这样的服装正是她欣赏的区间,她不由得慢了点。
裁衣师等她翻完一轮,才问:“大概明白了。您不太喜欢太甜、太像小女孩的东西,对吗?”
“嗯。”
伊莲娜想起现在不是欣赏时装,而是给自己挑时装的时候,于是把册子往回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张:“这个可以。”
裁衣师顺着看了一眼。那是一套深蓝色的短外套和宽腿裤,走的是时下比较热门的时尚酷女孩路线,比较接近男装的路子。
“这一类?”
“差不多。”
她本来已经准备把册子还回去,手指却停在纸页边缘,隔了片刻才补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往男装靠一点。裤子,衬衫,西装,都可以。”
“明白。”
裁衣师笑着点头,但是完全没有要记录下来的意思。
伊莲娜皱起眉,盯着裁衣师:“你看起来并不打算参考我的建议。”
裁衣师不软不硬地回到:“会认真考虑的。”
接发师将一层刚接的新发放下来,白金色的发丝如飘落的窗帘,轻柔丝滑地顺着伊莲娜肩头滑落,淹没了她半边手臂。
伊莲娜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地在发尾上轻轻捻了一下,柔顺丝滑的质感让她稍微回神,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便将发丝撇开了。
裁衣师把服装稿一张张翻过去。伊莲娜明确拒绝了粉色、奶油黄和大面积白色,对酒红没有兴趣,对墨绿、雅黑、象牙白表示可以接受,轮到那块灰蓝羊绒时,她的手指却不自觉的在柔软的布面上多停了一会儿。
很轻。
细密的绒毛顺着指腹倒下去,又在她松手后慢慢恢复原样。颜色介于雾蓝与鸽灰之间,既不鲜艳,也不显得幼稚,关键是手感很好。
“这块留下。”裁衣师对助手说道。
伊莲娜抬起眼:“我没有选它。”
“您刚才看了它最久。”
“我只是在观察材质。”
“好的。”
裁衣师依旧没有反驳,把灰蓝羊绒放进了入选的那一叠。
小护士在旁边捂着嘴,肩膀细微地抖了两下。
“你在笑什么?”
“没有。”
“……”
伊莲娜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大概不会是自己喜欢听的回答。
“我也很喜欢这个颜色哦,而且很适合你。”
但小护士却不打算沉默,卖弄了一下发现伊莲娜不打算跟她互动,便又凑上来开口。
“你不用上班的吗?没患者叫你?”
伊莲娜忍无可忍,声音低了几度。
“你呀,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一副亲近又自然的态度,但善意又是纯粹的。
伊莲娜突然不太想继续交流了,垂下眼,放空大脑,任由自己像个人偶一般被人来回摆弄。
几个小时过去,窗外的光线已经从上午的明亮逐渐偏向暖黄。
期间伊莲娜以吃午饭的名义逃过了一段时间的摆弄,又享受了一顿超越医院规格的午餐,这次倒是没那么多甜食了,但整体口味依然偏香浓。
借这个机会伊莲娜享受着安静的时间,又扫了几本杂志,没能翻到更多有关白石的信息。
下午,当两名接发师做完最后一层,将接点全部藏进发根,又用剪刀把短碎发和新接上的长度一点点融合后。原本粗暴、参差、近乎带着羞辱意味的发型终于消失。
白金色长发重新落到腰际。
它并没有整齐到像一片毫无变化的白,珍珠灰藏在发根深处,极淡的亚麻金分散在表层,日光穿过时,发梢会变得近乎透明。
新增长度带来的重量沿着头皮均匀坠下,伊莲娜只是略微转动肩膀,身后的长发便随之滑动,贴着病号服一路流到腰侧。
接发师将头发全部梳开,递给她一面手镜。
“请看一下长度和层次。”
“不必了,只要不影响正常活动……”
伊莲娜嘴里说着,目光已经落进镜中。
长发对一张脸的改变,远比她预想中明显。粗劣短发带来的狼狈和残缺被遮住以后,镜中那张本就精致得过分的脸忽然有了完整的轮廓,雾蓝色眼睛被两侧浅得近乎透明的发丝围住,苍白、安静,又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疏离。
很好看。
严格来说,极美。
哪怕是前世的自己看着这样的女生,也会发出类似的感慨。
所以,这是一个纯粹、客观,不包含任何个人偏好的判断。
伊莲娜不知不觉地欣赏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一缕发束落在眼前,与长长的睫毛碰在一起,有些痒。
她抬起手,动作有些生疏地将发束捋到耳后。
随后她的动作便停在那里,眼睛有点痒,于是拨头发,很自然的举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她眼角的余光看到镜中的自己的动作。
镜中那轻,柔,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又或者是只存在于镜头中,壁画里,哪怕动作生涩,也带着别样的美。
这是,我?
仿佛一根羽毛在她心头悄悄拂过,一股似痒非痒的异样感情在心底游过,她突然有点害怕,说不清楚原因。
其实能说得清楚,但是她不愿意承认。
一瞬间,一个念头从她脑海溜过,但迅速被理智擦干净,扫除脑海,不愿细想。
房间难得诡异地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许久。
白色纱帘被午后的风吹起,光线从她身后落进来,将伊莲娜发梢照出近乎半透明的冷金。
伊莲娜膝上还放着那本已经彻底看不进去的湖区旅行特刊。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另一只手仍拢着胸前的一缕长发,脸上的表情安静、克制,耳尖却残留着一点尚未褪尽的红。
摄影师在哈苏方形的磨砂屏里看了很久。
“罗温小姐。”
伊莲娜抬眼。
【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