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的伤痛再度席卷全身，肩胛、小腿的伤口火辣辣作痛，七窍残留的血渍已经被简单擦拭过。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身旁，那名和他一同闯入大楼的女子正半跪在地，手臂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擦伤，脸色同样惨白。

负责人的视线来回打量地上浑身伤痕、尚且虚弱的石尘，目光在他脸颊残留的淡淡血痕上停留许久。

他心底隐隐察觉到整件事情绝非说辞那般简单，可墟暝林玥已经彻底消散，笔记本碎裂，没有任何实证能够继续深挖盘问。

不少队员正在楼内四处搜查，却始终没有捕捉到一丝一毫异常能量波动。

负责人皱紧眉头，指尖轻轻敲击手里的平板。

“墟暝事件已经平息。”

他沉声说道

“按照规章，你们二人作为高危异常接触者，需要跟随我们返回基地，完成精神评估与笔录问询。”

很快，担架抬到跟前。

石尘被安置在担架之上，女子则被工作人员看管，两人被分开，分别送上两台不同的黑色无标识面包车。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废弃写字楼的夜色。

两台黑色面包车，朝着731基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属于接触者的审问，正式开始。

石尘独自躺在后车厢的担架上，身上的外伤已经做过简单包扎，麻药的效力渐渐褪去。

肩胛与小腿的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车厢没有窗户，密闭的金属内壁压抑沉闷，只有车顶微弱的指示灯，忽明忽暗。

车辆驶入基地大门。

厚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冰冷的白光倾泻而入。车子开过层层安检，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实验楼楼下。

车门打开，寒风灌入车厢。

石尘的担架被抬下，不远处，苏晚也被另一队人员带下车辆。二人远远对视一眼，仅仅一瞬，就被工作人员隔开，分别送往不同的房间。

石尘被送入一间独立隔离审讯室。

房间四面都是哑光金属墙壁，没有窗户，天花板垂下一盏惨白顶灯，屋内只有一张金属病床，一张审讯桌。房门关上，传来沉闷的落锁声响。

没过多久，方才那名负责人推门走入，手里拿着厚厚的档案平板，身后跟着两名佩戴精神检测头盔的技术人员。

“醒了就不用装睡。”负责人坐到桌前，目光直直落在石尘身上。

石尘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身体伤痛带来的疲惫。

他抬眼，目光锐利。

“墟暝爆发的那一刻，你处在异常的核心中心点。绝大多数普通人，身处那个位置，精神会直接崩溃，你却活了下来，神智尚且完整。解释一下。”

石尘早已经想好说辞。

“我不知道。黑雾袭来之后，我的记忆一片混乱，很多片段都记不清，只记得拼命逃离。”

两名技术人员上前，准备将精神检测头盔戴在他的额头。

头盔即将贴上皮肤的一瞬，石尘的意识悄然连通典狱空间。

林玥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我可以动用无相之力，干扰浅层精神扫描。但若是开启深度溯源，我遮掩不住。”

石尘心中默许。

一缕如水雾般的无相之力悄然散开，缠绕住检测头盔。仪器屏幕上原本翻涌杂乱的精神波形迅速平复下来，只显示出普通人遭遇恐怖事件后的应激创伤波动。

观测数据的技术员微微诧异：“无异常，只有创伤应激反应。”

负责人眉头紧锁，显然并不甘心接受这个结果。

就在这时，他肩头的对讲机滋滋作响。

“报告，隔壁房间，苏晚浅层精神检测完毕，精神状态尚可。申请启动深度溯源检测，该目标完整经历异常幻境，需要确认是否残留精神污染。”

负责人指尖攥紧平板。

病床之上，石尘的心沉了下去。

一旦开启深度溯源检测，苏晚脑海里那些幻境见闻，全部都会被仪器读取出来。

负责人沉吟片刻，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

“暂缓深度溯源。先做常规笔录。”

对讲机那头应声收下指令。

负责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石尘身上。惨白顶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入阴影。

“既然浅层检测没有捕捉到精神污染，那我们就聊聊你看到的东西。”

他翻开卷宗，上面记录着墟暝过往的收容简报。

“那片幻境之中，你看见了什么。”

石尘躺在金属病床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刻意放缓呼吸，装作记忆受损的模样。

“无数重复的画面。有人递交材料，奔走申诉，一次次落空。还有黑雾，无边无际的黑雾。”他没有提林玥的名字，也不透露典狱空间的半点信息，只讲幻境表层所见，“后面笔记本碎裂，一切就崩塌了。”

负责人静静听着，将这些话一一录入平板。

“你觉得墟暝，也就是制造幻境的存在，算是恶吗？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石尘短暂沉默。

精神世界，囚廊之中，001牢门的柔光轻轻晃动，林玥安静听着现实这边的对话。

“它只是在诉说自己的委屈。”石尘缓缓开口，“只是诉说的方式，化作了伤人的幻境。”

负责人抬眼，眼神里多出几分意外，似乎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番回答。

他还想继续追问，隔壁房间传来一阵骚动，对讲机再度响起。

“报告！苏晚情绪波动剧烈，回忆幻境画面时出现惊恐应激反应，情绪极不稳定，不适合继续问话。”

负责人脸色一变。

“暂停审讯，安排监护人员，送入临时观察病房。”

“收到。”

房间重新归于安静。

负责人合上平板，站起身。

“你的伤势还需要处理，今天的问询到此为止。后续我们还会再次找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厚重金属房门再次咔嗒锁死。

房间只剩下石尘一人。

天花板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身体的伤痛挥之不去。他闭上双眼，意识再一次沉入那片无边的典狱囚廊。

长廊寂静，001号牢门柔光温和平稳。

“苏晚受幻境记忆刺激，情绪失控了。”石尘站在牢门前说道。

“那些记忆太过沉重。”林玥的声音淡淡传来，“亲眼看见无数求告无门的过往，普通人的精神很难承受。”

阴冷的气息如同潮水一般沿着长廊涌来，比之前更加清晰。那股气息不同于林玥的委屈悲戚，带着赤裸裸的暴戾与归宿。

石尘抬眼望向长廊无尽的黑暗尽头。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林玥的声音带上一丝警惕

“它一直在窥视这边，被囚笼的力量吸引过来。它不在现实，也不完全属于这里，更像是与生俱来。”

微光一下又一下搏动，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现实的隔离病房之内，石尘猛地感觉到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基地内部，各处的精神探测仪器，毫无征兆地集体闪过一瞬乱码，随即又恢复正常。

值守的技术人员只当是仪器故障，并未放在心上。

可石尘心里清楚。

麻烦，并没有随着墟暝的消散而结束。

731基地高墙之外，城市的夜色沉沉笼罩。而高墙之内，未知的威胁，已经悄然靠近。

密闭的隔离房间里，惨白的灯光长久不变。

石尘躺在金属病床上，身上包扎的纱布还隐隐渗出血迹。肉体的伤痛是真实的，可他大半心神，已经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典狱囚廊当中。

长廊深处，那点暗红微光还在不断搏动，阴冷暴戾的气息顺着金属廊柱一点点蔓延过来。

原本空空荡荡的几扇牢门，此刻都微微震颤，像是在畏惧那股陌生的力量。

001号牢门上的柔光陡然大涨，一层半透明的光膜笼罩住门前的区域，挡下扑面而来的阴冷。

“它在试探囚笼的边界。”林玥的声音带着凝重

“来自现实？”石尘低声问道。

“不全是。”林玥答道，“它介于现实与精神夹缝之间，不受731的仪器捕捉，所以外界毫无察觉。”

就在这时，现实中门外传来脚步声。

石尘瞬间收回大部分意识，双眼微微合上，装作闭目休养的模样。

门锁咔哒转动，两名医护人员推门走入，手里拿着换药器具。他们一言不发，上前拆开石尘身上渗血的纱布，清理伤口重新包扎。

全程都有监控摄像头，从天花板角落无声注视着屋内一切。

换药结束，医护人员收好器械离开，房门再度锁闭。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石尘才又将精神沉入囚廊。

那道暗红微光，又往前挪了一段距离。

原本遥远的光点，此刻已经可以隐约看清轮廓

是一道人影，眼中似有时光岁月，又有命运的归宿感。

“它拥有窥探命运的力量。”林玥的声音不由得压低，带上一丝战栗。

石尘脊背微微发凉。

自己身负典狱长的权能，还有特殊的时间力量，全部都被对方一览无余。

“它想做什么？”

石尘脚步稳立，没有后退，两股力量在精神深处缓缓涌动，无相之力化作淡淡水雾，时间权能在周身埋下无形的防备。

那道人影越来越近，直到看清了他真正的模样。

此人模样与他有6分似，不过更加成熟

暗红雾气缠绕在他周身，乌黑披风加身，一双眼眸深邃浑浊，盛满流转的岁月流光，那不是活人，是无数命运碎片堆砌出的幻象躯壳。

“和我相像……”石尘心底一震，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冒。

仿如石尘的成熟人影缓缓抬起手掌，无形的命运之力铺天盖地压落。整条囚廊的时间流速都开始紊乱。

周遭景象忽明忽暗，时而浮现废弃写字楼的幻境，时而跳转到731基地的监控房间。

现实隔离病房之中，石尘浑身猛地一颤，大口喘出粗气，冷汗浸透身上的病号服。

生命监测仪器警报滴滴作响，红色警示灯不停闪烁。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已经抵达门口，钥匙插入锁孔，金属锁芯快速转动。

“里面的人体征异常，立刻开门！”门外传来工作人员的喝声。

“是你的另一种可能性。”

林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隔着001牢门传来，“无数命运分支之中，走向歧途的你。”

“无数未来，无数分支。”

暗红的分身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和石尘的声线相近，却满是沧桑

“你现在所走的路，早晚也会走到我这一步。”

石尘嗤笑一声开口

“我不像你没有选择的机会，因为你已经走到了那一步，而我没有，我有的是未来，有的是时间。”

听完石尘的反驳，暗红分身缓缓仰头

“那就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那样的能力”

话音落下，他猛地向前探出右手，漫天暗红命运碎片如同潮水席卷而出。无数条堕落的人生图景在半空炸开，一幅幅皆是石尘未来的悲剧结局，铺天盖地朝着石尘的精神意识碾压过来。

整条金属囚廊剧烈震颤，牢门哐哐作响，墙壁缝隙不断迸出细碎的火花。

001牢门外的光膜裂痕纵横交错，已经快要彻底崩碎。

“这是我的领域不是你的领域！”石尘的鬼域全力开放对比上一次，已经熟练了很多。

灰蒙蒙的精神疆域瞬间铺展，原本属于命运分身的暗红幻象被强行向外推挤。

囚廊的金属墙壁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整座典狱囚笼的权能，此刻尽数掌握在石尘手中。

“你妄图凭借典狱的力量，对抗命运分支？”

暗红分身眉头微蹙，周身翻涌的暗红雾霭再度暴涨，“领域可以隔绝外物，却隔绝不了你内心深处本就存在的歧途。”

无数命运碎片冲破鬼域的第一层阻隔，如同漫天飞蝗，不断撞击在鬼域屏障之上。

每一次碰撞，石尘的精神便传来一阵刺痛，现实之中躺在床上的他，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医护人员看着监护仪疯狂跳动的数据，神色愈发紧张。

“镇定剂效果似乎没有起效，他的精神波动还在持续飙升！”

“或许我能以命运为引，时间为线”

镇定药剂的麻痹感不断侵蚀脑海，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出现重影，现实病房里监护仪器的警报声刺耳不绝。

身体已经快要撑到极限。若是精神层面落败，肉身也会随之彻底垮掉。

石尘不再犹豫，双手缓缓抬起。

鬼域之内，无数时间流光自虚空流淌而出，化作缕缕晶莹的光丝。又从分身飘散的命运碎片之中。

牵引出一道道暗红命运丝线。一明一暗，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掌心交织缠绕。

“你想编织命运？”暗红分身眼中流露出几分讶异，随即化作冰冷的嘲弄，“你以为凭现在的你，有资格篡改命运分支？”

分身大手一挥，铺天盖地的命运碎片再度席卷而来，想要打断石尘的施法。

“我来挡住他！”林玥周身光芒大放，将自身魔力燃烧开来，化作一道光墙横亘在石尘身前。命运碎片不断轰击光墙，光层一寸寸崩解，林玥的身躯也随之一点点变得透明。

石尘不去看外界的厮杀，全部心神沉入掌心交织的丝线之中。

以时间作线，命运作材。

他不是要消灭这条堕落的分支，而是要将这无数悲剧的可能性，重新收拢，归还给最初的自己。

“万千歧路介成败，命运分支独我行！”

分身神色剧变，周身翻涌的暗红雾霭疯狂膨胀，无数悲剧幻象层层叠叠炸开，拼尽全力想要挣开这道束缚。

可命运丝线根源便出自石尘自身，如同因果枷锁，越挣扎缠绕得便越是紧实。

“你要将我同化，接纳我全部的绝望与毁灭吗？！”

分身发出震耳的嘶吼，无数痛苦记忆碎片顺着光绳逆流，疯狂涌向石尘的精神识海。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现实隔离病房之内，石尘浑身剧烈抽搐，眼角、鼻孔渗出丝丝缕缕的血丝。监护仪器警报疯狂长鸣，屏幕上的数据剧烈起伏，灯光忽明忽暗。

摄像头不断泛起雪花噪点。屋内的731工作人员个个面色凝重，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精神反噬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