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的首次发射,进入了最终校准。

阿斯兰贴着要塞外壁飞行时,那面巨镜已经亮到了刺眼的程度。金光从核心区漫出来,像有人把一整颗太阳塞进了雅金·杜维的肚子里,连机体的感光系统都被迫一格格降档。正义高达的影子投在灰色的要塞装甲上,短得像随时会被烧掉。

外层防线已经撕开了。地球军的舰队还在几百公里外和扎夫特守备队绞成一团,双方都没有余力追他。阿斯兰把航向压进核心区的泊位通道,那是一条又窄又长的光轨,两侧的自动炮台被创世纪自己的充能干扰烧得时灵时不灵,零星的几发光束擦着机翼飞过去,连追都追不上他。

泊位闸门在识别到正义高达的友军编码后,沉默地张开了。

阿斯兰没有犹豫。他关掉机体主引擎,让正义滑进港位。机甲停稳的那一刻,他把头盔摘下来,扔在座椅上。舱盖升起,外面的空气又冷又薄,混着臭氧和金属被烧灼后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抹了一把额角的血,已经半干了,黏在皮肤上。刚才那场仗留下的伤在重力环境里重新疼起来,右肩沉得抬不动。他咬着牙,从驾驶舱里翻出来,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扶住起落架才没跪下去。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警报灯把通道染成红色,一节一节地闪,像整座要塞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朝里走。

通道尽头的门一扇扇打开。核心区静得可怕,像一座被抽空了人的神殿。观测窗前站着两个人——那个背对着他的白色身影,和侧立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后的副官。

帕特里克·萨拉没有回头。

“父亲大人。”

帕特里克没应声。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让阿斯兰发冷:

“你比我想的,来得还慢。”

“创世纪已经进入最终校准。”阿斯兰停在他身后三步,压着声音里的颤,“第一发,你打算瞄哪里?”

“月面基地。”帕特里克说。

阿斯兰怔了一下。

“地球军的核弹部队,正面已经被你们拆得七零八落了。”帕特里克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意外地清明,“大舰队退到月面基地去舔伤口。只要一发,把月面基地抹掉,地球军至少十年内,别想再对PLANT伸一根手指。”

“那上面不止有军人!”阿斯兰上前一步,喉咙发紧,“补给、整备、家属、平民——月面基地上住着多少人,你比我清楚!你一发创世纪下去,和他们用核弹炸尤尼乌斯七号,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不会等他们先动手。”

帕特里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铁味:“尤尼乌斯七号那次,三十六个守军拿命去撞核弹,才把弹头推离轨道。下一次呢?再死三十六个人?再赌一次运气?我告诉你,我不赌。毁掉月面基地,地球军就断了再打过来的跳板。这是战争,不是谁先心软谁赢。”

“战争也不是把仇恨再放大十倍就能结束的!”

“那你说,怎么结束?”帕特里克的音量第一次抬起来,“去和地球军谈判?他们连平民都敢炸!阿兹拉埃尔那个疯子现在就坐在旗舰上,等他喘过这口气,第二波核弹就会来。你的自由、你的正义,能永远拦下去吗?”

阿斯兰一时没有话接。父亲的逻辑像一堵砌得严丝合缝的墙,每一块砖都是真的——地球军确实会再来,核弹确实防不胜防,战争确实没有尽头。

可他盯着父亲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面没有狂热。只有一种冷透了的、把账算到最后的疲倦。

这个人不是疯子。他只是一个把希望从自己人生里彻底减掉了的人。

“所以你就打算,永远当那个先开枪的人。”阿斯兰轻声说。

帕特里克没有否认。他转身望向那面缓缓旋转的巨镜,声音低下去:

“总得有人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副官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到帕特里克身侧,手从背后垂下来,搭上了腰间的枪套。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只是换了个站姿。可阿斯兰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全竖了起来。

“萨拉曼。”帕特里克没有回头,“把最终校准的进度,再报一遍。”

“好的,议长。”副官应声,手却没有去碰任何面板。

他拔出了枪。

枪口抬起,正对着帕特里克的背心。那动作快得没有一丝多余,像排练过一千遍。

“萨拉曼!你干什么!”阿斯兰吼道。

“议长,我跟您走到今天,是为了让地球人血债血偿。”萨拉曼的声音很稳,稳得可怕,像在宣读一份他写了很久的判决,“我儿子,死在尤尼乌斯七号的拦截战里。他才十九岁。他把机体撞向核弹的时候,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枪口纹丝不动:“可您现在告诉我,创世纪的第一发,只打月面基地?您儿子一句‘和平’,您就动摇了?”

“把枪放下。”帕特里克终于转身,直面枪口。他的脸色没有变,只有眼底极快地沉了一下,“你儿子的死,我记着。所以这一发,必须打掉地球军再战的能力——”

“不够!”萨拉曼吼出来,眼眶通红,“月面基地算什么!那帮地球人死一千个,也换不回我儿子!我要让地球也吃一发!让那些平民也尝尝家被炸成灰的滋味!您不打地球——那我只能让您下去,然后我来打!”

他扣下了扳机。

枪响的前一刻,阿斯兰扑了上去。

他撞偏了枪口。子弹擦着帕特里克的耳边飞过去,钉进后面的舱壁,溅起一串火星。阿斯兰和萨拉曼撞在一起,两人滚在地上扭打。萨拉曼的力气大得惊人,枪口在混乱中来回乱指,第二枪打在天花板上。阿斯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往地上砸——枪脱手飞出去,滑到角落。

可萨拉曼没有停。他嘶吼着,像一头被撕开旧伤的野兽,翻身就要去扑那支枪。

阿斯兰先一步抽出了自己的配枪。

“别动!”

萨拉曼没有听。他扑向那支枪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枪口在离地半尺的地方转过来。

阿斯兰扣下扳机。

一枪。正中胸膛。

萨拉曼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血,又抬起头,看向帕特里克。那眼神里有恨,有怨,到最后,竟浮起一丝极淡的、扭曲的笑意。

“议长……”他的声音像漏气的管子,“您下不了手……我替您下。”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把手伸向自己的左胸——那里别着一枚军装徽章。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整个控制台,在那一秒炸开了警报。

“检测到最高权限指令!发射系统锁定!目标坐标——已变更!”

冰冷的机械音在核心区回响,一字一顿,像在宣读一份谁也无法撤销的判决:

“发射权限已锁定。目标:地球。该指令不可更改,不可解除。创世纪,第一发,T-540秒。”

萨拉曼倒了下去,血在白色的地板上慢慢洇开。他的手指还按在徽章上,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你们……都得死。哈哈……地球人,都来给我儿子陪葬……”

笑声断了。

核心区里,只剩警报声,和创世纪充能的低鸣,一声比一声沉。

阿斯兰站在尸体旁,握枪的手在抖。他转过头,去看父亲。

帕特里克站在控制台前,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萨拉曼的尸体上,又顺着尸体,移到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坐标——地球。

“这就是我埋下的种子。”他轻声说。

阿斯兰看见父亲的脸,第一次露出了裂痕。不是疯狂,不是暴怒,是一种比死还深的疲惫,像一个人在废墟里,终于认出了自己一路走来都踩在什么上面。

“我主战,我强硬,我把仇恨的种子埋进他们心里。”帕特里克说,“现在,它开花了。开得比我想象的,还要艳。”

他踉跄一步,扶住控制台。阿斯兰伸手去扶他,却被他挡开了。

“父亲大人,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阿斯兰抓住他的手臂,“发射系统已经锁死,谁都无法解除,我们只剩九分钟了!要塞上还有多少人?请立刻下令,全员撤离!”

帕特里克抬起头,看着儿子。

那双眼睛里,那点最后的东西,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阿斯兰。”他说,“你母亲说得对。我迷路太久了。”

他直起身,整了整军装,走到主通讯台前。他的手按在开关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按下。

“我是帕特里克·萨拉。”他的声音传遍整座要塞,平稳,清晰,像很多年前那个年轻的议长,“我宣布,创世纪作战即刻终止。雅金·杜维全要塞,执行紧急撤离命令。所有人员,立即离舰。重复——立即离舰。”

阿斯兰愣住了。

“议长……司令官一级频道需要二次确认——”通讯里传来迟疑的声音。

“我是帕特里克·萨拉!”他重复,声音里带上了久违的、属于父亲和议长的重量,“现在,我以PLANT最高评议会议长的身份命令你们:离开这里!带上你们的人,回家!”

通讯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确认声。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