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对华夷之辩并不在意,他注重的是衣冠论。
夷狄入华夏,若承华夏衣冠典制,则为华夏。
华夏入夷狄,若继夷狄风俗陋习,则为夷狄。
无论是大秦第一任皇帝苻健,还是当今的皇帝苻生,都与之前胡人建立的前赵、后赵和前燕的统治者不同,对汉制的继承和推行一以贯之,不仅习汉语,说汉话,在任用选拔人才上也从不拘泥于对方的出身,氐人,汉人、鲜卑人、西域人一视同仁。
他一个汉人,不过追随陛下五年余,便被擢升至尚书令、平南大将军,兼兖州刺史,执掌龙武右卫,成天子近臣、重臣,由此,大秦的汉化程度便可见一斑。
只可惜,他不在意,并不意味着其他人不在意。
上次进宫那几个老头联手请他出马,希望他能劝动郑家嫡女早日入主后宫,诞下子嗣,便是因为如此。
“可是兄长。”少女的声音打破了王猛的思绪:“只世家、汉女的身份,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天子完全可以另寻他人,何必非得是她呢?”
“并没有什么特殊?”少女的发问让王猛哑然,旋即轻笑:“子楠,在你眼中,那位郑家嫡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家嫡女……嗯,心地善良,擅长医术……其他好像并无什么出众之处?”少女努力搜索着脑海里对郑岚为数不多的印象,迟疑着给出回复。
“并无出众之处么……”王猛摇了摇头:“你可知,方才我们讨论的府兵制构想,最早出自谁手?”
少女一愣,旋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兄长。
“不止如此。”王猛眯起眼睛,语气意味深长:“行省改制,沂州军改,这些朝廷一顶一的国策、重策,或多或少都跟她有关。”
王家九妹整个人呆住了,好半天才木讷道:“那,那为何……从没听说过她这方面的事迹呢?”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粼粼的车轮声。
“这,为兄也属实不知。”王猛叹了一声,目光透过半挑的车帘,落在远处缓缓起伏的田垄上:“陛下的心思,实在难猜。不过,依世间凡俗、男女之爱来看,不外乎两种可能。”
“一种,是沉迷。”
“沉迷?”少女轻声重复,似有不解。
“陛下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东西。”王猛的声音不高,却让少女浑身瞬间泛起凉意:“不愿示人,不愿与人分毫共享。她的光芒,只能留给陛下一人。所以,陛下要把她关起来。”
“另一种,是保护。”王猛继续道:“郑家嫡女天资聪颖,才貌俱佳,原本应是一个像谢道韫般风流恣肆的女子,但过刚易折,女子干政,阻力终究比男子大。更何况,朝廷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犬牙差互,机锋暗藏,寻常人杰都难把控局面,她一介女流,如何能长久支撑。陛下若不把她藏起来,由着她劳心国事,她迟早会被磨损殆尽。”
闻言,少女怔住,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问:“那,陛下的心思,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
“我倾向于后者。”王猛缓缓道。
他没有立刻解释,只望向车外。
浮云蔽阳,麦浪中,光影浮沉。
“陛下觉得,她的光太盛,若不遮住,会先伤了她自己。”
少女沉默了很久,像在消化什么极重的东西。
“真是羡慕她啊。”她忽然低低一叹,“被天底下最有权力、最有地位的人这样爱着。”
王猛闻言,不置可否。
车厢内又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帘角钻进来,带着一点淡淡的凉意。
“对天下而言,这未必是好事。”王猛终于开口。
九妹抬起头,不解地看他:“为何?陛下如此深情,难道不是好事吗?”
“陛下重情,于你我这等臣子,是好事,也是坏事。”王猛摩挲着衣袖,语气平缓:“情之一字,若只系于一人,于国本,是险事。后宫零落,子嗣不兴,朝局就难稳。若那人心性歹毒,如吕后、妲己之流,更是一场大祸。”
少女蹙起眉:“那郑家女……”
“郑家女秉性纯良,秀外慧中,确是不可多得的世家贵女。”王猛语气稍缓:“所以,至少眼下,她还不是祸,只是被陛下藏得太深……”
“可这样,对她公平吗?”少女忽然问道。
王猛没有立刻回答。
车轮声又响了一会儿。
“被天底下最有权力的人盯上,未必是件好事。”王猛轻声道:“哪怕那人爱她,也是一样。”
九妹垂下眼,半晌,才低声问:“那郑家嫡女呢?她怎么想?”
“她……”王猛罕见地顿住了。
他像在斟酌,又像在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这,恰恰是为兄最困惑的地方。”
“据为兄所知,她在陛下孩童时便已相识。陛下幼时顽劣,曾失足坠马,左目险些失明,便是年方十四岁的郑家女所救;后来又任陛下身边女官,负教养、伴读之责;潜邸之时,危机四伏,她更是始终陪在陛下左右,忠贞不二;即便是陛下践祚之后,金石医药,也全是出自她手,信重之至,无出其右,可谓性命之交。”
少女听得入神,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如今陛下大权在握,也对她用情极深,可谓苦尽甘来。可她……”说着,王猛轻叹一声:“唉,可她却始终拒绝入主正宫,也不愿为陛下诞下子嗣。”
“为何?”少女脱口问。
“为兄若知道,今日也不会和你说这些了。”王猛苦笑,“所以我说,陛下的心思难猜。郑家嫡女的心思,更难猜。”
一时间接收到了太多信息,少女有些难以消化,怔忪地望向车外好半天。
阳光被浮云切碎,落在无边的麦浪上,明一阵,暗一阵,像极了这段旁人看不透的天家旧事。
半晌,少女回过神来,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子楠倒是觉得,兴许,在她心里,陛下从来不在丈夫的位置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