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樱花、少女与告白,光是组合在一起,就是无数人心中美好的画面。

藤原遥也是这么认为的,且不管她内心是多么复杂,至少面前画面的唯美是毋庸置疑的。砂原惠理果然如她所说,在与藤原遥分开之后,她确实不再逃避自己的内心,勇敢地去做想做的事情了。

那么古长同学又该如何应对呢?

藤原遥往银杏树后面猫了猫腰,侧着身子偷偷摸摸地看了过去,两只小巧的耳朵也机灵地竖了起来,不想错过任何信息。

“砂原同学……”

古长梦月看着俏丽地站在她面前的砂原惠理,原本她被对方叫出来的时候,其实就有些不耐烦。因为这一周过去,她虽然对紫垣麻利衣遭遇到的事情耿耿于怀,并承诺对方要好好调查了。但她的家人完全不在乎她弹琴和比赛以外的事情,还不断给她施压,要她好好准备比赛。

直到昨天晚上,古长梦月的母亲在听完她的演奏之后,已经完全阴沉了脸色,她指出最近的古长梦月完全就是态度不端正,随后将她批评得一无是处。那还是她母亲第一次直截了当地说她弹的庸俗不堪、甚至可以说是烂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这番话直接击沉了古长梦月的内心,这让原本打算依赖家人,借助家族力量来调查事情真相的她完全陷入了失望的境地。这种情绪就像一把再也灭不掉的火焰,将她内心积攒的所有不满、压力、抑郁、彷徨、苦闷统统点燃,让理智直接灰飞烟灭。

于是在那一晚,她第一次对着家人发火,第一次和母亲吵得不可开交。她的母亲全然被她愤怒和生气的样子唬住了,不敢置信首先爬上她的脸庞,随后羞恼和伤心失望接连浮现,最后演变成苍白的冰冷。

“大吼大叫,全无淑女风范,这就是你至今为止所学到的一切吗?”

“如果你想放弃,那就放弃吧,自明天开始,你不必再练琴了。”

古长梦月母亲的这两句话,就像严寒腊月的两桶冰水直接浇在她的头上,看着母亲说完话后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古长梦月感到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气自头顶而起,顺着她的脊梁,直直而下,最终将她全身包裹进去。

那一晚,她最终什么也做不了,也什么都不想做。她只是像失去灵魂的傀儡般愣愣地站在钢琴的旁边,直到屋外的光线在某一刻骤然熄灭,月光洒落进来,将她和钢琴的影子不断拉长撕裂,最终汇在一块儿。

于是,她哭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底泛起,便如同决堤的河水再也无法停止。她颤抖着身子蹲下,手指徒劳地擦拭着汹涌不断的泪水,最终哭累了的她就那样倚靠着钢琴睡了过去。直到她闭上眼眸前,看到的也只是清冷孤寂的练琴房。

能陪伴她的,从来就只有钢琴和月光。

这是母亲从一开始就告诉过她的,直到现在也不曾改变。

今天早上,古长梦月也是从钢琴旁醒来的,她就那么倚靠着钢琴睡了一夜。醒来后的古长梦月,终于认清了现实,她如往常般去洗漱、换衣服、吃早餐、上学。一个人告别那个寂静冷清的家,再来到另一处毫无期待的地方。

所以,哪怕此时美丽的少女与绚丽多彩的秋景结合得再美好,她也毫无欣赏之意。于是她直面着砂原惠理的目光,第一次忍不住蹙起纤细好看的眉毛,话语中夹杂了不耐烦和冷淡道: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砂原同学,喜欢我什么呢?”

古长梦月发自内心地发问,在她看来,除了自己这副被父母赋予的好皮囊外,也就还剩下遗传自家族基因的钢琴技艺了。但说实话,现在的她无比厌恶这两点,所以,她真切地不知道砂原惠理会喜欢自己什么。

而且在她看来,这种喜欢来得不是太突兀了嘛,她俩之前不都是以朋友或者兴趣相投的同学相处的吗?如果不是了解砂原惠理一直以来认真严肃、不喜欢开玩笑的性子,她几乎都以为这是什么愚人节恶作剧,或者是那种真心话大冒险了。

“我喜欢古长的钢琴。”

砂原惠理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有几缕白金色的头发偶然划过树荫间洒落的余晖,变得愈发华美亮丽。砂原惠理那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勾住发丝的尾端,光滑的柔顺触感让她心情愈发平和。

她不觉得古长梦月会拒绝,从小在顺境成长的她养成了说一不二的个性,实际上没怎么遭遇过苦难和挫折的她,就连本应请求的时候都不可能放低姿态。而幼时因缺乏亲情和关心,导致她心墙高筑,极端高傲的背后,隐藏着极度的自卑与排外。

自始至终,走入过砂原惠理内心的有且只有藤原遥一人,但她却从未察觉到。砂原父亲即便回归了,也不曾注意到因为过往的缘故,而给砂原惠理造成的心理残缺。他如今那种自认为温情的普通陪伴,其实对于已经病入膏肓的砂原惠理来说,只能让她本就匮乏的内心愈发变得糟糕和危险。

砂原惠理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古长梦月,一丝丝她永远不会意识到也不肯承认的卑怯、懦弱和恳求被她掩藏在深深的眼底,她其实是有点希望古长梦月可以答应的,但答应之后怎么样,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需要古长梦月的钢琴曲,她的第一次心动、第一缕情愫的萌动都是在初次接触到古长梦月的演奏时发生的。她很坦诚,同时也确实是十足的傲慢,她承认自己现在喜欢古长梦月就是因为她的钢琴,便也就如此直率地说了出来。

因为她从未真正将别人的完整看在眼里,便也不可能真正地了解到某个人的喜怒哀乐和优劣长短,所以她压根注意不到古长梦月掩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崩溃,和早已裂痕累累的内心。

于是,砂原惠理此次注定会踩雷,且将引爆古长梦月心中的那颗炸弹。

“钢琴?”

古长梦月在听到砂原惠理的回答后,她的耳边骤然响起某种异响,既像是完美无瑕的水晶球突然崩碎了一角发出的微响,又像是一张白纸被猛然**成球后,那些不安分的褶皱挣裂发出的声音。

烦躁,厌恶,恶心。

想要逃离,想要破坏掉,想要让她滚。

古长梦月突然无法控制得急促喘息着,微凉的空气被大口吸入她的肺部,却丝毫无法缓解她由心里引发的窒息感。她猛地揪住自己的衣领,像个患病的老人佝偻起身子,额角不断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瞳孔也缩成了针尖大小。

“别过来!!”

古长梦月听到她的前方有脚踩踏落叶发出的声响,当即涨红了脸大声喊道,她慢慢蹲在地上,急促的呼吸导致她头脑发晕,眼前发黑,耳边甚至短暂地出现了一次耳鸣。

她想不顾一切地大声咆哮些什么,也想痛斥眼前这个毫不温柔待她的世界,甚至想握紧拳头砸烂钢琴,当着所有人的面发泄情绪。

可这一切都被她源自内心的自责自愧给阻止了,是的,直到现在,古长梦月依然会想——如果真的那么做了,就会伤害别人,就会愧对别人眼中对自己的期望。

多么可悲。

她在内心忍不住去自我贬斥。

被期望塞满躯壳的少女,最终也只能依附期望而活。

“别再靠近我了,砂原同学。”

最终,还是什么都抛弃不下的古长梦月缓缓站了起来,她握紧颤抖的手掌,指甲深深陷入手心之中。涔涔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也别在我面前说,‘喜欢我的钢琴’这样的话,我真的很讨厌。”

古长梦月抬起眼来,便看到了砂原惠理皱眉的动作和阴沉的脸色,她缓了缓,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来说太过难听的话,只是转过身去,留下最后一句话便离开了。

“不然,我将永远不在你的面前演奏。”

“为什么?”

砂原惠理见古长梦月如此干脆就走了,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随后大声问道:“可是紫垣麻利衣不也说过喜欢你的弹奏吗?为什么我就不行?!”

听闻此言,古长梦月离去的身影稍微顿了顿,随后一声极轻却坚定的话语随风送来:

“紫垣同学,她不一样。”

“哈?!‘不一样’?那是什么意思?给我解释清楚啊,古长!”

砂原惠理咬着牙瞪着眼,烦躁地跺了下脚,一副完全无法接受的模样。藤原遥见此情形,也忍不住把肩膀再往树的后面缩了缩,她有些无奈地扶额,叹息道:“惠理啊,人家关注到的可是古长弹琴之外的东西,可没有直接去夸赞古长的钢琴啊。”

“不过话说回来,古长的压力这么大吗?还是说是那种‘除了钢琴外我一无所有,但自弹钢琴以来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快乐’的别扭角色?”

藤原遥摊了摊手,小声地吐槽道。但她没想到就在她刚刚吐槽完的时候,就感觉眼前不知何时笼罩下一片阴影,她低头看了看阴影的轮廓,余光在发现一小撮蓝毛之后,顿时吞咽了一口唾沫。

“嗨……嗨,真巧啊,古长同学……”

藤原遥讪笑着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古长梦月,僵硬地伸出手打了个招呼道。古长梦月看着像做贼一样猫在树后面的藤原遥,漂亮却无光的脸蛋上更加阴云密布,她抬了抬眼皮,海浪青的眼瞳中一片死寂。

“我都不知道,原来藤原同学还有偷偷摸摸听墙角的习惯。”

说罢,古长梦月便一下子伸出手来,像钳子一样扣住藤原遥的手腕,然后直接将她给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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