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醒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脖子疼。

不是落枕。

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随着他翻身一起扯住头皮,弄得人很烦。

他眼睛还没睁开,伸手往后一摸。

抓到了一大把头发。

“……”

手停在半空。

睡意没了大半。

昨晚房间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早晨的光从缝里透进来,刚好照在床沿。

秀一慢慢睁开眼。

手里的头发是银白色。

很长。

散在枕头和被子上,末端还带着一点很淡的樱粉。

不是之前那种长出来几厘米、拿剪刀随手解决一下就行的程度。

他坐起来。

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一部分垂到胸前。

然后胸前也传来非常明确的重量感。

秀一低头。

宽大的黑色T恤被顶起一道以前绝对没有的弧度。

“……”

他伸手按了一下。

触感很熟。

再往下。

腰。

胯。

大腿。

最后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秀一重新把被子盖回去。

没叫。

没愣很久。

也没有去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他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操。”

声音出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女声。

很清。

因为刚醒,还带一点哑。

秀一坐在床上安静两秒,转头看向另一张床。

悠圣还在睡。

被子只盖到腰,整个人侧着,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一只手还搭在枕头外面。

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秀一盯着他看了几秒。

随后低头看自己。

这一瞬间,他才真正觉得麻烦。

以前在本部的时候,以这具身体吃饭、睡觉、洗澡、换衣服都属于再普通不过的事。十多年下来,很多动作早就变成习惯,闭着眼都知道怎么处理。

问题是——

现在旁边睡着个悠圣。

而且只有两张床的距离。

秀一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四十七。

离玲央昨天定的早餐时间还有四十三分钟。

“……”

来得及。

大概。

他把被子掀开,轻手轻脚下床。

脚落到地毯上时,宽松睡裤直接往下滑了一截。

秀一伸手一提。

以前刚好的裤腰,现在明显大了一圈。

上身那件T恤倒还好,本来就宽,衣摆垂到大腿上方,只是因为里面什么都没穿,胸口轮廓实在太明显。

他低头看了一眼。

顺手把衣摆往下拉。

然后拿起换洗衣服,赤脚进了浴室。

门轻轻合上。

反锁。

秀一这才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比昨晚矮了一截。

银白长发散着,睡了一夜之后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脸侧。女性状态下皮肤比男性时好得太多,脸色依旧偏白,却少了那种长期睡不好的灰败感,连黑眼圈都淡了不少。

没有角。

没有尾巴。

左手也是正常的人类手臂。

眼睛仍然偏灰,只在靠近瞳孔的位置透着一点很浅的樱色。

纯粹的女性基础态。

秀一抬手,把挡在胸前的长发全部撩到背后。

镜子里的轮廓彻底露出来。

成年女性的身体。

腰细。

腿也比男性状态修长得多,只是骨架明显小了一圈。昨晚穿着还很普通的睡衣现在完全换了效果,宽松T恤的领口因为肩宽变化往一侧滑了些,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膀。

秀一随手把领口扯正。

没什么兴趣继续看。

她太熟了。

真正的问题在里面。

秀一闭上眼。

呼吸慢下来。

过去很多年里,她做过不知道多少次这种事。

变身。

解除。

从零号回到女性基础态。

再从女性身体强行压回男性。

虽然身体恶化以后,最后一步已经麻烦了很多,可过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骨骼。

肌肉。

神经。

体内那套早就被改得乱七八糟的变身系统。

一点点往回。

银白长发开始缩短。

肩膀变宽。

胸口的重量也在减轻。

秀一睁开眼。

镜子里的脸正在回到昨晚的样子。

很好。

还能变。

结果变化刚过一半。

胸口突然抽了一下。

秀一眉头皱起。

下一秒,正在重塑的身体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停了。

她继续压。

没有反应。

心脏开始明显发沉。

秀一撑住洗手台。

“……”

再来。

呼吸压下去。

身体勉强又往男性方向推进了一点。

疼痛却跟着从胸口往肩颈蔓延。

她停手。

几乎就在停止强压的同时,身体自行回弹。

缩短到肩后的头发重新向下生长。

肩线收窄。

腰胯恢复。

胸前刚刚消下去的轮廓也重新回来,隔着宽大的衣服落回原来的位置。

几十秒后。

一切稳定。

胸口那股闷痛反而迅速退下去。

秀一站在镜子前。

表情终于认真了一点。

“……”

第一次失败。

她低头洗了把脸。

冷水打在脸上。

擦干。

等了两分钟。

再试一次。

这次她没有急。

变化推进得比刚才慢,但很稳定。

长发一点点短下去。

声带也开始变化。

秀一看着镜子。

已经快了。

最多还差一点——

咚。

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她撞在洗手台边缘。

“嘶……”

身体再次弹回去。

银白头发一下落到腰后。

秀一双手撑着台面,低头缓了几口气。

女性状态一稳定,刚才那种明显的心肺负担又迅速消失。

呼吸很轻。

身体也没有哪里真正难受。

甚至比昨晚睡觉之前还舒服。

秀一慢慢抬头。

镜子里的女人也在看她。

“有病。”

外面忽然传来床垫响动。

秀一瞬间闭嘴。

几秒后。

悠圣含糊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秀一?”

没回答。

“醒了没?”

秀一看了一眼镜子。

外面又喊了一次。

“你在厕所?”

“……”

“秀一?”

她压低声音。

“嗯。”

浴室外安静了。

至少两秒。

然后——

“……谁?”

秀一眼角抽了一下。

“我。”

又安静两秒。

“秀一?”

“嗯。”

悠圣似乎彻底醒了。

“你声音怎么了?”

秀一盯着镜子。

“感冒。”

“一晚上?”

“嗯。”

“你这个感冒是不是有点——”

“闭嘴。”

外面再次安静。

随后悠圣非常确定地说:

“行,是你。”

“……”

秀一懒得理他。

开始重新检查自己带来的衣服。

外套能穿。

T恤也可以。

问题在其他地方。

她昨天带来的牛仔裤现在腰围大了很多,穿是能穿,走两步大概就会掉。鞋也大了一截,胸前更加麻烦。

秀一看着那件男式衬衣,沉默。

早知道应该多带一套宽松的。

不对。

她为什么要早知道?

她压根没准备变成这样。

门外悠圣又问:

“真没事?”

“没事。”

“发烧吗?”

“没有。”

“喉咙疼?”

“不疼。”

“那你这叫哪门子感冒?”

秀一:

“变异型。”

悠圣:“……”

“要不要买药?”

“不用。”

“今天展馆不去也行。”

“不用。”

“你先出来,我看看。”

“不。”

“为什么?”

“洗澡。”

悠圣停了一下。

“你进去多久了?”

秀一低头看手机。

已经七点十三。

“关你屁事。”

外面的人笑了一声。

“听起来精神还挺好。”

手机也在这时震了一下。

玲央。

【醒了吗?】

紧接着澪。

【七点半早餐。】

外面悠圣手机也响了。

很快,群里多了一条。

【醒了。】

然后下一条:

【秀一好像感冒了。】

秀一看见以后立刻打字。

【没感冒】

悠圣:

【?】

【你刚才不是说感冒】

秀一:

【好了】

玲央:

【?】

澪:

【……】

玲央:

【从患病到痊愈用了几分钟?】

秀一:

【年轻】

门外悠圣看到以后直接开口:

“你还年轻?”

秀一:

“滚。”

玲央又发:

【听起来确实康复了】

秀一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

不能继续拖。

她重新看向镜子。

恢复男性暂时不行。

那就先处理现在这个。

秀一抓起梳子,把长发很快理顺。

这种长度对她根本没有难度,几下分开打结的地方,拢到脑后,扎成低马尾。

带来的发圈终于第一次派上用途。

然后是衣服。

宽松T恤直接留下。

外面套衬衫。

最外层再用昨晚那件外套压住轮廓。

裤腰用背包里一根备用束带重新收紧。

鞋子稍微麻烦些。

她拿了两双酒店薄袜套在一起,又塞了点折叠纸巾进去。

能走。

不舒服。

但能用。

秀一把帽子扣上。

银白长发仍然露出太多。

于是又摘下来。

“……”

最后还是口罩更有用。

可胸前无论怎么调整,男装宽松版型也只能遮掉一部分。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

如果就这样开门,悠圣除非昨晚睡觉把脑子睡没了。

咚咚。

门响了。

“秀一。”

“干嘛?”

“你真没事?”

“没事。”

“那你出来。”

“等。”

“你今天洗澡怎么这么久?”

“今天。”

“……”

外面的人显然开始觉得她脑子也一起感冒了。

秀一看了眼时间。

七点二十二。

不行。

她现在出去,只会把事情搞得更麻烦。

“你先下去。”

门外的悠圣明显愣了一下。

“一起啊。”

“不饿。”

“你昨晚不是还在那研究早餐十点结束?”

“现在不想吃。”

“你连免费早餐都不吃?”

“嗯。”

悠圣这次没开玩笑。

“真不舒服?”

秀一停了一下。

“有点。”

外面安静下来。

“那我给你带回来。”

“不用。”

“粥?”

“不吃。”

“面包?”

“不吃。”

“牛奶?”

“不喝。”

“你想饿死?”

秀一:“……”

这个人真的很难赶。

群里又响。

玲央:

【你们人呢】

悠圣:

【秀一身体不舒服】

澪:

【严重吗?】

秀一:

【不严重】

玲央:

【那你先下来。澪说可以给他带粥】

秀一立刻:

【可以】

门外悠圣:

“你刚才不是不吃?”

“现在吃。”

“你今天真的有病。”

秀一靠在门后。

“嗯。”

这次确实。

悠圣大概也被她弄得没办法。

外面传来拉开背包和拿房卡的声音。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

“我先下去。”

“嗯。”

“手机拿着。”

“嗯。”

“真有问题就打电话。”

“知道。”

“别硬撑。”

秀一没马上回。

隔了半秒。

“快滚。”

“行。”

门开。

又关。

脚步声沿着酒店走廊慢慢远去。

秀一站在浴室里听了一会儿。

确定人真走了。

这才打开门。

房间安静下来。

清晨的阳光已经从窗帘边缘照进来不少。

她穿着明显不太合身的男装走到窗边,低头看自己。

这副样子要是去会展中心——

可能反而没人觉得有什么。

毕竟楼下昨天就已经有一堆白发COSER。

但悠圣他们三个不是陌生人。

瞒不过去。

秀一把外套脱掉。

重新坐到床边。

七点三十二。

还有时间。

她不想今天一整天都躲在房里。

更不想因为这种事错过已经答应好的行程。

虽然本来确实只冲着酒店、早餐和中古街来的。

秀一靠着床沿休息了十几分钟。

等身体彻底平静。

第三次开始。

这次比前两次慢得多。

银白长发一点点收短。

散在肩后的发尾缩回颈侧。

脸部轮廓改变。

肩膀拉开。

胸前也逐渐平下去。

身体里很快再次出现那种沉重的阻力。

秀一没有停。

呼吸明显开始费力。

心脏每跳一下都像带着一点迟滞。

他闭眼。

继续。

差一点。

再一点。

最后一缕银白色发丝褪回黑色。

身高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啪。

秀一伸手撑住床头柜。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他低着头。

呼吸有点重。

男性手指重新变长。

骨节也恢复原样。

成功了。

秀一缓了一阵。

抬起头。

玻璃上倒映出来的人还是昨晚那个样子。

乱黑发。

脸色偏白。

黑眼圈也回来了。

怎么看都正常。

“……”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然后又按住胸口。

心跳有点乱。

手指也冷。

和刚才女性状态下相比,差别实在明显。

秀一看了几秒。

移开视线。

“换地方睡果然麻烦。”

他给自己找到了原因。

然后起身重新换衣服。

---

八点零五。

悠圣正准备给秀一发第三条消息,人终于从电梯里出来了。

黑发。

男装。

和昨晚一模一样。

玲央坐在靠窗的位置,第一眼就看过去。

“医学奇迹来了。”

秀一拉开椅子。

“早。”

悠圣盯着他。

“声音好了?”

“嗯。”

“怎么好的?”

“睡了一会儿。”

“你刚才一直没睡。”

“心理作用。”

悠圣:“……”

澪把提前留好的粥推过来。

“先吃一点。”

秀一低头看。

白粥。

旁边还有几样清淡小菜。

“我想吃自助。”

悠圣:

“你刚才还病得下不了楼。”

“现在好了。”

“你到底什么病?”

秀一拿起勺子。

“穷。”

玲央差点把咖啡呛出来。

澪低头喝水。

肩膀明显动了一下。

悠圣看着他。

“我就多余担心你。”

“知道就好。”

“粥还我。”

秀一已经喝了一口。

“不给。”

“……”

早餐厅外就是整片星滨湾。

早上的海比夜里看得更清楚。

国际会展中心五座主馆横在海岸线上,白色建筑群在阳光下比昨晚更加夸张。

大量游客已经从轻轨站方向往会场走。

远处还有成队的城市应急车辆和展会专用接驳车。

玲央吃完最后一口。

看时间。

“八点二十。”

悠圣:“走?”

澪点头。

秀一放下杯子。

“走。”

悠圣看了他一眼。

“真没事?”

“没。”

“别一会儿又感冒。”

秀一把背包背上。

“你很希望我有病?”

“我怕你死外面。”

“那你可以省一份房费。”

“房费本来就免费。”

“哦。”

四个人走出酒店。

---

白天的星滨国际会展中心,比昨晚更能看清它真正的规模。

从酒店所在的海湾商业区一路过去,沿途几乎每个路口都设有博览会导向标识。

轻轨不断把游客送到主会场。

会展中心前方的大型广场已经铺满人流。

可即便这样,也没有普通漫展那种拥挤混乱的感觉。

入口被分成了数十条不同通道。

普通观众。

团队预约。

学术与救援机构。

纪念馆参观。

COS道具登记。

媒体。

还有一条单独通往灾兽应急技术馆的专业人员入口。

广场两侧竖着几十面旗帜。

不是角色宣传图。

而是历届参与过重大灾害救援的城市、组织和国际救援机构标识。

更远处还有一整列真正的应急装备。

大型灾害运输车。

可展开式医疗站。

抗冲击救援舱。

甚至有一架已经退役的重型城市灾害运输机停在户外展示区。

悠圣抬头。

“昨天晚上完全看不出来这么大。”

玲央:“这边还只是入口。”

正前方。

五十多米高的主馆纪念幕墙正在播放历代少女英雄留下的公开记录。

没有音乐。

没有解说。

只有一段段真实影像安静划过。

废墟。

洪水。

城市火灾。

灾兽。

还有那些站在人群和危险之间的身影。

秀一跟在三人后面。

走了几步。

手忽然抬起来。

在自己胸口刚才出现变化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男性身体已经恢复。

他很快放下手。

前面的玲央回头。

“快点。”

秀一抬眼。

“来了。”

四个人一起走向主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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