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接连短促发力,一下又一下,将脚下物件朝着网吧大厅四面八方弹飞出去。
咻——!
第一只易拉罐斜斜掠出,重重砸在右侧的吧台台面上,哐当一声弹落翻滚。
紧接着,碎裂键盘块飞向左侧过道,“啪”地撞在机箱上,碎片四散飞溅。
塑料水杯飞向后方,凌空炸开,水花泼洒一地。
鼠标横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响。
大大小小十余件物品,分不同方向先后脱手,四面八方接连爆响起撞击、碎裂、滚动的杂乱声响。
哐当!啪!咚咚!哗啦!
多处声源同时炸开,整个网吧大厅到处都是物体碰撞的噪音。
那团紫黑色黑雾猛地一顿,整个躯体剧烈翻涌起来。猩红的瞳孔来回急转,一会看向吧台,一会望向过道,又被后方的响动拉扯过去。
它被多处同时响起的动静彻底搅乱,黑雾本体来回窜动,不知道该优先扑向哪一处声响源头。
全场僵立的幸存者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死死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脏狂跳不止。
黑雾在半空来回窜动,紫黑色雾流分裂出数道细丝,分别朝着各个声响的位置探去,猩红瞳孔不停切换。
完全陷入判断混乱。它能感知到外物的动静,却捕捉不到对应的生灵躁动,一时间无从下手。
不远处,一名幸存的男生默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懂了怪物的规则,明白人类自身奔跑逃窜就会招致死亡,可困在此地,体力与精神迟早会耗尽。
他没有呼喊,也没有和石尘对视。双脚牢牢钉死在地面,身躯、膝盖纹丝不动,只有手臂缓缓向下伸出,指尖够到脚边一把沉重的铁制推车。那原本是网吧搬运设备所用,底部带着滚轮,侧翻跌落在一旁。
男生原地伫立不动,仅仅依靠手臂反复发力,一下又一下拨动推车的把手。
咕噜……咕噜……
铁推车顺着地板缓缓滚动,穿过混乱的过道,径直滑向伏在地面的石尘身后。
滚动的铁车发出的声响,又分出一部分黑雾细丝,过来探查这边的动静,却没有锁定活人。
推车稳稳抵在了石尘后背。
男生依旧站在原地,双脚半步不移,手臂持续不断推送,隔着距离拨动推车。
铁推车借着滚轮,一点点推着石尘的后背。石尘全程伏趴在地,四肢完全不主动发力,不爬、不挪,整个人完全被推车推着被动向前滑行,朝着那扇破碎的玻璃窗移动。
半空的黑雾骤然剧烈翻腾,猩红瞳孔死死盯住这一幕。
它清晰嗅到石尘的生命气息正在不断靠近出口,可位移来自铁推车,石尘本身没有产生奔逃的躁动。猎杀的条件被规则卡住,无法触发。
黑雾狂暴地俯冲而下,雾丝狠狠抽打铁推车,金属外壳被抽得砰砰作响,溅出点点火星,却始终伤害不到被推车抵住的石尘。
其余幸存者僵立原地,屏住全部呼吸,默默注视着这场生死博弈。
滚轮不停转动,石尘离窗口越来越近。
窗外漫天紫黑浓雾呼啸翻涌,冰冷的狂风从缺口灌入屋内,城市远方断断续续传来绝望的惨叫。
那团灾被规则死死束缚,周身黑雾不断膨胀扩大,狂暴的威压铺满整间网吧,它正在拼命冲击自身枷锁,下一刻,就有可能不顾一切打破限制。
他不断嘶吼着,突然安静了下来,那团“灾”居然在凝聚肉身
漫天翻涌的紫黑色黑雾向内收拢旋转,滚滚雾霭不断压缩、固化最后组成了夜态生物(类似史莱姆)
粘稠漆黑的胶状物质不断翻滚流动,表面浮动着点点猩红光斑,没有坚硬外壳,却透着刺骨的腐蚀性。
庞大的胶团在地面摊开,一部分躯体还维持着雾态,丝丝缕缕黑雾不断汇入其中。
它放弃了纯粹雾体的形态,凝出实体,便是要绕开与生俱来的杀戮规则,但又好似凝聚出了新的规则...
粘稠的黑色胶体缓缓铺展,没有直接扑向伏在推车上一动不动的石尘,转而朝着那名推车的男生蔓延过去。
男生眼见魔物成型,心底的恐惧再也压抑不住,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一阵应激的躁动,恰好触发了魔物新的猎杀阈值。
黑色胶液骤然弹射而出,如同漆黑浪潮席卷过去。一声短促的闷响过后,男生直挺挺倒落在地。
石尘暗道
“看来它放弃了旧规则,又有了新规则。”
它内部的猩红光点来回闪烁,部分躯体被各处响动吸引,可吃过先前的亏,它没有完全被声响迷惑,大半胶体依旧守在窗口前方,死死盯着纹丝不动的石尘。
它在耗,逼迫石尘先打破僵持。
局势,已经陷入死局。
黑色胶团缓缓蠕动,不断向外扩张,腐蚀的白烟丝丝缕缕升腾而起。它不去触碰静止不动的石尘,却开始毁坏周遭一切器物,桌椅、键盘、机箱接连被胶体吞没消融,金属熔化,塑料化作一滩黑泥。
它在用毁灭周遭环境的方式施加心理压迫,等待石尘慌乱之下做出躲闪、逃跑的动作。
石尘伏在推车上,大脑飞速运转。
跑,必死。原地不动,迟早会被一点点压缩活动范围,最后退无可退。
忽然又响起了那段空明的声音
声音并非来自现实,直接回荡在石尘的脑海深处,不带半点情绪。
“此为实体,能杀之。”
简短的一句话,在石尘脑海之中反复回荡。
石尘心中了然。它冲破旧雾态规则凝聚肉身,固然获得了物理攻击的手段。
可同样也拥有了实体弱点,不再是杀不死的虚无黑雾。
可难题依旧摆在眼前。只要他主动出手、起身发力,肢体产生明显的应激动作,便会触发猎杀规则,漆黑胶体便会瞬间朝他扑杀过来。
黑色胶团还在体内承受新旧规则的撕扯,躯体一阵阵扭曲震颤,嘶鸣低沉刺耳,大片黑雾不受控制向外飘散。它还没有完全从反噬之中平复。
突然有人向他这里扔来一个罐头
巨大声音轰动了它
金属罐头重重砸在地面,巨大的撞击声响骤然炸开。
“马的”石尘小声道
刺耳的巨响瞬间搅动整片空间。
那团漆黑胶团内部的猩红光点猛地全部亮起。一部分躯体本能被响声吸引,可另一部分依旧死死锁定伏在地上纹丝不动的石尘。
诡异的规则在它体内激烈拉扯,胶体表面疯狂翻滚鼓泡,腐蚀白烟滚滚升腾。它没有被响声完全骗走,可注意力被狠狠分割。
更要命的是,罐头滚落在石尘脚边,还在不停哐啷哐啷来回弹跳震动。
只要罐头碰到石尘的身体,造成他身体下意识躲闪、抖动,那一丝应激反应,就足以触发猎杀判定。
石尘全身肌肉绷得死死的,躯干分毫不敢挪动,只有指尖贴着地面,极慢地向后滑移,想要避开滚动过来的罐头。
但“鬼”规则混乱管不了那么多,一击将石尘脚边的地板砸碎
脚下的地砖轰然崩裂,碎石碎屑四处飞溅。冲击力顺着地面传导过来,石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
就这一瞬微小的抖动。
猎杀判定,触发。
漆黑胶团内部所有猩红光点骤然爆亮,大片粘稠如墨的胶体放弃其余目标,如同黑色海潮,直扑石尘而来。腐蚀的白烟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起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
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石尘心知已经再也无法维持完全静止的状态
他就地侧身翻滚,狼狈躲开扑面而来的胶体浪潮。
躲开一击,可他主动做出翻滚躲闪,等同于彻底打破僵持。灾的全部敌意,尽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石尘不敢停留,手脚并用飞速向后撤离。
漆黑胶团铺天盖地追袭而来,一道道粘稠触须不断从主体分裂甩出,抽打沿途的一切物体,桌椅机柜一经触碰便迅速消融垮塌。
远处幸存的幸存者吓得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石尘目光死死盯住那一堆已经挪到通风口下方的机箱
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通风管道。
他侧身迂回,借着大厅残破的桌椅当做临时屏障,不断绕开灾的攻势。胶体一次次砸落,在地面留下一个个冒着白烟的腐蚀坑。
灾因为新旧规则互相冲突,动作时不时会出现短暂卡顿,这是它仅有的破绽。
抓住它躯体震颤卡顿的片刻间隙,石尘猛地发力,纵身一跃,踩上堆叠的机箱。
机箱被沉重的力道压得咯吱作响,外壳微微变形。
他伸手向上,一把抓住半脱落的通风格栅。
格栅螺丝早已松动,一拽便直接崩开。
身后,鬼已经从卡顿之中恢复过来,整片漆黑胶体狂暴席卷,朝着台阶猛冲过来。腐蚀的腥风已经吹到石尘的后背。
石尘上身奋力钻进通风管道之内,双腿还悬在外边。
漆黑的触须裹挟着腐蚀性粘液,朝着他的脚踝狠狠抓来。
粘稠的黑色触须裹挟着腐蚀粘液,直扑石尘悬在外边的脚踝。
千钧一发之际,石尘腰身猛地一缩,双腿用力向上收。
嗤啦!
触须擦着他的裤脚扫过,裤料瞬间被腐蚀熔化,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散开来,差一点便抓到皮肉。
石尘整个人滚进狭窄的通风管道内部,手肘重重磕在金属管壁,一阵钝痛传来。
身后,那团漆黑胶团狠狠撞在机箱台阶之上。堆叠起来的机箱本就摇摇欲坠,受这狂暴一击,当即轰然崩塌,金属外壳四散摔落,零件崩得到处都是。
灾庞大的躯体堵在通风口下方,猩红的光点死死盯住管道黑漆漆的入口。它体型庞大,根本没法钻进狭小的通风管道,只能疯狂甩出一条条细长的胶体触须,拼命往管道内部延伸。
触须在管道里蜿蜒游走,腐蚀的白烟不断升腾,金属管壁被接触到的地方快速消融,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石尘在管道内手脚并用,弯腰弓背向着深处爬行。管道空间逼仄,行动处处受限,身后触须穷追不舍,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它进不来,但触须可以不断延伸。”石尘心中快速权衡。
通风管道四通八达,管道分叉口就在前方不远处。
他不敢停下,拼尽全力向前挪动,转过拐角,伸手扯下管道侧壁松动的金属检修盖板。
厚重的金属盖板被他搬起,回身狠狠卡在拐角通道。
哐当一声,盖板死死挡在通道中间。
紧随而至的黑色触须狠狠撞在金属板上,粘液疯狂腐蚀板面,白烟滚滚,金属表层飞快发黑。可整块盖板厚重结实,短时间之内无法被彻底融穿。
暂时阻隔住追击。
石尘不敢多做歇息,继续顺着昏暗通风管道往前爬。管道之中布满灰尘,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后方不断传来的、金属被腐蚀的滋滋异响。
不知道爬出去多远,前方管壁缝隙,透出一丝外面街道的微光。
离出口越来越近。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管道上方,传来了断断续续、湿漉漉的蠕动声响。
灾没有死守一个入口,一部分胶体,已经顺着别的通风分支绕到了他的前方。
前路,同样被堵死。
湿漉漉的蠕动声越来越近。
黑暗的管道拐角,一团漆黑粘稠的胶体缓缓淌落下来,猩红色的光点在粘液内部忽明忽暗,直接封死了向前的去路。
前后皆被堵截,石尘被困在两段通风管道的中间。
身后,那块用来阻挡触须的金属检修盖板,已经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凹坑,滋滋的消融声不绝于耳,撑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崩坏。
狭小管道之内,没有太多腾挪躲闪的空间。上下左右全是冰冷坚硬的金属管壁。
前后两道黑色胶体缓缓向中间收缩逼近,腐蚀产生的白烟弥漫在管道之中,刺鼻腥腐气味呛得石尘喉咙发紧。
他背靠管壁,快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头顶一块已经变形松动的通风顶板上。这块顶板并非通往外界,向下则是大楼的二层走廊。
没有多余选择。
石尘抬起胳膊,拳头狠狠向上撞击顶板边缘。
哐!
金属板材被撞得翘起一道缝隙。
身后的检修盖板终于承受不住腐蚀,轰然破碎,细长的黑色触须如潮水一般涌过障碍,朝着他的后背直刺而来。
石尘肩膀顶住翘起的顶板,猛地向上一顶。
顶板整个掀开,他顺势翻身,直接从通风管道坠落到二层走廊地面。
咚!
重重摔落在地,胳膊擦过地面,划出一片火辣辣的擦伤。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前后两股黑色胶体也冲破管道,顺着通风口汹涌淌落,重重砸在方才他停留的管道夹层。粘液飞溅,把金属管壁腐蚀出大片坑洞。
灾的主体依旧还在一楼大厅,可分裂出来的胶体分身,已经追到二层。
整条走廊灯光忽明忽暗,几盏灯泡噼啪闪烁几声,接连爆裂,四周迅速陷入昏暗。
数道黑色触须沿着走廊地面、墙壁蜿蜒爬行,四处搜寻石尘的踪迹。
身后,湿漉漉的蠕动声越来越近。
突然一道门打开将石尘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