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只是阴沉。
临江西侧的云压得很低,路灯提前亮起来,到了傍晚,整片天空像是终于撑不住了,雨一下砸下来。
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看清前面的车灯。
道路积水迅速漫过路沿。
十九点十三分,西侧雨水调蓄区发出第一条故障报警。
十九点十七分,两台主泵停机。
十九点二十一分,地下三号闸门失去响应。
十九点二十四分,附近道路发生塌陷。
本部的异常监测比市政系统早一步找到了原因。
一只灾兽。
它原本活动在临江外围河道,暴雨让水位猛涨,那东西顺着溢流口钻进地下排水系统,又一路闯进调蓄泵站。
常规处理组已经打碎过它两次。
没用。
只要泡在水里,散开的组织很快又会黏回去。
于是十九点三十一分,零号收到了调度。
【临江西侧调蓄区】
【异常生物确认】
【再生特征】
【要求:彻底清除】
她看完任务说明。
“知道了。”
---
雨落在白色长尾上,很快又顺着鳞片滑下去。
地下入口已经进水。
零号落地时,前面的临时照明刚好闪了两下。
负责现场的工作人员撑着伞跑过来。
“零号。”
“情况。”
“目标进入地下三层以后失去定位,三号泵室和旧检修区都受损了,市政救援现在主要集中在上面。”
他把终端递过去。
屏幕上标着几个红点。
“两处道路塌陷,一辆接送车侧翻,绝大部分人员已经救出。”
零号扫了一眼。
“绝大部分?”
工作人员顿了下。
“人数对不上。”
“少几个?”
“两个孩子。”
零号抬眼。
“在哪?”
“不确定。”
“塌陷以后底层结构被冲开了,有可能掉进旧检修层。”
工作人员又补充:
“那下面还有以前留下的设施。”
零号的视线停了一下。
“本部的?”
“旧外围节点。”
“多久没用了?”
“不知道,至少很多年。”
她把终端丢回去。
“先找人。”
“目标呢?”
“也找。”
话音落下,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入口。
---
地下比外面更吵。
雨水从裂开的混凝土缝隙里灌进来,一路砸在金属管道和积水上。
零号沿着灾兽留下的痕迹往下。
那东西很容易找。
墙面上到处都是被挤碎的黑色组织,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还在缓慢蠕动。
她右手抬起。
樱火沿着墙面一掠而过。
滋——
黑色组织瞬间蜷缩。
烧焦的味道很快混进潮湿空气里。
前面传来一声撞击。
零号没追。
她停下来。
侧头。
雨声下面还有别的声音。
很轻。
“有人……”
隔了一会儿。
“这里有人!”
孩子的声音。
嗓子已经喊哑了。
零号转向左侧。
白尾直接卷住堵在检修口前的混凝土块。
轰。
碎石被拖开。
后面是一条已经倾斜的通道。
半截变形的车体卡在下面。
一个男孩靠着墙坐在积水里。
看见光以后,他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年纪不大。
脸上全是雨水和灰。
额角破了。
左腿似乎也伤到了,裤子下面已经浸出一点血。
可他看到零号的第一反应不是伸手。
“那边。”
声音很小。
零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车体另一边还压着一个女孩。
大概比他更小。
哭得已经没什么声音了。
“腿。”
男孩喘了口气。
“她腿压住了。”
“知道。”
零号走过去。
男孩伸手抓住她外套的袖角。
力气其实很小。
“先救她。”
零号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松开。”
男孩愣了下。
还是松了。
她蹲下。
一只手托住压在女孩腿上的金属框架。
直接抬起来。
另一只手把人拖出来。
动作快得两个孩子都没看清。
女孩已经吓懵了。
零号检查了一下她的腿。
没有明显骨折。
“还能动?”
女孩哭着点头。
“那就行。”
她伸手把人抱起来。
男孩还坐在后面。
“你呢?”
“我……”
他试着撑墙站起来。
左腿刚一用力,人就重新摔回积水里。
脸一下白了。
零号伸出白尾。
尾尖绕过他的腰。
男孩整个人被卷起来。
“哎?”
“别乱动。”
“哦。”
女孩被她抱在右边。
男孩挂在尾巴上。
三个人刚离开那条通道,后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水面猛地炸开。
一团黑色的东西从排水渠里撞出来。
它已经看不太出原本是什么形状。
像是很多动物组织胡乱堆在一起,外面还挂着被水泡得发白的膜。
零号停下。
“闭眼。”
怀里的女孩立刻闭上。
尾巴上的男孩慢半拍。
“为什么——”
锵。
刀已经出鞘。
樱色的火瞬间把半条通道照亮。
男孩睁大眼睛。
那团黑色组织迎面扑上来。
零号连位置都没动。
刀光划过去。
黑色躯体从中间断开。
两半组织砸进水里,立刻开始蠕动。
然后火落了下去。
没有爆炸。
樱色火焰顺着湿透的组织安静蔓延。
水面不断翻腾。
那东西挣扎了几下。
没多久就只剩烧得发黑的残渣。
男孩一直看着。
“不是让你闭眼?”
“忘了。”
“……”
零号收刀。
继续往前。
男孩还在回头。
远处那团火没有被水浇灭。
一直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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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救援路线已经塌了大半。
零号绕了一圈,最后只能进入地下更深的旧检修层。
墙上的标识已经褪色。
部分金属门甚至生了锈。
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接口。
本部的旧规格。
“冷。”
尾巴上传来声音。
零号低头看了一眼。
男孩已经开始发抖。
“忍着。”
“哦。”
“困也别睡。”
“为什么?”
“让你别睡就别睡。”
“哦。”
过几秒。
男孩又问:
“她呢?”
“谁?”
“刚才那个妹妹。”
零号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
人还醒着,只是哭累了。
“没事。”
“哦。”
男孩这才安静。
前面是一扇半开的旧扫描门。
上方应急灯还亮着。
零号抱着女孩先过去。
没有反应。
白尾拖着男孩经过门框的时候——
嗡。
整个扫描门猛地亮了。
零号脚步停下。
男孩也吓了一跳。
“怎么了?”
她没回答。
墙角那台早就该停机的终端忽然开始启动。
屏幕一片杂乱。
【扫描模块重启】
【协议校验失败】
【旧索引载入】
波形不断刷新。
然后其中一条突然和底层数据库重合。
终端安静了一瞬。
红色提示框跳出来。
【王型信号确认】
零号没动。
屏幕继续刷新。
【符合旧检索协议】
【目标已定位】
她慢慢转头。
男孩还被白尾托着。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甚至因为太冷,把手缩进衣袖里。
终端再次响了一声。
【发现未登记王型个体】
【启动最高优先级上报程序】
下面紧跟着几条旧时代规定。
【外围协作单位不得擅自收容】
【不得刺激】
【不得建立长期研究关系】
【立即上报本部】
零号看着那些字。
很久没有说话。
“M……”
她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继续。
轮椅。
灰色薄毯。
那扇开着的窗。
海风吹进来。
男人坐在那里,声音很轻。
——我想活,是我的事。
——你不想连,是你的事。
画面一闪而过。
后面还有别的。
雨。
一个跪在地上的女孩死死抓着她。
“别带我回去。”
后来枪响。
人倒下去。
再后来。
栅栏外。
另一个女孩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只是想活……”
零号站在原地。
手指慢慢收紧。
终端继续运行。
【主通讯线路异常】
【上报失败】
【切换应急中继】
【本地缓存建立】
【等待发送】
她抬起眼。
还没出去。
记录还在这里。
只要中继恢复。
本部就会收到。
多久?
以前最快一次跨区域接收王型,两个小时。
或许更快。
这个孩子会被带走。
检查。
登记。
评估。
然后——
零号低头看他。
王型。
新的。
未登记。
她知道接下来最可能发生什么。
M-03已经死了。
零号连接适配实验却还在档案里。
高适配。
高反馈。
唯一的失败原因被写成了操纵者身体无法承受。
现在这里有一个新的王。
年纪还很小。
身体健康。
没有旧病。
如果本部知道,下一次实验迟早会来。
而且这一次,他们大概不会允许再出现“失败”。
零号没有移开视线。
她很清楚连接对自己有什么用。
那种感觉,她到现在都记得。
身体会轻很多。
樱火更稳定。
那些常年压在神经和心肺上的负担会被接走一部分。
如果这个孩子被带回去。
也许以后很多事情都会简单。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
站在这里。
等线路恢复。
就够了。
“姐姐?”
男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零号抬眼。
“干嘛?”
“我们还能出去吗?”
他冻得牙齿有点打颤。
“能。”
“真的?”
“真的。”
男孩点头。
过两秒,又问:
“你也出去吗?”
零号看着他。
“嗯。”
终端发出新的提示。
【应急中继尝试连接】
【进度:17%】
零号把怀里的女孩放到旁边相对干燥的平台。
白尾也把男孩放下来。
“坐好。”
“哦。”
她走到终端前。
调出管理界面。
自己的权限自动通过。
【零号】
【高权限访问确认】
发送队列展开。
最上面就是刚刚建立的档案。
【未登记王型个体】
她点删除。
【权限不足】
零号停了一下。
再次调高权限。
【该项目由核心协议保护】
【无法删除】
身后男孩忽然打了个喷嚏。
零号回头看一眼。
再转回来。
“麻烦。”
她没继续试。
蹲下。
打开终端下方的维护柜。
里面线路已经很老了。
她顺着数据接口找到本地缓存模块。
手指扣住边缘。
没拔动。
物理锁闭。
零号看了两秒。
右手亮起一点樱色。
啪。
焦味冒出来。
缓存模块直接黑了。
终端屏幕瞬间闪烁。
【缓存读取失败】
【上报任务异常】
【王型目标数据丢失】
她没有停。
旁边扫描缓存。
烧掉。
中继记录。
烧掉。
身份索引。
也烧。
最后连扫描门内部那块负责匹配旧协议的识别组件都被她拆出来,一把樱火烧成了看不出原样的东西。
屏幕彻底黑下去。
应急中继连接进度停在:
【36%】
然后消失。
地下只剩雨水从裂口落下来的声音。
男孩坐在后面。
看着她。
“坏了吗?”
零号站起来。
“嗯。”
“你弄坏的?”
“不是。”
男孩低头看了看还冒烟的柜子。
又看她。
“哦。”
显然没信。
零号懒得解释。
---
外围人员赶到旧检修层时,两个孩子已经被她转移到出口附近。
技术人员第一眼就看到烧坏的终端。
“这里刚才启动过?”
“嗯。”
“什么协议?”
“误报。”
对方快步走过去检查。
“为什么会误报?”
“扫描模块被异常组织污染。”
“缓存呢?”
“烧了。”
技术人员蹲在柜子前。
里面确实一片焦黑。
旁边还有灾兽残留组织被樱火焚过的痕迹。
在这种环境里,设备损坏并不奇怪。
“有扫描结果吗?”
零号看他。
“无效结果也算结果?”
对方顿了一下。
“……不算。”
“那没有。”
技术人员继续检查。
零号已经转身。
“这两个孩子是刚才事故里的?”
“嗯。”
“名单上少的两个?”
“应该是。”
工作人员调出公共救援记录。
很快对上。
男孩的身份正常。
就读信息正常。
监护人信息正常。
接送车事故记录也已经建立。
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普通儿童。
轻度失温。
额角外伤。
左腿挫伤。
需要送医。
零号看着那几行字。
没让人删。
“送出去。”
“好。”
工作人员把女孩先接过去。
轮到男孩时,他却回头。
“姐姐呢?”
工作人员愣了下。
零号站在后面。
“我自己走。”
男孩还看着她。
“哦。”
---
雨还没停。
出口外的积水已经漫到脚踝。
远处能看到消防和急救车辆的灯。
零号没有继续靠近。
再往前就会进入普通救援人员视线。
她把男孩放到一处临时隔离带后面。
给他披上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保温毯。
“往前走。”
男孩坐在湿冷的地上。
“腿疼。”
“那就别走。”
“……”
“等他们过来。”
远处已经有人发现这里。
手电光往这边照。
零号准备离开。
“姐姐。”
她脚步停住。
“干嘛?”
男孩仰着头。
雨水从头发不断往脸上流。
“你叫什么名字?”
零号没说话。
很多年前。
也有人坐在轮椅里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次。
她回答了。
这一次不行。
“不用知道。”
男孩明显不满意。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零号转身。
男孩又在后面喊:
“那我以后怎么找你?”
她脚步顿了一下。
“别找我。”
“可是——”
“没有可是。”
零号继续往雨里走。
远处那一小片还没彻底熄灭的樱火映在积水上。
粉色的光随着雨面晃动。
她已经走出去一段。
“姐姐!”
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零号停住。
最终还是回头。
男孩坐在保温毯里。
脸已经因为失温白得厉害。
可还睁着眼。
她皱眉。
“别睡。”
男孩似乎点了下头。
远处救援人员正在靠近。
零号确认他们看见了人。
这才转身。
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里。
---
后来悠圣已经记不起那一晚到底发生过什么。
甚至记不起救自己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能留下来的只有几样东西。
雨。
疼。
地面很冷。
远处有火。
然后——
有人回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