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之内,月光自窗外照入,将黑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足以将少年吞没。

少年跪在地上,身形单薄,不停叩首,不多时,额头便隐隐渗出鲜血。

黑衣人一言不发,静静看着眼前的情景。

直到少年磕得额头发青,鲜血流满脸颊,他才淡淡道:“你别急着认错,你且说说,我为什么要抓你?”

少年停下动作,长叩在地,不敢抬头,只惶恐回应:“是小的……小的贪财,收了贵人的钱,求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黑衣人不置可否,只把一直摆弄的小物件举起来,对着月光仔细打量。

小物件结构精巧,有着流线型的外型,宛如一把犁刀。

见状,少年更是害怕,浑身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脸上流满鲜血,脸色却是惨白。

屋里一时间静悄悄,只有机括被转动的声音,和血液一滴滴滴在地上的声音。

片刻后,坐着的黑衣人长叹一口气,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放在桌上。

铜钱压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贵人赐你钱两,那便是赐你的,你收着便是,这不是你的错。你的错。”放完最后一枚铜板,他的语气陡然变冷,带上一丝杀意:“错在隐瞒此事。”

少年顿时浑身一僵,只觉得上位者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想法。

他当时确实是鬼迷了心窍,只觉得那贵人平易近人,一颦一笑如同春风照拂,是他见过天底下最美的物事,出于私心,想保留贵人赐下的铜钱,这才没有上报。

见状,黑衣人眯起眼睛,收起铜板,站起身,来到少年跟前,冷冷道。

“记住,你是锦衣卫,是天子的人,锦衣卫的心里只能有天子,不能有任何私心。”

“小的谨遵教诲!”听到此话,少年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又叩一首,乖乖俯跪在地。

“抬起头来。”

少年依言抬头。

一个铜板,被不轻不重地放在他的脑袋上,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把手里的铜板都放在少年脑袋上之后,黑衣人这才停下动作,淡淡道:“你应该庆幸,贵人赐的东西,抵了你一命。”

少年不敢有纹丝动作,生怕头顶的铜钱落地。

“拿好吧,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少年连忙称是,将头顶沾染血迹的铜板如同珍宝一般,挨个收起来,放进怀里。

黑衣人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待少年小心翼翼地退出弄堂后,黑衣人叫来手下,打扫完地上血迹后,重新坐回桌旁。

他盯着桌上的犁刀样小物件看了一会儿后,解开衣襟和暗甲,于暗兜里掏出了几枚铜钱。

月光下,几枚铜钱的制式,赫然与少年手中的一模一样。

黑衣人端详了一会儿两个物件,才小心地将铜钱包好,重新放入暗兜,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一个嘲讽的弧度。

“真是个蠢货,敢对天家起想法,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用。”

。。。。。。

郑岚再次醒来时,已然天光大亮。

她迷迷糊糊地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好半天才清醒过来。

窗户依旧开着,凉爽的河风微微拂面,十分惬意。

郑岚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吹了一晚的河风,她竟然没有丝毫不适,反而觉得精神头不错。

不过,苻生这小子……

想到昨天的事,郑岚又忧心忡忡起来。

“这小屁孩,是真不怕扯着蛋呢?”美人一边做了几个广播体操的动作舒展筋骨,一边小声咕哝着:“当初还劝我别着急推进农业改革呢,转眼这小子科举都搞上了,真是胆大包天。”

“算了,反正现在我急也没用,改都已经改了,也不急于一时了,再观察观察。”

说着,郑岚转身收拾行李,啃了几口干粮,继续往故乡的方向走。

其实她此行也没想过真逃出苻生的掌控,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去这个平行世界的故乡走走,顺便看看苻生改革到底进行得怎么样。

现在看来,唔。

相!当!激!进!

郑岚收拾得很快,片刻功夫便下了楼,找店家补充了干粮和水壶,便再次上路。

这次她没有再步行,而是选择了乘船,顺流而下。

路过码头时,郑岚见到上次的络腮胡子大汉正给骡马喂饲料,就是动作有些怪异,好像背上有什么东西似的。

她摇摇头,没再多想,就吩咐船家开船了。

。。。。。。

“可是,陛下既然如此天资英断,为何会钟情于于一位大他八岁的世家女子呢?”九妹好奇地发问。

闻言,王猛举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深邃,摩挲了几下杯子:“你觉得呢?”

“我?”九妹一愣,显然对这句反问没有准备,有些懵懵的:“我又不认识郑家女,能有什么高见呀?”

王猛微微一笑:“子楠,其实你的问题,答案为兄也不太清楚,你不妨以女子角度帮为兄我揣度一下,天下美人无数,陛下为何独独钟情于郑家嫡女。”

“以女子角度?”少女见到王猛嘴角的笑意,不免皱起眉:“为兄莫要打趣我,我一介女流,能有什么见解。”

“非也非也。”王猛收起笑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道:“男女情爱之事,必然是有两方角度,只为兄一人考量,必然有所疏漏,这点还是得子楠帮忙。”

“是吗?”少女半信半疑:“兄长不是消遣子楠就好。”

说着她还小声咕哝着:“问女儿家这种问题,子楠也还没婚嫁呢。”

王猛却是一愣,抚须大笑:“哈哈,到是忘了你还未曾出阁了,是为兄的错,为兄的错。”

“哼。”少女却是轻哼一声,语气带着些娇嗔:“兄长知道就好。”

说完,她双手并拢,捧起脸蛋,陷入思索。

王猛也不催她,只将壶底茶叶倒净,更换茶底,又泡了一壶新茶。

新的一壶茶烧上之后,九妹抬起头来,似有所悟,却又有些困惑:“许是郑家嫡女年轻貌美,身材婀娜,彼时天子又年少未经人事,所以情难自禁?”

王猛挑了挑眉,没有评价,只道:“继续。”

“许是郑家嫡女曲意逢迎,蛊惑圣心,让天子神魂颠倒?”

少女话音刚落,王猛便轻咳一声:“咳,子楠,慎言。”

少女微微嘟嘴,却也不再往这个方向猜,重新调整了思路:“郑家嫡女出身世家,陛下独宠于她,许是为了安抚世家?”

闻言,王猛点了点头:“不错,自继承大统以来,陛下一直打压世家,但世家根深蒂固,非一时可以清肃,若世家女子为后,必能缓和关系,安抚世家。”

得到兄长的肯定,少女眼神顿时明亮起来,顺着自己原先的思路继续发散:“自古以来,华夏皆重华夷之辩,尽管本朝典章制度承袭汉制,以华夏自居,但是天子一脉出身北胡,容易为天下诟病。她是汉人女子,若她能入主正宫,成为本朝皇后,必能安抚天下。”

“孺子可教也。”王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笑意:“若是她再能诞下储君,那样即便是对血统再有微词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本朝未来的天子,至少拥有一半的汉人血统,天下必然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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