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她自己想去。
至少记录上不是。
实验组要求双方分别做一次后续检查,确认高适配连接突然中断以后有没有留下什么问题。
零号那边没查出异常。
几个研究员围着她的数据讨论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果仍然和实验当天差不多。
连接期间状态很好。
断开以后也没有明显损伤。
唯一让人头疼的是,他们找不到真正失败的原因。
她没有参与讨论。
检查结束后签了记录,拿回外套,顺着走廊往外走。
经过医疗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
M-03的病房在另一边。
不顺路。
她站了几秒。
还是拐过去。
门没关。
里面有人说话。
“继续。”
“不行。”
“我真没问题。”
“你昨天晚上两点才睡。”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睡没睡我还能不知道?”
零号停在门外。
里面另一个女声安静了一会儿。
“指标还在安全线。”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继续?”
M-03坐在窗边,腿上还是那条灰色薄毯,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记录。
“因为你累了。”
“我还能打。”
“明天再打。”
“……”
“去吃饭。”
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剩一句:
“知道了。”
通讯结束。
M-03把记录板放到桌上,抬头就看见门外的人。
“站多久了?”
“刚到。”
“骗人。”
零号走进去。
“你怎么知道?”
“门口有影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从走廊那边照过来,自己的影子确实落进病房一小截。
“哦。”
M-03笑了。
“检查结束了?”
“嗯。”
“怎么样?”
“没事。”
“那很好。”
零号看向桌上的训练记录。
“M-11?”
“嗯。”
“她可以继续。”
M-03看她。
“你也觉得?”
“数据没问题。”
“数据是没问题。”
“那为什么停?”
“她累了。”
零号没说话。
这句话几天前已经听过一次。
M-03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你们这里是不是都特别喜欢把安全线当成终点线?”
“能继续为什么不继续?”
“因为明天也能练。”
“今天练完,明天也可以。”
“然后后天也练?”
“嗯。”
“再后天?”
零号看着他。
“有什么问题?”
M-03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
他把杯子放下。
“你这个习惯不是一天能改的。”
零号皱眉。
“什么习惯?”
“没什么。”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
“因为解释起来麻烦。”
“那就别说。”
“好。”
他答应得很快。
零号反倒觉得有点烦。
两个人安静一会儿。
M-03忽然问:
“今天也有鱼?”
“没有。”
“吃的什么?”
“鸡肉。”
“好吃吗?”
“一般。”
“那看来今天也没什么好消息。”
零号看他。
“你每天就关心这个?”
“人活着总得吃饭。”
他说得理所当然。
零号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
“好。”
她转身。
“秀一。”
脚步停住。
M-03还坐在后面。
“干嘛?”
“没人的时候可以叫名字。”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叫M-03?”
零号沉默两秒。
“习惯。”
“那要改。”
“为什么?”
“因为我比较喜欢听名字。”
零号看了他一会儿。
“……直人。”
M-03立刻笑了。
“嗯。”
“幼稚。”
“这句话上次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
她走了。
---
后来一段时间,零号去医疗区的次数多了起来。
开始还有理由。
抽血。
记录。
连接中断后的延迟反应检查。
再后来,实验组已经宣布观察结束,她还是偶尔会过去。
M-03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没说什么。
第二次也没说。
第三次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什么检查?”
“没有。”
“任务?”
“结束了。”
“那你来医疗区干嘛?”
零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训练楼。
“路过。”
M-03顺着她进来的方向往外看了一眼。
“你从西侧任务区回来,路过东侧医疗楼?”
“嗯。”
“绕得挺远。”
“你管我。”
“好。”
他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
零号问:
“看什么?”
“小说。”
“讲什么?”
“一个人出海。”
“然后?”
“还没看完。”
“最后死了?”
M-03抬头。
“你怎么什么故事都往死人上猜?”
“你看的这个人出海了。”
“出海也不一定死。”
“那能干嘛?”
“钓鱼。”
“……”
M-03笑了一会儿。
零号不说话了。
她后来才发现,这个人确实没有骗她。
书的后半段,那个出海的人真的钓了一条很大的鱼。
M-03还专门把那一页翻出来给她看。
“怎么样?”
“无聊。”
“你根本不懂。”
“我为什么要懂钓鱼?”
“以后老了可以学。”
零号看他。
“你会?”
“不会。”
“那你说什么。”
“所以准备学。”
零号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
M-03注意到了。
“别看。”
她移开视线。
“没看。”
“你刚才绝对在想,我这个样子还钓什么鱼。”
“没有。”
“撒谎。”
“你最近很烦。”
“谢谢。”
“没夸你。”
“我知道。”
---
那次连接实验没有再安排第二轮。
医疗组几次讨论后,还是认为风险太高。
M-03本人的状态也确实没有恢复到他们理想中的程度。
最开始只是需要比平时多休息。
再后来,治疗时间开始往上加。
零号有一次从任务区回来,在医疗楼门口等了快四十分钟,才看见护士把他从治疗室推出来。
男人闭着眼。
脸色比平时白很多。
轮椅停下以后,他才慢慢睁开。
“你怎么在这?”
“路过。”
“又路过。”
零号没接。
护士说道:
“今天别聊太久。”
M-03:
“为什么?”
“你刚才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
“我现在挺好。”
护士看他。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般都不太好。”
M-03笑了一下。
“被你发现规律了。”
护士把他送回病房。
零号跟进去。
等门关上以后,她看着他。
“还能重新做。”
M-03正在调整腿上的毯子。
“什么?”
“连接。”
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的身体在变差。”
“我知道。”
“上次适配成功了。”
“嗯。”
“这次不主动断就行。”
M-03看了她一会儿。
“你想了?”
零号皱眉。
“什么?”
“连接。”
“我可以。”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M-03靠回轮椅。
“那不是我问的。”
“有什么区别?”
“你还是没想。”
零号脸色冷下来一点。
“你的身体已经这样了。”
“我知道。”
“连接能救你。”
“也许吧。”
“那你还要等什么?”
M-03看着她。
“等你哪天说想了,就行了。”
零号沉默。
“可能没有。”
“那就没有。”
他说得太快。
零号明显不高兴。
“你会死。”
“目前看,是有这个可能。”
“不是可能。”
她声音低了一点。
M-03没反驳。
零号站在他面前。
“你不后悔?”
“后悔。”
她愣住。
M-03想了一会儿。
“前两天晚上胸口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挺后悔的。”
零号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为什么——”
“怎么又绕回来了。”
M-03叹气。
“我又不是不怕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笑。
“难受的时候会怕,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想,要是那天没断,现在是不是已经好多了。”
零号看着他。
“那就重新连。”
M-03摇头。
“你还是没说想。”
“我可以。”
“嗯。”
“这还不够?”
“对我来说,不够。”
零号眉头皱得更深。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外走。
“生气了?”
“没有。”
“那关门轻一点。”
砰。
病房门关上。
M-03坐在里面。
看了一会儿门。
最后笑了。
“还说没有。”
---
日子继续往前走。
M-03还是会管那两个连接者。
M-11某次训练伤到肩膀,他隔着很远就先感觉到了。
另一个连接对象在任务里连续高输出,他主动把对方的输出往下压了一截。
没有什么大事。
只是一些每天都会发生的小问题。
零号偶尔会在旁边看。
M-03处理完以后也不会解释。
她没问。
只是记住了。
再后来,轮椅很少由他自己控制了。
大部分时候都是护士推。
他说话中间也开始偶尔停一下。
不是为了卖关子。
是真的要缓口气。
吃饭也少。
有一次零号进病房,看到那盘鱼几乎没动。
“今天不嫌难吃了?”
M-03低头看一眼。
“今天不是它的问题。”
“没胃口?”
“嗯。”
“医生知道吗?”
“知道。”
“护士呢?”
“她知道得比医生还多。”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
熟悉的护士端着药进来。
“谁在背后说我?”
M-03:
“没人。”
护士把药放下。
“今天吃了多少?”
“挺多。”
零号看餐盘。
“不到三分之一。”
男人转头。
“秀一。”
“干嘛?”
“告状不好。”
零号:
“哦。”
护士笑了。
“谢谢。”
M-03摇头。
“你们两个这么熟了?”
---
后来,医疗组决定把他转到沿海的一处长期疗养设施。
那里也是本部的产业。
规模不算大,设备却很齐全。
主要接收不适合继续留在实验区、又需要长期监护的人。
M-03听完安排,唯一的问题是:
“离海近吗?”
医生:
“能看见。”
“那行。”
护士在旁边问:
“就这一个要求?”
“还有。”
“什么?”
“饭别有鱼。”
“那边靠海。”
M-03沉默了。
护士忍笑。
“这个估计比较难。”
转移那天零号没在。
她有任务。
等她再见到M-03,已经是半个月后。
疗养楼不高。
窗外能直接看到海。
只是窗户确实小了一点。
零号进去的时候,M-03正盯着窗外。
“看什么?”
“海。”
“有什么好看的?”
“比医疗楼的墙好看。”
她把任务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这里怎么样?”
“还行。”
“饭呢?”
“更差。”
“为什么?”
“全是鱼。”
零号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M-03看见了。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绝对笑了。”
“你看错了。”
“我现在眼睛还没坏。”
“迟早的事。”
“你这话很不吉利。”
“哦。”
M-03看她半天。
最后自己先笑了。
---
又过了一段时间。
那天零号刚结束一项不算麻烦的任务。
回程路径离疗养区很近。
她原本可以直接返回本部。
最后还是让车辆停了一次。
走进疗养楼的时候,护士正在值班台整理药品。
看见她,主动说道:
“M-03今天精神不错。”
零号点头。
“醒着?”
“嗯。”
“刚才还嫌窗户关得太严。”
“正常。”
护士笑了一下。
“进去吧。”
零号推开门。
M-03坐在窗边。
还是那把轮椅。
腿上还是那条灰色薄毯。
人却比第一次见面时瘦了很多。
听见声音,他慢慢转过头。
“来了?”
“嗯。”
“任务?”
“结束了。”
“顺利吗?”
“嗯。”
“受伤没?”
“没有。”
M-03看向她左臂。
外套下面露出一小截新换的绷带。
他也没拆穿。
“那就好。”
零号走到窗边。
“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多少?”
“很多。”
“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个了?”
“护士让我问。”
“骗人。”
零号没理他。
房间里安静一会儿。
M-03忽然说:
“窗开一点。”
“护士说你不能吹太久。”
“就一点。”
零号看他。
“会感冒。”
“我现在还怕这个?”
“怕。”
M-03笑。
“那一点点。”
零号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
海风很快从外面挤进来。
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再开点。”
“够了。”
“秀一。”
“干嘛?”
“再开点。”
她站了几秒。
最后还是把窗往旁边推了一些。
风一下大了。
银白长发被吹起来几缕。
M-03闭上眼。
慢慢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很长。
到后面的时候,胸口明显有些吃力。
他停下来缓了几秒。
然后又轻轻吐出去。
“舒服。”
零号站在旁边。
“哪里舒服?”
“风。”
“都是咸味。”
“所以才像海。”
“有什么区别?”
“你以后就知道了。”
零号没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M-03靠在轮椅里。
脸朝着窗外。
“今天风挺好的。”
“嗯。”
“你也觉得?”
“一般。”
“你这个人真的很扫兴。”
“那我走?”
“那倒不用。”
零号靠在窗边。
没有再说话。
海风不断从打开的窗户进来。
窗帘一下下往里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对。
零号转头。
M-03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眼睛闭着。
手搭在腿上的毯子上。
像睡着了。
“M-03。”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
“睡着了?”
还是没有。
零号走过去。
站到轮椅旁边。
“直人?”
男人没有睁眼。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很轻。
身体随着力道晃了一点。
没有别的反应。
零号的手停在那里。
几秒后,走廊外的监测设备终于发出提示音。
护士很快跑进来。
随后是医生。
“让一下。”
零号往后退。
医生蹲在轮椅旁。
检查呼吸。
瞳孔。
颈侧。
护士站在另一边,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只有海风还在吹。
过了一会儿。
医生抬头。
看了一眼时间。
“死亡时间——”
零号没有继续听。
她站在后面。
看着轮椅上的男人。
很安静。
没有疼。
也没有挣扎。
连刚才那点因为呼吸费力皱起来的眉头都已经松开了。
像真的只是睡着。
监测终端开始自动刷新。
【M-03生命信号丢失】
【连接状态变更】
【现存稳定连接:2→0】
远处另外两个人身上的连接在同一时刻彻底消失。
护士低头把滑到一边的监测线整理好。
医生出去联系后续人员。
有人进来准备移动轮椅。
腿上的灰色毯子在检查时滑下去了一点。
零号看见了。
“等一下。”
工作人员停住。
她走过去。
弯腰把毯子重新拉起来。
盖到原来的位置。
顺手把边角压平。
“好了。”
轮椅被推走。
房间一下空下来。
窗还开着。
没人记得关。
---
当天晚上。
系统完成记录。
【编号:M-03】
【性别:男性】
【年龄:31】
【状态:死亡】
【当前连接数量:0】
再往下。
还有一条早些时候已经归档的实验记录。
【已参与零号连接适配实验】
【实验结果: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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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没有写相泽直人。
也没有写他曾经主动切断过那条连接。
零号离开疗养楼的时候,外面的风比病房里大很多。
海就在不远处。
天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银白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身后有人推着空轮椅经过。
她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只很轻地叫了一声。
“直人。”
没有人回答。
零号继续往前走。
海风从身后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