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实验结束后的第三天,零号又去了医疗区。

这次不是她自己想去。

至少记录上不是。

实验组要求双方分别做一次后续检查,确认高适配连接突然中断以后有没有留下什么问题。

零号那边没查出异常。

几个研究员围着她的数据讨论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果仍然和实验当天差不多。

连接期间状态很好。

断开以后也没有明显损伤。

唯一让人头疼的是,他们找不到真正失败的原因。

她没有参与讨论。

检查结束后签了记录,拿回外套,顺着走廊往外走。

经过医疗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

M-03的病房在另一边。

不顺路。

她站了几秒。

还是拐过去。

门没关。

里面有人说话。

“继续。”

“不行。”

“我真没问题。”

“你昨天晚上两点才睡。”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睡没睡我还能不知道?”

零号停在门外。

里面另一个女声安静了一会儿。

“指标还在安全线。”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继续?”

M-03坐在窗边,腿上还是那条灰色薄毯,手里拿着一份训练记录。

“因为你累了。”

“我还能打。”

“明天再打。”

“……”

“去吃饭。”

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剩一句:

“知道了。”

通讯结束。

M-03把记录板放到桌上,抬头就看见门外的人。

“站多久了?”

“刚到。”

“骗人。”

零号走进去。

“你怎么知道?”

“门口有影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从走廊那边照过来,自己的影子确实落进病房一小截。

“哦。”

M-03笑了。

“检查结束了?”

“嗯。”

“怎么样?”

“没事。”

“那很好。”

零号看向桌上的训练记录。

“M-11?”

“嗯。”

“她可以继续。”

M-03看她。

“你也觉得?”

“数据没问题。”

“数据是没问题。”

“那为什么停?”

“她累了。”

零号没说话。

这句话几天前已经听过一次。

M-03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你们这里是不是都特别喜欢把安全线当成终点线?”

“能继续为什么不继续?”

“因为明天也能练。”

“今天练完,明天也可以。”

“然后后天也练?”

“嗯。”

“再后天?”

零号看着他。

“有什么问题?”

M-03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

他把杯子放下。

“你这个习惯不是一天能改的。”

零号皱眉。

“什么习惯?”

“没什么。”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

“因为解释起来麻烦。”

“那就别说。”

“好。”

他答应得很快。

零号反倒觉得有点烦。

两个人安静一会儿。

M-03忽然问:

“今天也有鱼?”

“没有。”

“吃的什么?”

“鸡肉。”

“好吃吗?”

“一般。”

“那看来今天也没什么好消息。”

零号看他。

“你每天就关心这个?”

“人活着总得吃饭。”

他说得理所当然。

零号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

“好。”

她转身。

“秀一。”

脚步停住。

M-03还坐在后面。

“干嘛?”

“没人的时候可以叫名字。”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叫M-03?”

零号沉默两秒。

“习惯。”

“那要改。”

“为什么?”

“因为我比较喜欢听名字。”

零号看了他一会儿。

“……直人。”

M-03立刻笑了。

“嗯。”

“幼稚。”

“这句话上次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

她走了。

---

后来一段时间,零号去医疗区的次数多了起来。

开始还有理由。

抽血。

记录。

连接中断后的延迟反应检查。

再后来,实验组已经宣布观察结束,她还是偶尔会过去。

M-03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没说什么。

第二次也没说。

第三次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什么检查?”

“没有。”

“任务?”

“结束了。”

“那你来医疗区干嘛?”

零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训练楼。

“路过。”

M-03顺着她进来的方向往外看了一眼。

“你从西侧任务区回来,路过东侧医疗楼?”

“嗯。”

“绕得挺远。”

“你管我。”

“好。”

他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

零号问:

“看什么?”

“小说。”

“讲什么?”

“一个人出海。”

“然后?”

“还没看完。”

“最后死了?”

M-03抬头。

“你怎么什么故事都往死人上猜?”

“你看的这个人出海了。”

“出海也不一定死。”

“那能干嘛?”

“钓鱼。”

“……”

M-03笑了一会儿。

零号不说话了。

她后来才发现,这个人确实没有骗她。

书的后半段,那个出海的人真的钓了一条很大的鱼。

M-03还专门把那一页翻出来给她看。

“怎么样?”

“无聊。”

“你根本不懂。”

“我为什么要懂钓鱼?”

“以后老了可以学。”

零号看他。

“你会?”

“不会。”

“那你说什么。”

“所以准备学。”

零号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

M-03注意到了。

“别看。”

她移开视线。

“没看。”

“你刚才绝对在想,我这个样子还钓什么鱼。”

“没有。”

“撒谎。”

“你最近很烦。”

“谢谢。”

“没夸你。”

“我知道。”

---

那次连接实验没有再安排第二轮。

医疗组几次讨论后,还是认为风险太高。

M-03本人的状态也确实没有恢复到他们理想中的程度。

最开始只是需要比平时多休息。

再后来,治疗时间开始往上加。

零号有一次从任务区回来,在医疗楼门口等了快四十分钟,才看见护士把他从治疗室推出来。

男人闭着眼。

脸色比平时白很多。

轮椅停下以后,他才慢慢睁开。

“你怎么在这?”

“路过。”

“又路过。”

零号没接。

护士说道:

“今天别聊太久。”

M-03:

“为什么?”

“你刚才自己什么情况不知道?”

“我现在挺好。”

护士看他。

“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般都不太好。”

M-03笑了一下。

“被你发现规律了。”

护士把他送回病房。

零号跟进去。

等门关上以后,她看着他。

“还能重新做。”

M-03正在调整腿上的毯子。

“什么?”

“连接。”

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的身体在变差。”

“我知道。”

“上次适配成功了。”

“嗯。”

“这次不主动断就行。”

M-03看了她一会儿。

“你想了?”

零号皱眉。

“什么?”

“连接。”

“我可以。”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M-03靠回轮椅。

“那不是我问的。”

“有什么区别?”

“你还是没想。”

零号脸色冷下来一点。

“你的身体已经这样了。”

“我知道。”

“连接能救你。”

“也许吧。”

“那你还要等什么?”

M-03看着她。

“等你哪天说想了,就行了。”

零号沉默。

“可能没有。”

“那就没有。”

他说得太快。

零号明显不高兴。

“你会死。”

“目前看,是有这个可能。”

“不是可能。”

她声音低了一点。

M-03没反驳。

零号站在他面前。

“你不后悔?”

“后悔。”

她愣住。

M-03想了一会儿。

“前两天晚上胸口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挺后悔的。”

零号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为什么——”

“怎么又绕回来了。”

M-03叹气。

“我又不是不怕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笑。

“难受的时候会怕,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想,要是那天没断,现在是不是已经好多了。”

零号看着他。

“那就重新连。”

M-03摇头。

“你还是没说想。”

“我可以。”

“嗯。”

“这还不够?”

“对我来说,不够。”

零号眉头皱得更深。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外走。

“生气了?”

“没有。”

“那关门轻一点。”

砰。

病房门关上。

M-03坐在里面。

看了一会儿门。

最后笑了。

“还说没有。”

---

日子继续往前走。

M-03还是会管那两个连接者。

M-11某次训练伤到肩膀,他隔着很远就先感觉到了。

另一个连接对象在任务里连续高输出,他主动把对方的输出往下压了一截。

没有什么大事。

只是一些每天都会发生的小问题。

零号偶尔会在旁边看。

M-03处理完以后也不会解释。

她没问。

只是记住了。

再后来,轮椅很少由他自己控制了。

大部分时候都是护士推。

他说话中间也开始偶尔停一下。

不是为了卖关子。

是真的要缓口气。

吃饭也少。

有一次零号进病房,看到那盘鱼几乎没动。

“今天不嫌难吃了?”

M-03低头看一眼。

“今天不是它的问题。”

“没胃口?”

“嗯。”

“医生知道吗?”

“知道。”

“护士呢?”

“她知道得比医生还多。”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

熟悉的护士端着药进来。

“谁在背后说我?”

M-03:

“没人。”

护士把药放下。

“今天吃了多少?”

“挺多。”

零号看餐盘。

“不到三分之一。”

男人转头。

“秀一。”

“干嘛?”

“告状不好。”

零号:

“哦。”

护士笑了。

“谢谢。”

M-03摇头。

“你们两个这么熟了?”

---

后来,医疗组决定把他转到沿海的一处长期疗养设施。

那里也是本部的产业。

规模不算大,设备却很齐全。

主要接收不适合继续留在实验区、又需要长期监护的人。

M-03听完安排,唯一的问题是:

“离海近吗?”

医生:

“能看见。”

“那行。”

护士在旁边问:

“就这一个要求?”

“还有。”

“什么?”

“饭别有鱼。”

“那边靠海。”

M-03沉默了。

护士忍笑。

“这个估计比较难。”

转移那天零号没在。

她有任务。

等她再见到M-03,已经是半个月后。

疗养楼不高。

窗外能直接看到海。

只是窗户确实小了一点。

零号进去的时候,M-03正盯着窗外。

“看什么?”

“海。”

“有什么好看的?”

“比医疗楼的墙好看。”

她把任务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这里怎么样?”

“还行。”

“饭呢?”

“更差。”

“为什么?”

“全是鱼。”

零号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M-03看见了。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绝对笑了。”

“你看错了。”

“我现在眼睛还没坏。”

“迟早的事。”

“你这话很不吉利。”

“哦。”

M-03看她半天。

最后自己先笑了。

---

又过了一段时间。

那天零号刚结束一项不算麻烦的任务。

回程路径离疗养区很近。

她原本可以直接返回本部。

最后还是让车辆停了一次。

走进疗养楼的时候,护士正在值班台整理药品。

看见她,主动说道:

“M-03今天精神不错。”

零号点头。

“醒着?”

“嗯。”

“刚才还嫌窗户关得太严。”

“正常。”

护士笑了一下。

“进去吧。”

零号推开门。

M-03坐在窗边。

还是那把轮椅。

腿上还是那条灰色薄毯。

人却比第一次见面时瘦了很多。

听见声音,他慢慢转过头。

“来了?”

“嗯。”

“任务?”

“结束了。”

“顺利吗?”

“嗯。”

“受伤没?”

“没有。”

M-03看向她左臂。

外套下面露出一小截新换的绷带。

他也没拆穿。

“那就好。”

零号走到窗边。

“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

“多少?”

“很多。”

“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个了?”

“护士让我问。”

“骗人。”

零号没理他。

房间里安静一会儿。

M-03忽然说:

“窗开一点。”

“护士说你不能吹太久。”

“就一点。”

零号看他。

“会感冒。”

“我现在还怕这个?”

“怕。”

M-03笑。

“那一点点。”

零号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

海风很快从外面挤进来。

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再开点。”

“够了。”

“秀一。”

“干嘛?”

“再开点。”

她站了几秒。

最后还是把窗往旁边推了一些。

风一下大了。

银白长发被吹起来几缕。

M-03闭上眼。

慢慢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很长。

到后面的时候,胸口明显有些吃力。

他停下来缓了几秒。

然后又轻轻吐出去。

“舒服。”

零号站在旁边。

“哪里舒服?”

“风。”

“都是咸味。”

“所以才像海。”

“有什么区别?”

“你以后就知道了。”

零号没问以后是什么时候。

M-03靠在轮椅里。

脸朝着窗外。

“今天风挺好的。”

“嗯。”

“你也觉得?”

“一般。”

“你这个人真的很扫兴。”

“那我走?”

“那倒不用。”

零号靠在窗边。

没有再说话。

海风不断从打开的窗户进来。

窗帘一下下往里鼓。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对。

零号转头。

M-03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眼睛闭着。

手搭在腿上的毯子上。

像睡着了。

“M-03。”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

“睡着了?”

还是没有。

零号走过去。

站到轮椅旁边。

“直人?”

男人没有睁眼。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很轻。

身体随着力道晃了一点。

没有别的反应。

零号的手停在那里。

几秒后,走廊外的监测设备终于发出提示音。

护士很快跑进来。

随后是医生。

“让一下。”

零号往后退。

医生蹲在轮椅旁。

检查呼吸。

瞳孔。

颈侧。

护士站在另一边,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只有海风还在吹。

过了一会儿。

医生抬头。

看了一眼时间。

“死亡时间——”

零号没有继续听。

她站在后面。

看着轮椅上的男人。

很安静。

没有疼。

也没有挣扎。

连刚才那点因为呼吸费力皱起来的眉头都已经松开了。

像真的只是睡着。

监测终端开始自动刷新。

【M-03生命信号丢失】

【连接状态变更】

【现存稳定连接:2→0】

远处另外两个人身上的连接在同一时刻彻底消失。

护士低头把滑到一边的监测线整理好。

医生出去联系后续人员。

有人进来准备移动轮椅。

腿上的灰色毯子在检查时滑下去了一点。

零号看见了。

“等一下。”

工作人员停住。

她走过去。

弯腰把毯子重新拉起来。

盖到原来的位置。

顺手把边角压平。

“好了。”

轮椅被推走。

房间一下空下来。

窗还开着。

没人记得关。

---

当天晚上。

系统完成记录。

【编号:M-03】

【性别:男性】

【年龄:31】

【状态:死亡】

【当前连接数量:0】

再往下。

还有一条早些时候已经归档的实验记录。

【已参与零号连接适配实验】

【实验结果:失败】

页面停留几秒。

自动关闭。

上面没有写相泽直人。

也没有写他曾经主动切断过那条连接。

零号离开疗养楼的时候,外面的风比病房里大很多。

海就在不远处。

天快黑了。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银白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身后有人推着空轮椅经过。

她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只很轻地叫了一声。

“直人。”

没有人回答。

零号继续往前走。

海风从身后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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