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数字还在往上跳。
观察室里原本只是负责记录的几个人已经全部站了起来。
“循环指标继续回升。”
“零号神经负荷下降百分之十一。”
“连接反馈没有排斥。”
“适配率九十。”
负责实验的研究员盯着屏幕，手指在操作台上连续点过几项数据。
“M-03那边呢？”
“稳定。”
医生回答得很快。
“比预计稳定得多。”
轮椅上的男人没有去看他们。
他低着头。
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顺着鼻腔进入肺里。
胸口没有疼。
他愣了一下。
又试着吸得更深。
还是没有。
平时这种程度的呼吸会让胸腔里面产生很明显的压迫感，有时候甚至会牵到肩膀和后背，天气差一点的时候更麻烦。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平时根本不会特意注意自己的呼吸。
可现在突然没了。
心脏也很安静。
没有那种沉重得让人烦躁的跳动。
M-03靠在轮椅里，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手指还是很瘦。
肤色也没变。
可身体确实轻了很多。
“感觉怎么样？”
旁边医生问。
“挺好。”
“有没有胸痛？”
“没有。”
“呼吸困难？”
“没有。”
医生明显松了口气。
“头晕？”
“也没有。”
M-03抬起头。
“还有什么一次问完吧。”
医生没理他，继续看数据。
另一边，零号站在连接区域中央。
她受到的变化没有M-03那么明显。
可一样存在。
那些平时藏在身体深处、早就习惯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负担正在减轻。
心肺。
肌肉。
神经。
还有战装本身持续输出时产生的细小压力。
全都被另一股力量接住了一部分。
她抬起右手。
樱色火焰很安静。
比平时更容易控制。
甚至不需要刻意压着。
“零号。”
耳机里传来研究员的声音。
“尝试提高输出。”
她没有问多少。
右手轻轻一握。
嗡——
樱火向上抬了一截。
观察室的数据同步刷新。
“输出增加百分之二十。”
“负荷变化不到百分之四。”
“继续。”
樱色的光再度增强。
零号脸上没什么变化。
研究员那边却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稳定得太多了。”
“和模拟结果基本一致。”
“甚至还要更好。”
M-03听见了。
他转头看向零号。
连接存在以后，他多少能够感觉到她的状态。
很强。
这是最直接的感觉。
远远超过另外两条连接。
如果把另外两个人的反馈比作两条不算宽的河，这边更像是一大片暂时看不到边的水面。
也很稳定。
没有痛苦。
没有身体上的排斥。
甚至还有一点很轻的放松。
说明研究员没骗他们。
这个连接确实对双方都有好处。
【适配率：92%】
提示音响了一声。
负责人终于开口：
“准备进入稳定阶段。”
几名工作人员立刻开始调整设备。
“预计维持五分钟。”
“双方状态确认。”
“M-03？”
男人收回视线。
“没问题。”
“零号？”
“没问题。”
“开始建立稳定连接。”
屏幕上的第三条金线逐渐由虚转实。
M-03手背上的纹路也比刚才更清楚了一点。
他又吸了一口气。
还是很轻松。
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不。
可能从来都没有这么轻松过。
两条连接建立以后，他的状态确实比以前好了很多。
很多治疗也因此开始真正有效。
可那种好更像是把一个不断下沉的人托在水面附近。
还是要用力。
还是会呛水。
只是没那么容易沉下去。
现在却不一样。
他第一次产生一种很具体的感觉。
自己可能真的能从水里上来。
医生上午说的那些东西也许并不是为了安慰他。
长期稳定。
病变压制。
部分功能恢复。
以后可能不用一天大半时间都耗在医疗区。
也不用每次睡着以前都想一下，明天睁不睁得开眼睛这件事。
M-03闭了一下眼。
如果可以。
他当然想活。
活久一点。
再久一点。
谁会嫌自己的命长。
【适配率：94%】
他睁开眼。
透明隔离区域另一侧，零号依旧站在那里。
她很稳定。
连接建立以后，她甚至比刚才更轻松。
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M-03看了一会儿。
“零号。”
女孩抬眼。
“嗯？”
他原本想叫另一个名字。
周围的人太多，最后还是改了口。
“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
“比刚才呢？”
“更轻松。”
研究员皱眉。
“M-03，尽量减少无关交流。”
男人点头。
“好。”
安静两秒。
他又问：
“想继续吗？”
研究员抬头。
“M-03。”
男人没理。
零号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按流程就行。”
M-03没有马上说话。
“我是问你。”
零号微微皱眉。
“有什么区别？”
“有一点。”
“哪里？”
“我想知道。”
零号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问。
连接没有问题。
实验没有问题。
身体也没有问题。
继续下去的收益已经写在数据里。
所以她最后只说：
“都可以。”
M-03看着她。
几秒后笑了一下。
“知道了。”
研究员终于插进来。
“稳定连接准备完成。”
【适配率：95%】
【连接固化程序启动】
【权限源确认】
一条新的提示跳出。
随后是倒计时。
【10】
【9】
零号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种被托住的感觉已经变得很清楚。
【8】
M-03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7】
如果继续。
他大概真的可以活很久。
【6】
至少比现在久。
【5】
他闭上眼睛。
连接另一侧很安静。
零号没有抗拒。
也没有期待。
只是配合。
跟上午抽血的时候一样。
跟进入实验室的时候一样。
因为有人告诉她：
这是任务。
【4】
M-03睁开眼。
“抱歉。”
旁边的医生没听清。
“什么？”
【3】
第三道金色纹路突然熄灭。
零号胸口猛地一空。
刚才始终存在的那股支撑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不是断裂。
没有冲突。
也没有失控。
像有人很平静地松开了手。
【连接中断】
【稳定程序终止】
【适配失败】
滴——！
实验室的警报瞬间响了。
“怎么回事？！”
“连接掉了！”
“M-03生命指标下降！”
几名医生同时冲向轮椅。
刚刚平稳下来的心率迅速乱掉。
循环指标也开始向原来的区间回落。
M-03身体晃了一下。
手很快按住胸口。
刚才消失的压迫感重新回来了。
甚至因为落差太大，一时间比平常更加明显。
“呼吸。”
医生扶住他肩膀。
“慢一点。”
M-03吸了一口。
这次没有刚才那么顺利。
他低头咳了两声。
“疼。”
“哪里？”
“胸口。”
“什么时候开始？”
“刚才。”
研究员已经把最后二十秒的数据全部拉了出来。
“连接中断前没有异常。”
M-03靠在椅背上。
呼吸稍微快了一点。
“有。”
研究员回头。
“什么？”
“我感觉到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先是闷。”
“然后疼。”
医生问：
“为什么没马上说？”
“没来得及。”
“M-03，你刚才还说状态很好。”
“刚才确实很好。”
这也是实话。
医生低头继续检查。
另一边，工作人员已经进入零号所在的区域。
“零号，解除输出。”
樱火熄灭。
白色战装却暂时没有解除。
她站在那里，看着被围在人群中间的M-03。
她知道他在撒谎。
刚才连接断掉以前，他的状态明明很好。
连接另一端没有任何恶化。
更重要的是——
最后那一下太干净了。
不是身体撑不住。
是他自己断的。
零号刚准备开口。
M-03正好抬眼。
隔着几个人的肩膀，两人视线碰到一起。
男人只是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随后医生挡住了他的脸。
“零号，先出去。”
工作人员催了一声。
她站了几秒。
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离开。
---
复盘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研究组把实验过程中每一条数据重新检查了一遍。
没有设备异常。
没有零号输出失控。
适配率甚至高得超过原本预期。
唯一的问题出现在最后阶段。
M-03主动报告胸痛以后，连接立即中断，紧接着循环状态出现明显波动。
原因无法完全确认。
可考虑到他原本就已经严重受损的身体，一切又显得很合理。
“高强度反馈可能超过了他的持续承受能力。”
有人说道。
“但前面的数据一直在改善。”
“短时间改善不代表能承受固化。”
“可以再做一次。”
医生摇头。
“今天不行。”
“那延后一周。”
“至少等他恢复。”
另一人看向零号那边的数据。
“适配率已经到九十五了。”
“如果放弃太可惜。”
没人反驳。
因为确实可惜。
下午快结束时，实验记录被重新整理。
【M-03与零号连接适配实验】
【高适配反应确认】
【稳定连接建立失败】
【推测原因：操纵者个体无法承受高强度持续同步】
【后续方案：暂停】
最后一项没有写具体日期。
---
晚上七点多。
医疗区已经安静下来。
零号站在房门外。
门上没有名字。
只有：
【M-03】
她看了两秒。
伸手敲门。
“进。”
里面的人回答。
零号推门进去。
M-03已经换回普通病号服，轮椅停在床边。
新的输液管接在手背上。
他正在吃晚饭。
零号看了一眼餐盘。
鱼。
男人也看她。
“我早上提醒过你别吃这个。”
“不是我的。”
“那就好。”
零号把门关上。
“你自己断的。”
M-03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连接。”
“哦。”
“别装。”
男人抬头看她。
零号已经走到床边。
“我感觉到了。”
“感觉错了？”
“不会。”
M-03想了一会儿。
大概也觉得继续装没什么用。
“这么明显？”
“嗯。”
“看来以后撒谎要小心一点。”
零号盯着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断掉？”
“身体不舒服。”
“假的。”
“有一部分是真的。”
“断掉以后才不舒服。”
M-03没说话。
零号继续：
“连接的时候你的身体很好。”
“嗯。”
“医生也说了。”
“嗯。”
“继续下去可以活。”
“可能。”
零号皱起眉。
“那你为什么停？”
M-03低头看了一眼餐盘。
“这个鱼真的挺难吃的。”
“直人。”
男人动作停住。
这是她第一次叫。
他抬起头。
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再叫一次？”
零号：“……”
“算了。”
他笑。
“已经听见了。”
零号没跟他绕。
“回答我。”
M-03把勺子放下。
靠回轮椅。
“那我再问一次。”
“什么？”
“你想连吗？”
零号没有马上回答。
“已经说过了。”
“你说按流程。”
“对。”
“那是流程想。”
M-03看着她。
“我问的是你。”
零号沉默下来。
房间里只有输液器偶尔发出的轻响。
“有区别吗？”
她问。
“对我有。”
“连接对我也有好处。”
“我知道。”
“任务也要求。”
“嗯。”
“你又想活。”
M-03笑了一下。
“非常想。”
“那还有什么问题？”
“你不想。”
零号看着他。
“我没说。”
“所以我猜的。”
“……”
“猜错了？”
零号没有回答。
M-03也没逼她。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勺子。
“那就当我猜对了。”
零号站在原地。
还是不明白。
她以前见过很多实验。
有人疼。
有人不疼。
有人会哭。
有人会骂。
决定最后要不要继续的通常也不是实验对象。
数据可以。
项目有需要。
那就做。
今天也一样。
明明所有条件都成立。
唯一突然改变的是这个男人自己的决定。
“你知道他们以后可能还会安排。”
“知道。”
“如果查出来是你自己断的呢？”
“那就麻烦一点。”
“他们会重新做。”
“所以最好别让他们知道。”
零号看他。
“实验记录是假的。”
M-03抬起食指。
放在嘴前。
“嘘。”
她停住。
男人笑得很轻。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
零号看了他几秒。
“为什么要替我瞒？”
“因为我想。”
“……”
“这个理由不行？”
“很奇怪。”
“那就奇怪吧。”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鱼。
脸顿时皱了一下。
“确实难吃。”
零号还是没走。
“如果你死了呢？”
这一次，M-03手里的勺子停得更久。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那挺可惜的。”
他说。
零号皱眉。
M-03抬眼看她。
“我没开玩笑。”
“我是真的想活。”
“能多活几年当然好。”
“十年更好。”
他说得很平静。
“如果能一直活，我也没意见。”
零号看着他。
“那你还——”
“这是两回事。”
M-03打断得不重。
零号停下来。
“我想活，是我的事。”
“你不想连，是你的事。”
“放在一起算很方便。”
他想了一下。
“可还是两回事。”
零号没说话。
男人也没继续讲。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护士推门进来。
“药吃了吗？”
M-03看向桌边。
“忘了。”
“就知道。”
护士把药盒拿过来。
这才发现零号也在。
明显愣了一下。
“零号？”
“嗯。”
“来看M-03？”
“路过。”
男人在旁边点头。
“对，她路过医疗区，顺便站了快二十分钟。”
零号转头看他。
护士忍笑。
“那你们聊，我去拿下一袋药。”
“别拿了。”
“想得美。”
门重新关上。
零号看了一眼时间。
“我走了。”
“好。”
她走到门口。
手已经放到门把上。
“秀一。”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
M-03靠在轮椅里。
“干嘛？”
“你刚才叫了我的名字。”
“嗯。”
“我还以为你不会叫。”
零号看着他。
“幼稚。”
M-03笑。
“明天见。”
她没有回答明天见。
只拉开门。
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
“直人。”
男人抬眼。
“嗯？”
“药记得吃。”
“知道了。”
门关上。
M-03坐了一会儿。
才重新低头看那份已经凉掉的晚饭。
另一边的实验数据库里，白天的报告完成最后一次保存。
【实验结果：失败】
光标闪了两下。
页面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