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擦得很干净,光从走廊一侧照进来,在地上铺出几块发白的长方形。
轮椅碾过去时,刚好把那些光一块块压在轮子下面。
“今天还去检查室?”
护士推着轮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板。
男人腿上盖着一条薄灰色毯子,两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手背还贴着刚拔掉输液针留下的胶布。
听见这句话,他抬头。
“我说不去,你们会放我回房间吗?”
“不会。”
“那还问我。”
护士忍不住笑了一下。
“流程。”
“辛苦你们了。”
“你配合一点就不辛苦。”
“我一直很配合。”
“昨天下午是谁把监测夹摘了?”
男人想了想。
“夹得手疼。”
“所以你就摘?”
“嗯。”
“相——”
护士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走廊前方有两名研究人员过来。
她很自然地改口。
“M-03,下次不能自己摘。”
男人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
“知道了。”
两名研究人员从轮椅旁边经过,其中一个冲护士点头。
“上午十点的适配检查提前了。”
“提前多久?”
“半小时。”
护士低头看时间。
“那他刚做完循环治疗。”
“项目组那边在等。”
男人坐在轮椅上听着,没什么意见。
护士倒皱了下眉。
“至少让他休息二十分钟。”
研究员看了一眼男人。
“数据没问题。”
“数据没问题不代表人没问题。”
“我也觉得。”
男人突然开口。
两边一起看他。
他抬了抬自己的右手。
“我现在挺想睡觉的。”
研究员沉默一下。
“十五分钟。”
护士:“二十。”
“十五。”
“十八。”
男人靠在轮椅里,看着两个人讨价还价。
最后研究员转身走了。
“十八分钟。”
护士很满意。
男人也笑。
“你赢了。”
“为了谁?”
“为了你自己的职业成就感。”
护士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闭嘴。”
轮椅继续往前。
经过一条通往训练区的岔路时,男人忽然侧过头。
护士注意到。
“怎么了?”
他没回答。
闭上眼睛。
大概过了两三秒。
“东三区今天有负荷测试?”
护士低头翻记录。
“我看看。”
页面划了两下。
“有。”
“几点开始的?”
“九点。”
男人睁开眼。
“让M-11停十分钟。”
护士看他。
“她怎么了?”
“累了。”
“她的反馈在安全范围。”
“我知道。”
男人声音还是很温和。
“所以只是停十分钟。”
护士没再说什么。
拿起通讯器。
“东三区,M-03申请暂停M-11当前负荷测试,十分钟。”
对面很快传来确认。
轮椅继续往前。
护士收起通讯器。
“你现在能分这么清?”
“什么?”
“哪个人累。”
男人靠在椅背上。
“差不多。”
“另一个呢?”
“在睡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睡着以后反馈特别安静。”
护士有点好奇。
“跟做梦的时候有区别?”
“有。”
“什么区别?”
男人转头。
“这个属于个人隐私。”
“……”
护士懒得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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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查室里比走廊冷一点。
男人被推到仪器旁边,医生已经在里面等。
几根新的监测线接上以后,屏幕很快开始刷新数据。
心率。
血氧。
循环状态。
神经反应。
还有两条单独列出来的连接反馈。
医生看了一阵。
“比上个月好。”
男人坐在那里。
“你每次开头都这么说。”
“因为确实比上个月好。”
“然后呢?”
医生沉默一下。
男人笑。
“看吧。”
“至少这段时间稳定了。”
医生把几项数据放大。
“两条连接提供的反馈仍然有效,如果保持现在的状态——”
“还能活多久?”
护士抬眼。
医生倒没避开。
“没人能给你准确时间。”
“一个月?”
“不是。”
“半年?”
“也不是这么算。”
男人点点头。
“那就是不知道。”
医生没有否认。
男人也没追问。
他早就习惯这种答案了。
从几年前开始,每一次治疗都在把身体从某条线前面往回拉一点。
药有用。
连接有用。
医疗组也确实很努力。
只是病不会因为这些东西消失。
它安静地留在那里。
今天退一点。
过阵子再回来。
医生关掉一页数据。
“所以今天这个项目很重要。”
男人抬起眼。
“零号?”
“嗯。”
这个称呼出现以后,连护士都稍微安静了一下。
男人倒没什么特别反应。
“听过。”
医生看他。
“见过吗?”
“没有。”
“今天见。”
“听起来挺荣幸。”
医生没接这个玩笑。
新的报告被调出来。
上面的数据比刚才复杂很多。
“现有模拟结果里,零号的连接反馈强度远高于常规变身个体。”
男人看着屏幕。
“高多少?”
“没有稳定值。”
“那你们怎么模拟?”
“用她以前的全部生理记录做区间。”
医生把一组曲线放大。
“最低预测,也超过你现有两条连接总反馈。”
护士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明显愣了下。
男人倒只是点头。
“确实不少。”
“如果建立稳定连接,你现在的循环问题可能会出现长期改善。”
医生顿了一下。
“不是维持。”
“是改善。”
男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这两个字不一样。
他当然听得出来。
医生继续:
“最理想状态下,部分已经不可逆的衰竭也可能被重新稳定。”
“也就是说——”
男人替他说了。
“我可能不会这么快死。”
检查室里安静下来。
护士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男人却只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手指很瘦。
皮肤下面的血管清楚得有些过分。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抬头。
“零号呢?”
医生没明白。
“什么?”
“连接以后,她有什么好处?”
“很多。”
医生把另一份资料调出来。
“她的变身系统长期处于高负荷状态,王型连接理论上可以帮助稳定输出结构、降低身体负担、改善恢复速度。”
“理论上?”
“她没有正式建立过这种连接。”
男人点点头。
“所以这次是第一次。”
“对。”
医生想了一下,又补充:
“至少是正式适配实验里的第一次。”
门就在这时候打开。
---
先走进来的是两名工作人员。
后面那个女孩比男人想象中还要安静。
银白色长发垂到腰后。
身上穿着本部统一的白色实验服,袖口稍微宽了一点,手指藏进去半截。
她走进房间以后,没有看仪器。
也没有看医生。
只是站到指定的位置。
工作人员说道:
“零号。”
女孩抬了一下眼。
“嗯。”
医生指向轮椅。
“这是M-03。”
女孩看过去。
男人也正好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两秒。
男人先笑了一下。
“你好。”
零号:
“嗯。”
男人等了一会儿。
没下文。
“很简洁。”
零号看他。
“什么?”
“没什么。”
医生把两边的检查结果重新确认了一遍。
“今天先做基础适配,不会直接进入长期连接。”
零号点头。
“知道。”
“过程里任何异常都要说。”
“嗯。”
工作人员给她接上传感器。
男人坐在另一边。
视线偶尔落过去。
女孩配合得很好。
抬手。
转身。
检查瞳孔。
抽血。
什么都没问。
甚至工作人员讨论她身体数据的时候,她也只是站着。
像这些东西跟她没什么关系。
医生解释实验时也是一样。
“M-03现有两条稳定连接,但反馈量不足以彻底压住原有病变。”
零号第一次抬头看了男人一眼。
医生继续:
“如果你们适配成功,对双方都有明显收益。”
屏幕上出现模拟后的曲线。
M-03原本不断波动的几项指标明显被拉回安全区。
“按照现有预测,他的生命状态可能从短期维持转为长期稳定。”
零号的视线在那条曲线上停了几秒。
然后又看向轮椅。
男人发现了。
“别这么看我。”
零号:“?”
“像已经准备参加我的追悼会。”
房间里有个工作人员没忍住笑了一声。
零号没笑。
只说:
“我没这么想。”
“那就好。”
男人重新靠回去。
“我还挺想活的。”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医生原本准备继续讲的话都停了一下。
零号看着他。
男人反倒有点奇怪。
“怎么?”
“没什么。”
她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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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础检查做完已经接近中午。
M-03需要休息。
下一轮设备也要重新校准。
医生和工作人员先出去了。
护士替男人倒了杯水,也被外面的人叫走。
房间里终于只剩两个。
零号站在窗边。
M-03坐在轮椅上。
谁也没说话。
几分钟后,男人先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零号转头。
“零号。”
“那个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问名字。”
零号看着他。
“这就是。”
男人也看着她。
“这是编号吧。”
“有什么区别?”
“区别挺大的。”
零号没说话。
男人也没有继续解释什么人生意义。
只是问:
“你出生的时候家里也叫你零号?”
零号沉默。
显然不是。
男人笑了一下。
零号忽然反问:
“你呢?”
“我?”
“M-03。”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识别牌。
“M-03。”
零号面无表情。
“也是编号。”
男人愣了两秒。
随后笑出声。
“也是。”
他笑得有点久。
最后甚至咳了两声。
零号站在旁边,看他拿起水喝了一口。
“很好笑?”
“有一点。”
“哪里?”
“刚才说别人很顺。”
男人把杯子放回去。
“结果自己也是。”
零号没什么兴趣。
转回窗边。
男人安静了一会儿。
“相泽直人。”
零号重新回头。
“什么?”
“我的名字。”
他说得很普通。
像只是告诉她今天午饭吃什么。
“相泽直人。”
零号看了他几秒。
“很普通。”
男人:“……”
“这种时候一般会客气一下。”
“为什么?”
“算了。”
他又笑。
“确实挺普通。”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M-03没有再问零号。
甚至很快换了话题。
“中午吃过了吗?”
“还没有。”
“这里的鱼别吃。”
“为什么?”
“难吃。”
零号想了一下。
“昨天也是鱼。”
“所以你应该知道。”
“还行。”
男人露出一种不太理解的表情。
“你对吃的要求这么低?”
“能吃。”
“那挺好养。”
零号皱眉。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门外传来脚步声。
护士回来了。
“准备下一轮。”
“休息时间这么短?”
“已经二十二分钟。”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完全没戴表的手腕。
“时间过得真快。”
护士推起轮椅。
零号也准备跟工作人员去另一侧。
两边在门口分开。
轮椅已经出去几米。
“秀一。”
声音从后面传来。
护士停了一下。
男人也回头。
零号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走近。
只是看着他。
“我的名字。”
走廊里有人经过。
没人注意这边。
男人安静了两秒。
没有问这个名字为什么听起来更像男生。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只是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秀一。”
零号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男人笑。
“记住了。”
护士准备继续推。
他又补了一句:
“有人在的时候还是零号?”
零号点头。
“那没人呢?”
她看了他一会儿。
“随便。”
男人笑意更明显。
“那你也别叫我M-03了。”
“相泽?”
“也行。”
轮椅开始往前。
男人背对她抬了下手。
“直人也行。”
零号没回应。
站在原地看着轮椅消失在走廊拐角。
随后才转身。
---
下午的实验区和医疗区完全不同。
白色隔离门一道接一道。
观察窗后面站了十几个人。
大型仪器沿墙排开。
零号进入准备区以后,身上的普通实验服被替换。
另一边,M-03的轮椅也接上了额外的生命维持系统。
数条监测线从扶手下延伸出去。
屏幕亮起。
【操纵者适格个体:M-03】
【年龄:31】
【当前稳定连接数量:2】
【实验对象:零号】
【连接适配准备中】
男人看着那些字。
“写得挺详细。”
旁边研究员没有接话。
零号隔着一面透明观察窗站在另一侧。
工作人员最后确认她的状态。
“准备好了吗?”
“嗯。”
M-03抬起眼。
忽然问:
“你想连吗?”
房间里有几个人看向他。
零号也抬头。
负责实验的研究员先说道:
“零号已经完成实验确认。”
M-03没有看他。
仍然看着零号。
“我问她。”
研究员停住。
零号站在那里。
表情没有变化。
过了几秒。
“这是任务。”
M-03看了她一会儿。
没再问。
“知道了。”
研究员重新低头。
“开始最后准备。”
灯光变暗了一部分。
零号闭上眼睛。
下一秒。
白色从她脚下向上覆盖。
贴合身体的战装成形。
银白长发被能量带起。
龙角从发间延伸出来。
巨大白尾落下时,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樱色火焰沿着右手和刀鞘一点点亮起。
观察室里没人说话。
M-03第一次真正看见零号。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本部会把她单独列出来。
“连接适配开始。”
仪器发出提示音。
M-03手腕附近已经存在的两道淡金色纹路亮了一下。
随后第三道光开始出现。
很细。
从他的手背向上延伸。
另一边。
零号胸口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睁开眼。
原本始终压在身体里的负担突然轻了一点。
并不明显。
却真实存在。
M-03那边的变化更加直接。
屏幕上原本一直不算漂亮的几条曲线同时抬升。
心率开始稳定。
循环指标上升。
血氧变化。
连医生都往前走了一步。
【适配率:71%】
【持续上升】
【连接反馈确认】
【对象双方生理状态改善】
M-03低头看自己的手。
很久没有过的轻松感正在一点点从胸口扩散。
呼吸没有那么费力。
心脏也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小会儿。
身体已经像突然年轻了很多。
他抬起头。
隔着设备和玻璃看向零号。
零号也正看着他。
没有期待。
没有高兴。
只是安静地站在指定位置。
等实验继续。
M-03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适配率:79%】
数字还在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