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雅金·杜维外围。

正义高达一头撞进战场,阿斯兰才看清这里已经打成什么样。

地球军的大舰队把外围宙域犁成了筛子。灰白色的量产机像蝗虫一样扑向要塞防线,自动炮台的火网和地球军的弹幕搅在一起,爆炸的光此起彼伏,照得整片星空忽明忽暗。扎夫特的守备部队被压得节节后退,创世纪的护盾正在一点点裸出来。

地球军想抢创世纪。这一点,会议上的判断没有错。

阿斯兰没有时间替任何一边善后。他把正义拉低,贴着地球军舰队的弹道盲区俯冲,光束步枪连点,把挡路的三台量产机打成废铁。炮火擦着机翼炸开,冲击波震得他后脑发麻。

就在这时,三个新的热源从地球军舰队后方升了起来。

它们不跟杂兵一起冲,也不掩护任何人。它们像三枚被单独射出来的弹头,穿过友军火力网,直直地朝他的航线压过来。

“正义高达,确认。”一个没有起伏的男声钻进频道,“凯因,接敌。目标,排除。”

“欧若拉,掩护。”

“泰隆,电子压制展开。”

三台机体从残骸的阴影里滑出来。

阿斯兰见过这三台机体的资料,在姬拉讲过的战报里见过,在他自己的情报网上见过。可眼前这三台,和资料对不上。

最前面的那台,背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型镰刀,装甲在炮火里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油光,光线打上去像打在水面上一样滑开——那是禁断的折射装甲,但推进喷口比原型多了两对,动作快了不止一档。

左后方那台,全身都是炮口,长炮、肩炮、盾炮,像一只把刺全竖起来的豪猪。那是灾厄的轮廓,可它的炮管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版都要粗上一圈。

最高处那台苍白的机体收拢着双翼,雷达信号忽强忽弱,电子干扰泼水一样洒下来,让正义的锁定系统报错声连成一片。

禁断。灾厄。强夺。

地球军旗舰,阿兹拉埃尔站在舰桥最前方,望着那三台机体升空的方向,笑得像在验收一件等了很久的货。

“怎么样,漂亮吧。”他张开双臂,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整支舰队,“这三台才是我真正的作品。之前的垃圾?那几个只能被情绪牵着走的废物,早就该扔进垃圾堆了。这三张新芯片,才是我亲手烧出来的东西——把大脑整个改写成武器,砍掉恐惧、砍掉犹豫、砍掉一切人类才有的累赘。他们三个,就是三把会自己思考的刀!”

他说到兴头上,猛地攥紧拳头:“去,把那个萨拉家的小鬼给我撕碎。创世纪,是我们的!”

三台机体没有回应。它们只是把火力网合拢了。

阿斯兰第一次交手,就落了下风。

不,比下风更糟。他是从头到尾,被人当靶子一样在打。

凯因的禁断冲在最前,那柄镰刀带着能把人连舱带骨劈开的气势,可它每次出手都不求必中——它在逼他走位。欧若拉的灾厄在三百米外炮口连闪,每一发都封死他闪避的路线,逼他只能往凯因的刀下钻。而泰隆的强夺在更高处兜着圈,电子干扰像一层看不见的胶,裹得他的火控、他的雷达、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报错。

三个身体,一个脑子。他每一次想突破,都会被预判;每一次反击,目标都在扣下扳机前挪开。

左腿装甲被灾厄的炮火撕掉一片,右肩挨了禁断一镰,火花喷了满屏。警报声尖锐得像要刺穿他的耳膜。

“正义高达,机动性下降百分之十八。”机体里那个冷冰冰的声音还在报数,仿佛在宣布他的死法。

阿斯兰咬着牙,把正义重新拉起。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一只眼。他顾不上擦。

他没力气去想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死在这里,创世纪会发射,姬拉会一个人面对整个崩塌的世界。

“滚开。”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吓人。

回答他的,是禁断当头劈下的镰刀。

这一次,他躲得慢了半秒。镰刀擦着驾驶舱的舱壁过去,刮掉整块胸甲。震动把他拍在座椅上,眼前白了一瞬。

“目标,装甲破损,驾驶舱暴露。”泰隆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两击内,可排除。”

“了解。”欧若拉应道,“灾厄,全炮门锁定。”

阿斯兰听见了。

他听见了灾厄炮管充能的尖啸。他听见了自己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他听见了创世纪在几百公里外,像深渊呼吸一样的低鸣。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等你回来。”

姬拉的声音。离港前那个吻。那枚被她按在掌心、又别回领口的纽扣。

她说,谁也不能死。她说,她还要去地球度蜜月。

——他还没把答案给她呢。

就在这一刻,在战场的两头,两双眼睛在同一秒钟,暗了下去。

阿斯兰的瞳孔骤然收缩,眼里的光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静。世界从耳边退潮,爆炸没有了声音,警报没有了声音,连自己的心跳都轻得像退潮。剩下的,只有敌人的轨迹,像一条条发光的线,在他眼前缓慢地铺开。

同一秒钟,姬拉从两道光束的夹缝里脱身,眼中的光也沉了下去。克鲁泽的龙骑兵、创世纪的倒计时、那些搅成一团的火线——整个世界像被抽掉了颜色,只剩下必须击破的坐标。

SEED。

那扇门,两个人同时推开了。

“两击内,排除?”阿斯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烧灼般的平静,“你们试试看。”

灾厄的炮火倾泻而下的瞬间,正义从火力网的格子里消失了。

欧若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她立刻修正锁定,可她每修正一次,那台红色的机体就快她半拍。那半拍,像一道她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近接警报!”泰隆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欧若拉,上方!”

迟了。

正义的光束军刀,从灾厄的头顶直劈下去,把整排肩炮连着右臂一起斩断。欧若拉的驾驶舱里炸开一片刺眼的警报红光,机体重重一倾。

“凯因!”她喊。

禁断的镰刀横斩过来。阿斯兰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反手一枪,光束擦着镰刀的刃面弹开,正中禁断的头部监视器。凯因的视野黑了一瞬,正是这一瞬,正义已经贴到了他胸前。

“你引我走位的时候,自己从来不躲。”阿斯兰低声说,“因为你知道后面有人补。可你的队友,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军刀捅穿了禁断的驾驶舱。

频道里,凯因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一段短促的电流声,像有人撕了一张纸。

“凯因,信号丢失。”泰隆的声音在抖,抖得克制,像机械里混进了一点人声。

“魔宴,收到旗舰指令。撤退。”欧若拉的声音重新压平,“重复,撤退。”

灾厄与强夺没有多留一秒。它们甩开追击,像两条没入深水的蛇,消失在残骸带里。

阿斯兰没有追。他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胸口压着某种说不清的不安。那种不安告诉他:这不是胜利,只是下一次见面的预告。

但他来不及多想。创世纪的充能声已经大得能从机体骨架里震进来。他切回频道,听见姬拉那边全是爆炸的余波,和克鲁泽断断续续的笑声。

“……你那边,还没完?”他问。

“快了。”姬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急促,却很稳,“创世纪,交给你了。”

阿斯兰重重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下一句话说得更用力些:

“我现在,进去找我父亲。”

“我等你。”

“嗯。”

然后,频道那头只剩推进器全开的轰鸣。

姬拉关掉通讯,重新把全部注意力压回眼前。

她刚才在SEED里斩落了两枚龙骑兵,克鲁泽的笑容已经僵了半拍。剩下的四枚还在跳,每一枚都咬得更紧,因为他在拖——她看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吗。”克鲁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悠闲,“地球军为什么偏偏挑今天,大举压到雅金·杜维来?”

姬拉的动作顿了半秒。

“是我告诉他们的。”克鲁泽笑了,“创世纪的详细参数、发射窗口、护盾频率——我亲手送到阿兹拉埃尔那张肥脸上的。那个蠢货,还以为是自己的情报网有多厉害。他根本不知道,他不过是我手里的打火石。”

“你……”姬拉的呼吸重了起来。

“还有你们最怕的核弹。”克鲁泽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在说情话,“中子干扰消除器的技术,也是我给地球军的。是我,亲手把擦好的火柴,递给了两边。让他们点起这场大火,把对方烧成灰。”

“为什么。”姬拉的声音像从冰里凿出来。

“为什么?”克鲁泽笑出了声,“因为我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等着看人类用他们最得意的创造,亲手毁灭自己。创世纪、核弹——多般配的一对。一边是调整者的傲慢,一边是自然人的疯狂。我只需要轻轻推一把。”

他顿了顿,语气温柔得让人作呕:

“所以,就算你杀了我,你也拦不住这场火。它已经点着了。”

“那我就把火扑灭。”姬拉一字一顿。

“扑不灭的!”克鲁泽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混着创世纪的轰鸣,像末日倒计时敲响的钟,“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希望!有的,只有绝望与憎恨!”

“即便如此——”姬拉的声音撕裂了爆炸的火光,每一个字都像用血铸成,“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世界!”

克鲁泽的笑声戛然而止。

“守护?就凭你?”他的声音冷得像真空,“人类终将自我毁灭——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你一个人,改变得了命运吗?”

“那我就改变给你看!”

自由的光束军刀出鞘。她借着残骸带当跳板,把机体拉成一道贴地的闪电。SEED里的世界安静得像水底,克鲁泽每一条攻击的线、每一个可能的死角,都在她眼底铺得明明白白。

“你说得对。”她对着通讯器说,声音从爆炸里浮出来,很轻,却很稳,“我赶不上创世纪,也拦不完所有核弹。一个人,本来就拦不住一切。可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一个人。”

军刀横扫,第三枚龙骑兵凌空爆裂。

“你的龙骑兵,靠的是你一个人的脑波。你习惯把所有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因为你不信任何人的明天。”姬拉反手,斩落最后一枚,“可我把后面交给了伊扎克,把创世纪交给了阿斯兰。我在棋局里——但我们,从来不是只有我一个。”

“一群乌合之众。”克鲁泽的声音冷了下来,“和一个叛徒。一个为了女人,连父亲都要杀的逆子——”

“那就看看,我这个乌合之众,能不能把你从棋盘上掀下去。”

神意高达的本体动了。

克鲁泽不再后退。两台机体在创世纪的微光里轰然对撞,光束与军刀绞成一团。火花像昙花,开在真空中,又死得飞快。

姬拉知道他在故意放慢节奏。每一次格挡都多拖半秒,每一个闪避都绕远半里。他在等。等那面镜子蓄满光,等倒计时走到零。

所以她不能拖。

她把自由逼到极限。左臂的创口在过载下发出濒死的声音,驾驶舱里的重力补偿开始失灵,血往头顶涌。可她一次都没松开过锁定的准星。

克鲁泽忽然开口,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知道吗,人只有在快死的时候,才看得清自己。你听,创世纪的声音,像不像你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沉。”

姬拉没有理他。

她的意识正沉进更深的地方。SEED的静,加上那种她熟悉了整场战争的感知,越过机体、越过火网、越过那片紫黑的装甲,直直触到了驾驶舱里的灵魂。

不是几个,是很多个。

贝塔小组那些面具人的。他们的意识同源,像一根藤上结出的不同的果。她今天之前,已经斩落过他们之中太多人——每一刀都没有犹豫,每一发都没有停过。他们是谁的复制品,改变不了他们挡在枪口前的事实。此刻也不例外。

“找到你了。”她轻声说。

克鲁泽的动作,第一次快过了思考。

神意炮口齐射,把她逼退半里。然后他做了件谁也没料到的事——他没有追击。他收回了仅剩的龙骑兵,机体后撤,摆出一个最古老、也最直接的起手式。

那种姿势,毫无花哨,全凭一击。

“打累了,我们换个快的方式。”克鲁泽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的直觉,没告诉你怎么活过这一刀吗?”

他冲了过来。

这一步棋明摆着是阳谋:他把生死压成一条线,逼她来赌。他知道她最擅长“猜到”,那他就问她——这一刀,你猜不猜得到。

姬拉迎了上去。

两台机体同时出手。克鲁泽的刀直取驾驶舱,姬拉按无数场战斗锤炼出的本能出刀格挡——刀尖在最后一瞬偏了半度。

他算到了。

那半度,足够让他的刀绕过格挡,刺向驾驶舱正心。

可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她松开格挡,让那一刀刺进自由的右肩。整条右臂连同军刀被绞飞出去,震动把她拍进座椅,眼前炸开一片白。

而在那半秒里,她的左手,握着仅剩的那柄军刀,从刀锋荡开的死角,捅了进去。

“我流的血,我自己的事。”她的声音像从血里挤出来,“至少它流得有颜色。不像你,活着都像一具空壳。”

军刀贯穿神意的核心装甲,从驾驶舱后方透出来。

克鲁泽没有躲。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躲。

白光褪去,神意的独眼一点一点暗下去。频道里,克鲁泽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漏水的阀门。

“……漂亮。”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仍然带着笑,“可惜。你赌赢了这一刀……还是改变不了什么。人类,终将自我毁灭。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即便如此。”姬拉看着那台正在崩解的神意,一字一顿,“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世界。”

频道里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克鲁泽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混着泡沫一样的杂音。

“无药可救啊……你。那就活着看看吧。看看你拼上性命守护的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神意高达在创世纪的背景里炸成碎片。碎片飘得很慢,像一群被点着又迅速熄灭的纸钱,散进无边的黑里。

姬拉瘫在驾驶舱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成了真空。她仰起头,透过已经裂出蛛网纹的监视屏,望向雅金·杜维的方向。创世纪的金光正从那里漫出来,烫得整片星海都在发白。

阿斯兰已经进去了。

就在这时,那阵恶心又翻上来了。

没有征兆,不打招呼,像一只攥住她胃的手突然收紧。她以为又是过载的后遗症,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前两天的深夜,她也有过一次,当时她只当是决战的弦绷得太紧。可此刻,弦已经松了,胃却还在翻。

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掌心贴上去的一瞬,竟觉得那里比领口那枚纽扣还烫。

没有痛。也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她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和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预感。

“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世界……”

她低声重复着那句话。刚才对克鲁泽说出口时,它指的是无数个遥远的人;而此刻,当她的掌心贴着小腹,那句话忽然有了重量——一个比星星还小、比整场战争都重的理由,正在她身体里,安静地生根。

她不敢深想。她甚至不敢再把手放上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姬拉把额头顶在操纵杆上,等那阵眩晕一点点退下去。等她再抬起头时,眼里只剩下雅金·杜维方向那片烧白的天。

领口那枚纽扣还烫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小的心。

而在她的掌心刚刚离开的地方,有另一个更小、更安静的存在,正和那颗心一样,固执地不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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