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床边那几本法律趣闻已经被她榨得一滴不剩,继续翻下去,无非是第三次看到那位金牌律师如何在作者本人的盛情赞美下化险为夷。
伊莲娜看着眼前这群人,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多少配合的热情,神色淡漠,像个无机质的人偶一样坐在那里,狭长的睫羽半开半阖,雾蓝色的眼眸如湖水般宁静。
为首的接发师很快走上前来,先询问了她的伤势、是否容易头晕,又请她坐到靠窗的位置。
伊莲娜抬眼,简单的询问是谁派她们来的,也没打算问出个答案,果不其然,对方只说委托经过私人客户部门,费用已经全部结清,姓名不方便透露。
摄影师的回答更加简洁,他只负责记录,生活性质的素材要拍,正式照片也要拍,至于照片交给谁、用来做什么,他不知道。
不知道。
这屋里的人似乎都经过专业训练,换着法子,面不改色地摆出相同的、一丝不苟的无知做派。
伊莲娜失去继续追问下去的兴致,垂下眼,继续扮演人偶。
虽然她自我认知是非暴力不合作的无所谓冷漠态度,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精美的,精致的,等待修剪加工的顶好的人偶胚子。
她靠坐在床边,任由接发师解开病号服领口,在领子上松松地披上薄毛巾,用针尾梳沿后颈挑起最底层的头发。
另一名助手同步靠过来,在另一侧将过短的碎发细致地逐束分开,以鸭嘴夹固定在头顶。
白金色近乎半透明,带着些许冷意的发尾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尚能留下一个指节的长度,有些地方几乎贴着头皮剪断,显然下剪刀的人毫无审美,残暴无智,居然舍得如此糟蹋这一头可堪艺术品的头发。
凭接发师多年的经验,在见到伊莲娜的第一眼,就能想象出这女孩长发的时候的惊人美丽,虽然外表维持着专业态度的沉稳,但实际上内心深处已经是跃跃欲试了。
但她没有急着动手,保持专业态度的沉稳,先用指腹检查发根,又从耳后取出一小束做拉力测试,确定头皮能承受重量后,才把黑色铝箱里的发束盒逐一打开。
对于罕见的,融化的白金一般的发丝,最难的点从来不是接发本身,而是能够放到伊莲娜头上的、接近原发色调的、形成渐变的头发。
效果肯定没有原生发好看,但就算是尽力接近,也是喜人的,有成就感的。
普通的金发漂到足够浅,在室内灯下也能冒充冷白色,真正贴到伊莲娜原本的发丝旁边,便会立刻浮出一层染料压不住的脏黄,接发师摇摇头,和同伴对视一眼,都能在彼此的视线里感受到类似的意思。
不行。
作为尼洛市目前最好的接发师团队,眼前这批真人发显然经过了不止一次筛选,根部方向一致,粗细相近,盒盖上的清单写着一百九十二束,分别标注冷白金、珍珠灰与极浅的亚麻金。
这已经足够她们应对百分之九十的接发客户的需求,但是和现在的客人的尊贵需求相比,仍然需要极尽专业与审美,这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但显然两位接发师此时充满斗志。
接发师先把三种颜色各取一束,沿着伊莲娜耳边并在一起。
她自己的头发乍看近乎银白,发根却沉着一层很浅的珍珠灰,越往下越淡,阳光穿过发梢时又会透出几乎看不见的冷金。只用一种颜色,整头头发会整齐得像工厂生产的假发;暖色多一点,又会压住她本就很清浅近冰的瞳色。
接发师换了三次比例,最后让冷白金占了大半,珍珠灰藏在内层,极少量亚麻金只混进最外面的发束里。
严格来说,已经很美,但是和接发师们幻想的原生态白金发的感觉,还是有不小的差距,但能力已经达到极限了,只能接受自己手艺不精的事实。
她们简单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彼此视线里的无奈和些许不甘,最后摇摇头,其中一位接发师退后,去准备起接发工具。
“长度呢?”另外一位拿起两束尚未拆封的样发,一束垂到伊莲娜胸下,一束几乎触到腰际,“虽然不如短的那么轻便好打理,但更贴合您的气质,我很推荐。”
“短的。”
伊莲娜回答得很快,这根本不需要思考,如果条件允许她其实短发都想尽可能地再短点。
但当接发师把长的那束收回去,发尾从伊莲娜手边掠过时,她却下意识抬起手,接住了那一缕垂落的白金色长发。
发丝细软,从指缝间安静地滑下去,长度恰好够她绕到肩前。
她一瞬间,脑子不可控制第回想起昨夜面对镜子时,看到的自己,长发披肩地模样在心中闪过一瞬,理智还没来得及制止,却下意识的先伸手制止住了。
她鬼使神差地说道:“等下…还是长发吧。”
随后她反应过来,思索了一下,补充道:“难得的接发机会,还是免费,长一点比较划算。”
摄影师站在窗边,低头看着哈苏腰平取景器里的方形画面,安静地按了一次快门。
【咔。】
伊莲娜抬眼看他:“这也需要记录?”
“需要。”
“刚才那张删掉。”
“胶片相机。”
摄影师平静地表示了恕难从命的态度,比伊莲娜自以为的冷淡更靠近非暴力不合作,然后顺手转了一下卷片摇柄。
伊莲娜盯了他两秒,收回视线。
接发正式开始以后,病房里便只剩下分区梳划过头发的细响、熔接钳合拢时轻微的咔嗒声,以及摄影师偶尔按下快门的机械动静。
两名接发师一左一右,从后颈最底层同时向上工作,将米粒大小的透明角蛋白接点放到距离头皮不到一厘米的位置,钳口轻轻一合,胶点受热软化,再用手指迅速捻成细长而平整的接片。
新的长发则从下方一层层垂落,最开始只有稀疏的几绺,很快越过肩头,铺到胸前,逐渐遮住病号服宽松而单调的领口。
摄影师没有只拍漂亮的部分。
他先拍了伊莲娜最初那头惨不忍睹的短发,拍接发师第一次分区,拍透明胶点贴近发根,也拍她因为头皮被轻轻拉扯而微微压低眉梢的表情。
哈苏一只胶片后背只有十二张,按下快门以前,他通常会等很久;等伊莲娜忘记镜头,等她的表情不再防备,等某个他觉得“对了,就是这个”的动作真正发生。
接到第二层时,病房门终于被人推开。
小护士抱着一大摞东西从门外挤进来,最上面是两本时尚杂志,下面压着湖区旅行特刊、欧洲甜点图鉴,还有一本厚得很有分量的家常菜谱。
她显然已经把“多找几本书”理解成了“把医院里所有可能适合少女看的东西都搬来”。
进门后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兴高采烈地宣布:“我找到好多!法律是真的没有了,不过这个旅游杂志里面也有历史,还有城堡!”
伊莲娜扫过那些花里胡哨的封面,从中抽出湖区旅行特刊。
时尚杂志没有阅读价值,甜品图鉴不能帮助她离开医院,旅游刊物至少还能提供一些城镇位置、交通方式和本地消费水平。
她刚翻到亚瓦尔湖北岸的铁路图,接发师便提醒:“头不要低。”
伊莲娜把杂志举高了一些。
裁衣师趁机问道:“您喜欢裙装还是裤装?”
“裤装。”
伊莲娜回答的很迅速,但裁衣师只是点点头,完全不打算记录在她的笔记本上的样子。
这时小护士从旁边探过头来:“这里有一家湖边甜品店,草莓塔做得特别漂亮。”
“我看见了。”
“旁边还有热巧克力。”
“嗯。”
“您喜欢巧克力吧?”
“可能喜欢,但我现在想安静看书,好吗?”
伊莲娜忍不住呛了一句,小护士的活泼和热情快把她逼出舒适区了。
小护士看似乖乖闭嘴,但不到半分钟,她又压着声音问:“那这个城堡呢?”
伊莲娜本想赶紧翻过一面阻止小护士又借题发挥,但这个乌瑞尔本地的名胜古迹旅游景点确实吸引了她的注意。
标题很写意:《秋与白石》
随着裹带历史余韵的火车,慢悠悠地自亚瓦尔湖区东岸一路进入雪山,葡萄园转金以后,塞兰开始进入一年中最漂亮的季节。旧王城、白石宫公开区域、山间铁路、教堂、温泉和第一批降雪……
配图附了一组精心拍摄的,艺术感和生活气息兼具的文旅宣传照片。
白石宫,是一片延绵的白色建筑群,相较于其他的欧洲城堡,显得没那么尖锐高大。
它没有一个能够被一眼看完的正面,其最早的王宫、礼拜堂、旧议事建筑和后来增建的宫翼顺着山势层层升高,一重屋顶后面还有另一重屋顶,石墙之间夹着长廊、拱门和被高墙围住的庭院,像一座经过几百年不断生长出来的城。
当地的石灰岩和白云岩早已失去新石材刺眼的白,风雪把外墙磨成旧象牙、浅蜂蜡和暖灰,窗框却几乎全是很深的木色,于是远远看去,成百上千扇窄窗像一道道黑线嵌在白石中。
如同肃穆的卫兵,前程的主教,站立于雪山之中,上帝之下,神圣的感觉顺着照片也能洗涤人的心神,色彩庄严。
更高处的礼拜堂和塔楼已经伸进低云,塔尖从雾里露出来。陡然拔起的雪峰成为白石宫天然的延申,犹如一体,近云,可及天。
在高清的照片上,伊莲娜关注的却不是它那神圣的氛围,干净到仿佛没有灰尘的光线,而是,不那么起眼,但是又异常眼熟的,一枚黑底,银边,星空下饮水的鹿的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