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圣愣了好一会儿。
路口的人已经走过去大半，信号灯重新变红，身后的车流再次动起来。
玲央站在他面前，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
嘴角那点笑没有消。
“怎么，不会？”
“这不是应该你自己——”
悠圣说到一半，停住了。
玲央看着他。
“我当然自己决定。”
“……”
“我问的是你。”
悠圣皱了下眉。
“我？”
“嗯。”
玲央稍微往前站了一点。
“你想不想让我留下？”
这次问得很清楚。
旁边的澪没有插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悠圣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可以绕的。
玲央回不回海鸣，是她自己的事。
可她现在根本没让自己替她选。
她只是想听一句话。
悠圣沉默几秒。
“留下吧。”
玲央原本还在笑。
听见以后，表情停了一下。
“命令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悠圣看着她。
这句话出口以前，他甚至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到底希望玲央怎么选。
海鸣是她以前生活的地方。
她真想回去，自己当然没理由拦。
可一想到明天开始校园店少一个人，群里少一个一天到晚扣分的，放学以后也不会再有人突然跑过来叫一声“负责人”……
确实有点不习惯。
不只是有点。
悠圣呼了口气。
“是我希望你留下。”
玲央没说话。
澪视线轻轻落在悠圣脸上。
悠圣自己说完以后反倒有些不自在。
“你不是让我挽留吗？”
“我听见了。”
“那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玲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因为连接？”
悠圣怔了一下。
“不是。”
“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
她抬手在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
浅金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
“觉得我留在你身边比较方便照顾？”
“也不是。”
玲央眉梢轻轻抬起。
“那为什么？”
悠圣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似乎比刚才那句更麻烦。
他想了一阵。
“你天天往校园店跑。”
“嗯。”
“群里也天天说话。”
“嗯。”
“有时候放学以后一起吃饭，周末也经常见。”
玲央等着。
悠圣继续：“学校有什么事，你也会过来说一遍。”
“所以？”
“所以……”
他停了一下。
玲央突然笑起来。
“听起来我一直在烦你。”
“我没这么说。”
“可你列出来全是我在找你。”
悠圣一下没话。
仔细想想好像真是。
玲央靠近一点。
“负责人。”
“干嘛？”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想让我留下？”
悠圣看着她。
躲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最后只能说：
“你真走了，我会不习惯。”
玲央眼睛眯了起来。
“只是这样？”
悠圣一看她这个表情就知道答得不够。
“你到底想听什么？”
“我让你自己说。”
“这还不算？”
“不算。”
“要求真多。”
玲央不接。
就这么站着。
澪在旁边安静看了半天，忽然把视线转向别处。
大概是不准备救他。
悠圣发现自己一个能求助的人都没有。
他重新看向玲央。
“……会想你。”
声音不大。
可玲央听得很清楚。
这一次她是真的安静了。
几秒。
悠圣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现在够了吧？”
玲央没回答。
“神宫寺？”
“再说一遍。”
“不要。”
“刚才车太吵。”
“你明明听见了。”
“没录下来。”
“那挺好。”
玲央终于没忍住笑。
原本一直藏在嘴角那点笑意一下展开。
她抬手把一缕长发拨到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好得过分。
“七十五分。”
悠圣：“才七十五？”
“你昨天六十八。”
“一句话加七分？”
“已经很多了。”
“满分到底怎么拿？”
玲央想了一下。
“看表现。”
“这个评分果然没有标准。”
“解释权归我。”
“……”
悠圣已经彻底放弃跟她讲道理。
玲央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身边还有个人。
她转头。
“浅川。”
澪抬眼。
“嗯。”
“你呢？”
“什么？”
“少装。”
玲央走到她面前。
“我如果回海鸣，你什么意见？”
澪看了她几秒。
“挺好的。”
玲央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浅川。”
“海鸣离临江也不算特别远。”
“浅川澪。”
澪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
“留下吧。”
玲央盯着她。
“你刚才故意的？”
“嗯。”
“你现在也学坏了。”
“跟你学的。”
玲央抱起手臂。
“为什么让我留？”
澪回答得比悠圣快得多。
“你不是还要追他？”
她示意旁边的悠圣。
玲央：“所以？”
“回海鸣以后，别拿距离当借口。”
玲央愣了下。
随即笑出声。
“你是在鼓励情敌？”
“省得你以后输了找理由。”
“我会输？”
“会。”
“很有自信嘛。”
“还行。”
两个女孩站在那里互相看着。
悠圣莫名觉得自己最好别在这个时候说话。
可听了半天，他还是忍不住。
“你们是不是忘了还得问我？”
两个人一起转头。
“闭嘴。”
悠圣：“……”
很好。
确实不该说话。
---
玲央转回来以后，心情明显比刚才轻松很多。
她拿出手机。
悠圣看到。
“你现在就要跟家里说？”
“嗯。”
“你决定了？”
玲央低头解锁屏幕。
“其实昨天就差不多了。”
悠圣停住。
“什么？”
玲央点开御影的聊天框。
“就算你们什么都不说，我大概也不会回去。”
悠圣盯着她。
“那你刚才还让我挽留？”
玲央头也没抬。
“我想听。”
“……”
理直气壮。
一点愧疚都没有。
悠圣指了指自己。
“所以你刚才站那里半天，就是专门看我出丑？”
“也没有。”
“那是什么？”
玲央想了想。
“想知道你会不会希望我留下。”
她说得很自然。
悠圣原本还想抱怨两句，最后没说。
玲央已经开始打字。
【不回。】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青岚继续。】
发送。
三秒。
御影：
【收到。】
玲央看着那两个字。
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绝对早就知道。”
悠圣凑过去。
“知道什么？”
玲央锁屏。
“没什么。”
“你们今天到底有多少事情不告诉我？”
澪已经往前走。
“绿灯了。”
玲央跟上。
悠圣只能一起过马路。
走到一半，玲央突然说道：
“庆祝一下吧。”
澪：“庆祝什么？”
“我不转学。”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晚了。”
悠圣：“所以吃什么？”
玲央：“烤肉。”
澪：“我就知道。”
“今天我请。”
澪脚步停了一下。
“走。”
玲央：“你变得真快。”
“免费的为什么不吃？”
悠圣看着澪。
莫名想到秀一。
这几个人在某些事情上倒是意外地统一。
---
最后还是去了玲央一开始想去的那家烤肉店。
人不算多。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玲央今天明显心情很好，菜单拿到手里以后几乎没怎么停。
“这个。”
“这个。”
“还有这个。”
悠圣在旁边看着。
“你吃得完吗？”
“你吃。”
“为什么是我？”
“负责人职责。”
“我什么时候有这种职责？”
“刚加的。”
澪接过菜单看了一眼。
“她点太多了。”
悠圣：“我知道。”
玲央：“吃不完打包。”
“那你还点？”
“高兴。”
这个理由倒是没什么可说。
肉上来以后，玲央负责烤。
一开始还挺认真。
十分钟后就开始把夹子往悠圣那边递。
悠圣没接。
“你不是说你来？”
“手酸。”
“十分钟就酸？”
玲央看他。
“七十五。”
“我烤。”
澪坐在对面看着。
“很好用嘛。”
悠圣翻着烤盘上的肉。
“哪里好用？”
“评分。”
玲央点头。
“浅川很懂。”
悠圣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地位有点低。
---
吃到一半，玲央拿出手机。
悠圣看她对着桌面拍了一张。
三杯饮料。
烤盘。
刚端上来的肉。
还有澪放在旁边的筷子。
没拍人。
“你拍这个干嘛？”
“发消息。”
“给谁？”
玲央已经点进四人群。
【不回海鸣了。】
下面附图。
悠圣看见以后有点奇怪。
“你不是已经跟我们说了？”
“群里还有一个。”
澪看了眼手机。
“秀一应该到家了。”
悠圣拿起自己的手机。
之前发给秀一的：
【到家说一声】
对面已经回了。
【到了】
就两个字。
悠圣问：
【吃了吗】
还没回复。
玲央看见。
“他不是说不吃？”
“说归说。”
“你要给他打包？”
悠圣看了看桌上的东西。
“他要就带点。”
澪说道：“先问。”
玲央已经往群里发。
【要不要给你带吃的】
过了一会儿。
秀一：
【不用】
玲央：
【确定？】
【嗯】
悠圣看完。
“那算了。”
澪：“明天再问他。”
悠圣点头。
玲央把手机放下。
“这人最近是不是特别容易累？”
悠圣手里的夹子停了一下。
“有一点。”
“生病？”
“他说没有。”
澪看过来。
“你信？”
悠圣沉默两秒。
“……不太信。”
玲央：“那你不管？”
“怎么管？”
悠圣有点无奈，“问多了他就嫌烦，真让他去医院，他能给你讲十个不去的理由。”
澪想了想。
确实。
玲央夹起一块肉。
“那就下次直接绑。”
悠圣：“违法。”
“你们两个抓得住他。”
澪：“不要算我。”
“浅川，你刚才还说担心。”
“担心不等于绑架。”
悠圣忽然笑了。
玲央看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澪和玲央同时看过来。
悠圣立刻低头烤肉。
“吃饭。”
---
御影过来时已经快九点。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玲央走到车旁，拉开后门以前又回头。
“负责人。”
悠圣站在人行道上。
“怎么？”
“今天表现不错。”
“七十五分？”
玲央想了一下。
“暂时。”
“还会掉？”
“看后续。”
悠圣摆摆手。
“赶紧走。”
玲央没动。
悠圣看她。
“还有事？”
她安静了一下。
刚才一路都挺能说，这时候反倒少见地停了几秒。
“谢谢。”
悠圣一愣。
“什么？”
玲央已经弯腰上车。
“没听见算了。”
车门关上。
悠圣站在原地。
“你们今天怎么都这样？”
车窗降下来一点。
玲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
车开走。
悠圣看了一会儿。
直到尾灯转过街角。
旁边的澪突然开口。
“走了。”
“嗯。”
两个人继续往公寓方向走。
---
少了玲央以后，街上安静了不少。
准确说，是耳边安静了不少。
悠圣走了一段，低头看手机。
秀一依旧没在群里说什么。
玲央那张烤肉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恭喜】
看时间，是几分钟前发的。
悠圣正准备回一句，旁边的澪忽然叫他。
“悠圣。”
“嗯？”
“刚才那句话。”
“哪句？”
澪没有立刻说。
悠圣走了两步。
自己反应过来。
“会想她？”
“嗯。”
澪回答得很直接。
悠圣看着她。
路边店铺已经关了一部分。
灯光从两个人身边一段段过去。
澪脸上没什么特别明显的表情。
可她既然主动说了，就肯定是真的不高兴。
悠圣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确实会。”
澪看向他。
悠圣继续往前走。
“她真回海鸣，我肯定会想她。”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放在澪面前多少有点危险。
可刚才已经说过的东西，现在为了让澪舒服就否认掉，好像更奇怪。
澪盯着他几秒。
“我知道。”
悠圣一愣。
“那你还说不高兴？”
“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
“我又没让你改口。”
悠圣看了她一会儿。
“你们要求真的很复杂。”
澪皱眉。
“谁们？”
悠圣立刻发现这句话可能有问题。
“没谁。”
“玲央？”
“不是。”
“那是谁？”
“泛指。”
澪看着他。
悠圣坚持了大概三秒。
“行，我说错了。”
澪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没有继续追。
---
走过下一个路口以后，悠圣忽然问：
“那如果今天是你呢？”
澪转头。
“什么？”
“你家里突然问你，要不要去别的城市。”
“然后？”
“你真准备走。”
澪看了他一会儿。
“你会留我？”
“会。”
回答得很快。
这一次悠圣自己都没怎么想。
澪似乎也有点意外。
“怎么留？”
悠圣想了一下。
“我会说我不想你走。”
澪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
过了十几秒，她才问：
“如果我还是要走呢？”
悠圣脚步慢了一点。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稍微难些。
可也没有难到需要想很久。
“那我送你。”
澪看着他。
“就这样？”
“不然呢？”
悠圣有点莫名其妙。
“我不想你走，我会说。”
“你真决定要走，我总不能把你锁家里吧。”
澪嘴角抬起来。
“可以试试。”
悠圣转头。
“你认真的？”
“不是。”
“……”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两个都开始拿他玩。
悠圣正想说话。
左手忽然被碰了一下。
很轻。
他低头。
澪的手已经牵了上来。
五指慢慢扣住。
这次没有学校祭时那种试探。
也没有谁提前问。
就很自然地牵住了。
悠圣看她。
澪还看着前面。
“这样就行。”
“什么？”
“没什么。”
悠圣笑了一下。
“你最近也学会这句了？”
澪没有回答。
只是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
悠圣也跟着握住。
两个人沿着回公寓的路继续往前。
谁都没再说玲央。
也没再聊如果谁有一天真的离开这座城市。
晚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
路灯把两个人牵在一起的影子拉到身后。
再往前。
就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