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关掉水龙头，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
右侧耳后的黑发被他拨开，刚才剪掉的位置已经藏进里面，只要不是有人闲得无聊把他的头发一层层翻开，基本看不出来。
眼睛也正常。
他眨了两下。
黑色。
很好。
门外再次传来悠圣的声音。
“你掉厕所里了？”
秀一走出洗手间。
“马上。”
门打开。
悠圣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左手拎着个便利店纸袋。
他先看秀一。
再往屋里看。
“你干什么这么久？”
“上厕所。”
“你刚才不是说刚醒？”
“醒了不能上厕所？”
悠圣停了一下。
“能。”
秀一准备关门。
纸袋先伸了进来。
“给。”
“什么？”
“早餐。”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
两个饭团。
一盒牛奶。
还有一小袋不知道什么口味的面包。
“有毒？”
悠圣立刻往回收。
“那还我。”
秀一把纸袋拿走。
“谢谢。”
“你这时候倒挺有礼貌。”
“因为花的是你的钱。”
“……”
悠圣跟着进门，熟门熟路地在沙发边坐下。
秀一没赶。
主要是正在拆饭团。
凌晨折腾到一点多，醒来以后又先处理了一撮莫名其妙长出来的白头发，他现在确实饿。
悠圣看了他几秒。
“你脸怎么比昨天还差？”
“刚起。”
“你每天刚起都这么像要死？”
秀一咬了一口饭团。
“差不多。”
悠圣皱了下眉。
还想说什么。
秀一抬眼。
“别问。”
“我还没说。”
“看出来了。”
“……”
悠圣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反正这个人真不舒服的时候也问不出什么。
---
饭团吃到一半，悠圣开始讲昨晚。
准确来说，是秀一坐着吃，悠圣一个人讲。
“你昨晚没去真挺好。”
“嗯。”
“灰庭最后直接准备把整块地方一起炸了。”
“嗯。”
“那个白头发的来了。”
秀一撕开牛奶吸管。
“嗯。”
悠圣看他。
“你就这反应？”
“那我应该什么反应？”
“至少惊讶一下。”
“听你前面说过。”
“前面和这次能一样？”
秀一把吸管插进去。
“哪里不一样？”
悠圣顿时来了精神，“她那条尾巴能把整个核心区围起来，你知道多长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根本看不到头。”
“哦。”
“还有一层粉色的东西，整个建筑一点事都没有，外面那群人准备第二次攻击，她就站在那里——”
悠圣抬手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两下。
“龙角这里亮了一下。”
秀一看着他。
“你比划什么？”
“给你看位置。”
“我知道角长头上。”
悠圣手停在半空。
“……行。”
他把手放下来。
“反正两下，外面的人全倒了。”
秀一喝了口牛奶。
“挺厉害。”
“就这样？”
“不然呢？”
“没。”
悠圣靠回沙发。
忽然有种给这家伙讲昨晚发生的事纯属浪费口水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另一个更重要的。
“我问她名字了。”
秀一动作没停。
“哦。”
悠圣盯住他。
“你们这种人是不是商量好的？”
“什么？”
“她昨晚也这样。”
“哪样？”
“问什么都不想答，开口不是‘哦’就是‘麻烦’。”
秀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团。
“说明你问题多。”
悠圣安静了。
这句话也很耳熟。
他盯着秀一看了一会儿。
秀一抬眼。
“干什么？”
“没什么。”
“那别看。”
悠圣收回视线。
大概这类脾气差、不喜欢解释的人说话确实都差不多。
至少秀一没长角。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觉得这个比较有点莫名其妙。
---
“她没告诉你？”
“没有。”
“那就算了。”
悠圣皱眉，“什么叫算了？”
秀一看他，“别人不想说，你还准备追到家里问？”
“我又不知道她家在哪。”
“重点是这个？”
“我也没逼她。”
“问了几遍？”
悠圣不说话。
秀一一看就懂了。
“烦人。”
“她也说我烦。”
“那她说得对。”
悠圣被气笑了，“你今天怎么一直站她那边？”
“正常人都站这边。”
“我不正常？”
秀一上下看他一遍。
没回答。
悠圣自己点头。
“行，算我多嘴。”
秀一继续吃。
房间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悠圣还是没忍住。
“我还问了小时候的事。”
这次秀一拆面包包装的动作停了半拍。
很轻。
悠圣没有注意。
“她怎么说？”秀一问。
“说忘了。”
“那就是忘了。”
“她明显在骗我。”
“你这么确定？”
“嗯。”
秀一低头咬了口面包。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我没问你，我是在跟你说。”
“区别不大。”
悠圣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
秀一没抬头。
“至少现在，我觉得那件事真的发生过。”
包装纸发出一点轻响。
秀一捏着边角折了一下，又松开。
“哦。”
悠圣看他。
这次连吐槽都懒得吐了。
“算了。”
---
秀一吃完最后一口，拿纸袋装垃圾。
悠圣站起来。
“走不走？”
“去哪？”
“校园店。”
“我今天请假。”
“田中知道吗？”
“不知道。”
“那叫什么请假？”
“准备请。”
悠圣正准备说话，视线忽然落到他右侧头发上。
“等等。”
秀一心里先动了一下。
表面没反应。
“怎么？”
悠圣往前凑了点。
“你这边是不是白了？”
秀一没动。
耳后黑发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多出了一根很短的白发。
最多一两厘米。
比刚才剪掉的那撮短很多。
普通到完全可以解释成少年白。
悠圣伸手想拨开看。
啪。
秀一把他的手拍掉。
“别摸。”
“你真长白头发了。”
“嗯。”
“你才多大？”
“被你气的。”
悠圣：“……”
秀一抬手揉乱右边头发，把那一点白重新压进去。
悠圣看着他，“要不要真休息一天？”
秀一立刻点头。
“可以。”
“想得美。”
“你刚才不是挺关心？”
“一根白头发不算请假理由。”
“那几根算？”
“你先全白了再说。”
秀一看他。
“记住你今天这句话。”
悠圣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秀一已经回房换衣服了。
---
学校祭结束后的青岚像刚拆完一个很大的临时舞台。
校门口的横幅已经收了一半，几名学生站在梯子上解彩旗，昨天还挤满游客的主路堆着成箱的装饰物和折起来的指示牌。
秀一到校园店时，后门果然已经被东西堵了。
纸花。
泡沫板。
两块不知道哪个班送错地方的木牌。
还有一箱写着【明年也许能用】的塑料挂件。
秀一站门口看了五秒。
转身。
田中从里面叫住他。
“去哪？”
“辞职。”
“先搬完。”
“为什么都是我们的？”
“学校祭临时借用的公共物资。”
“谁借的？”
“学生会。”
“让他们搬。”
田中把一张单子递过来。
“他们下午来拿，你先清点。”
秀一低头扫了一遍。
“加钱？”
“正常工时。”
他把纸还回去。
“辞职。”
田中面无表情地重新塞回他手里。
“先点。”
---
上午的校园店没有平时那么忙。
来买东西的学生大多都在讨论昨晚南环的事情。
城市公开通报已经出来了。
旧工业区发生严重异常事件，部分道路和废弃设施损坏，现场发现多名身份待查人员，目前全部无生命危险。
没有提高城。
没有提那座地下设施真正做什么。
至于昨晚在爆炸里完好无损的那片核心建筑，也只被写成“局部异常防护现象，原因调查中”。
观测站上倒是已经吵成一片。
有人隔着很远拍到了南环方向的强光。
有人拍到爆炸后的烟柱。
还有一段摇得厉害的手机视频里，能隐约看到烟尘中闪过一点很淡的粉色。
仅此而已。
看不见人。
更别说龙角和尾巴。
森川拿着手机站在货架旁边翻帖子。
“有人说昨晚出现了长度超过一百米的白龙。”
秀一正在点塑料挂件。
“一百零七。”
森川抬头，“你也看到了？”
“数量。”
“一百零七米？”
秀一看他。
“挂件。”
“哦。”
悠圣刚好从仓库出来。
“白龙那个我也看见了，纯编的。”
森川：“你怎么知道？”
悠圣把纸箱放下。
“他说还能飞。”
“万一真能？”
悠圣一时没法反驳。
秀一低头继续数。
“一百零八。”
森川凑过去，“秀一先生，你觉得昨晚那个粉色的是不是东南那次？”
“不知道。”
“北桥呢？”
“不知道。”
“茧姬第三人？”
“不知道。”
森川沉默几秒。
“你知道什么？”
秀一抬手。
“一百零九。”
“……”
---
中午，玲央下课后直接来了校园店。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买东西。
而是走到悠圣面前。
“名字呢？”
悠圣正在给货架补水。
“什么名字？”
“装什么。”
玲央把书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放。
“昨晚那个。”
“没问到。”
“真没用。”
悠圣回头，“你去你也问不到。”
“至少我不会问两次还没有结果。”
秀一坐在窗边吃便当，听到这里抬眼。
“别问。”
玲央转过头。
“为什么？”
秀一停了一下。
刚才答得确实快了点。
他夹起一块鸡蛋。
“你比他还烦。”
玲央眉毛慢慢挑起来。
“秀一。”
“嗯。”
“你今天胆子很大。”
“谢谢。”
悠圣直接笑出声。
澪刚从后门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两句。
“说什么？”
玲央指秀一。
“他说我烦。”
澪看了一眼。
“也不算错。”
玲央：“……”
秀一低头继续吃饭。
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
玲央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四个人占了窗边那张桌。
悠圣把昨晚剩下没讲完的东西顺便又说了一遍。
玲央听到一半就打断：“这些我都在现场。”
“我在给秀一补。”
“他看起来一点兴趣都没有。”
秀一：“有。”
玲央：“哪里？”
“听着。”
“……”
澪在旁边拆吸管包装。
过了一会儿，悠圣提到白发女人拒绝说名字。
澪抬眼。
“她不想说，就别问得太紧。”
悠圣看她，“你也这么觉得？”
“嗯。”
“可你不是也想知道她是谁？”
“想知道和必须让她说，是两件事。”
澪把吸管插进饮料。
“她愿意的时候再说。”
秀一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了澪一眼。
澪没有注意。
玲央倒是注意到了秀一的视线。
“你看浅川干嘛？”
“没什么。”
“哦。”
秀一：“……”
玲央嘴角起来。
“学得怎么样？”
“差。”
“我觉得挺像。”
“别学。”
---
悠圣喝了口水。
玲央撑着脸看他。
“不过你对白头发那位是不是太上心了？”
澪动作没停。
秀一也没说话。
悠圣皱眉，“她可能救过我。”
“茧姬一次。”
玲央伸出一根手指。
“小时候如果真是她，再算一次。”
第二根。
“昨晚还把我们一起护下来了。”
第三根。
“所以三次。”
悠圣想了下。
“那我想知道她是谁，很奇怪？”
“不奇怪。”
玲央收回手。
“就是问问。”
“你刚才那个表情不像问问。”
“那是什么？”
“审讯。”
玲央笑了，“我审你干什么。”
澪这时候才开口。
“他以前就想找她。”
玲央看过去。
澪神情很平常。
“茧姬以后就一直记着。”
悠圣有点无奈。
“你们怎么聊得像我暗恋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
秀一差点把嘴里的水呛进去。
玲央眼睛一下亮了。
“我可没说。”
悠圣：“你脸上写了。”
“那你自己说的。”
“我是在举例。”
澪看了悠圣一眼。
没加入。
秀一把杯子放下。
“吃饭。”
玲央立刻转向他。
“你紧张什么？”
“吵。”
“这里本来就是便利店。”
“那你去收银台吵。”
“不要。”
悠圣忽然笑了一声。
“你今天确实挺护她。”
秀一面无表情。
“我护的是耳朵。”
“行。”
玲央看着他几秒。
忽然说道：“那下次我替负责人问。”
秀一下意识开口。
“别。”
桌边安静了一拍。
玲央歪头。
“这么快？”
秀一也意识到了。
他停两秒。
“你更烦。”
“刚才说过了。”
“怕你没听懂。”
玲央眯起眼。
“我现在真想问了。”
悠圣摆手。
“你别添乱。”
“怎么叫添乱？”
“她昨天已经够嫌我们烦了。”
“那是你。”
“你也没好到哪去。”
澪看着两个人拌起来，低头喝饮料。
秀一终于能安静吃两口。
---
话题没多久又绕回昨晚。
澪提到白发女人对自己那句“差挺多”。
玲央看她，“你真在意？”
“嗯。”
“被打击了？”
“没有。”
澪很自然地回答，“知道差多少，训练的时候比较方便。”
悠圣：“你连她具体多强都不知道。”
“至少知道现在打不过。”
“这个大家都知道。”
澪点头。
“所以先练。”
玲央靠在椅背上。
“我倒是还想问她一件事。”
秀一没抬头。
“什么？”
“尾巴。”
秀一闭嘴了。
悠圣已经问：“尾巴有什么好问？”
“为什么能变那么长？”
“我哪知道。”
“所以才问本人。”
秀一低头吃掉最后一块鸡蛋。
“建议别。”
玲央立刻抓住他。
“你今天怎么全是建议？”
“免费。”
“不要钱的东西一般最贵。”
“那收费。”
“多少？”
秀一报了一个数字。
玲央笑了一声。
“给你。”
秀一抬头。
“现金。”
“转账。”
“那算了。”
悠圣靠着椅背笑。
澪也没忍住。
一顿饭最后完全没聊出什么结果。
---
快吃完时，玲央手机震了一下。
御影发来的消息很短。
她扫过以后，神情稍微正经了一点。
“南环那边有结果了。”
几个人看过去。
玲央把手机放到桌上。
“昨晚外面那些人全部活着，目前还没醒全，那两台清场装置被扣了，旧工业区开始封锁调查。”
悠圣：“高城呢？”
“没找到。”
澪并不意外。
“他已经走了。”
玲央往下翻。
“没有发现第二批灰庭人员，至少目前没有。”
悠圣靠回去。
“真走了啊。”
“嗯。”
玲央拿回手机。
“希望他这次知道出口在哪。”
澪笑了一下。
悠圣也笑。
秀一低头收便当盒。
高城去哪了，他并不打算查。
既然绳子已经断掉，人爱往哪走往哪走。
---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二年A班开始正式拆学校祭剩下的装饰。
玲央回教室时，门口那块“今年最大改装”的牌子已经被取下来，靠在墙边。
旁边还放着两张宣传照片。
一张是男生时期的她。
浅金短发，校服穿得整齐，站在咖啡厅招牌旁边笑。
另一张是后来重新拍的女性照片。
负责整理东西的女生拿着胶带问她：“神宫寺，这两张怎么办？”
玲央走过去。
“什么怎么办？”
“新的肯定留，旧的呢？”
她看了一眼。
男生照片拍得其实不错。
只是当时旁边那个缺德箭头实在碍眼。
玲央把两张一起拿起来。
“都留。”
女生愣了下。
“旧的也留？”
“拍得挺好的，扔什么。”
“我以为你之前很讨厌。”
“我讨厌的是这块。”
玲央抬脚碰了碰旁边那块写着【今年最大改装】的牌子。
“这个可以扔。”
女生笑起来。
“森川还说要明年继续用。”
“让他抱回家。”
玲央把两张照片重新叠好，交给她。
“放班级相册那边。”
“好。”
她转身去拆窗边最后一串纸花。
没有再回头看。
---
傍晚，校园店开始准备关门。
学校祭留下来的那堆东西终于被学生会搬走大半。
秀一抱着一个空纸箱从后门回来，手上沾了不少灰。
“田中。”
“嗯？”
“下次这种东西收费。”
田中正在对账。
“知道了。”
“多少？”
“下次再说。”
秀一看他。
“你学坏了。”
田中完全不理。
秀一把纸箱压平，扔进回收区。
手上的灰有点黏，他转身去了员工洗手间。
水开起来。
冲了两遍。
秀一抬头。
镜子里右侧耳后的黑发间，有一点白。
他动作停住。
拨开。
两三厘米。
发根整段已经白了。
不是早晨漏掉的。
早上的那根短得多，而且位置也不一样。
秀一看了一会儿。
从抽屉里拿出便利店平时剪包装绳的小剪刀。
咔。
短短一截银白头发掉进洗手池。
他低头冲水。
门外传来玲央的声音。
“秀一？”
“干什么。”
“你洗手洗了五分钟。”
“脏。”
悠圣在外面问：“晚上吃什么？”
澪跟着说道：“别问玲央，她刚才想吃甜品当晚饭。”
玲央立刻反驳：“我只是说先吃。”
秀一看着最后那截白发被水带进下水口。
关掉水龙头。
推门出去。
“拉面。”
玲央转头。
“昨天不是才——”
“那你别吃。”
“我没说不吃。”
悠圣已经拿手机看附近的店。
澪站在门边等他们。
几个人的声音一路从后门出去。
洗手间重新安静下来。
镜子里只剩一盏白灯。
什么异常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