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动。
几辆报废车歪歪斜斜停在立柱后面,车窗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远处偶尔有车辆经过地面的声音,从混凝土顶板上传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右手五指张开。
握紧。
再松开。
一点问题都没有。
刚才托着四十一条稳定线路的时候没感觉,挡下外面的攻击没感觉,把那群灰庭的人全部放倒以后也还是这样。
甚至现在站了这么久,呼吸依旧很稳。
秀一又走了两步。
高跟靴踩在地面上,嗒、嗒两声。
腿也不酸。
她停下来。
“……”
早知道刚才在那边多装两下累了。
至少显得正常一点。
这个念头刚出来,秀一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抬起手。
“解除。”
白色能量环先暗下去。
覆盖在身体表面的光一点点往内收。
龙角尖端最后两簇樱火轻轻晃了几下,随即熄灭。
身后的尾巴也开始缩短,原本贴在地上的尾尖向回收了一截。
到这里都很顺。
秀一闭着眼等。
几秒。
没动静。
她睁眼。
尾巴停在一半。
龙角也还在。
银白长发依旧落到腰后。
“……”
秀一又等了两秒。
身后的尾巴忽然很轻地晃了一下。
刚才缩回去的那一截,重新长了回来。
龙角尖端“噗”地亮起一点樱火。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秀一面无表情地看着墙。
“别闹。”
没人理她。
尾巴又扫了一下地。
啪。
声音还挺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现在最省事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保持这样。
什么都别管。
回去找个地方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再说。
身体大概会很感谢她。
可隔壁住着悠圣。
明天还有人会看见她。
今晚的“秀一”从头到尾都应该在家睡觉。
总不能明早敲开悠圣家的门,告诉他自己一觉起来换了个性别。
虽然光看他的反应可能还挺有意思。
秀一站了几秒。
把这个没用的想法扔掉。
“再来。”
---
另一边。
御影的车从南环旧工业区外围绕了整整一圈,才找到一条还没有被完全封死的路。
玲央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衣服上全是灰。
浅金色长发也有点乱。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最终还是放弃现在整理。
“这辆车是不是得重新洗?”
前面开车的御影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您没受伤?”
“没有。”
“真的?”
玲央往前靠了一点。
“你今晚已经问第三次了。”
御影没有接。
显然还准备以后继续问。
澪坐在另一边。
她肩膀靠着椅背,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悠圣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
群聊里安静得很。
他打了一句。
【出来了。】
澪手机震了一下。
看见以后,也发:
【没事。】
玲央凑过来。
“你们两个这是报平安还是点名?”
悠圣:“都有。”
玲央拿出手机。
【高城也活着。】
想了想。
又补了一条。
【秀一,你今晚没来是正确选择。】
悠圣看见了。
“他估计睡了。”
玲央:“这么早?”
澪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十二点了。”
玲央沉默两秒。
“好像也是。”
车开过一段坑洼。
几个人跟着晃了一下。
玲央重新靠回去。
安静没多久,她忽然看向悠圣。
“你真准备下次继续问?”
“问什么?”
“名字。”
悠圣转头。
“当然。”
“她明显不想告诉你。”
“所以才得问。”
玲央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有时候真的很烦。”
悠圣:“她也这么说。”
“这不是夸你。”
“我知道。”
澪坐在旁边没说话。
玲央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又问:
“所以你到底把她当什么?”
悠圣没听懂。
“什么叫当什么?”
“小时候可能救过你,后来又救一次,你每次见她还一直追着问。”
玲央撑着脸。
“什么感觉?”
悠圣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不知道。”
玲央立刻笑了一声。
“又不知道。”
“本来就不知道。”
“浅川,你觉得呢?”
澪抬眼。
“他以前就在意。”
悠圣回头。
“你怎么说得这么奇怪?”
“茧姬以后就是。”
澪说完便重新看向窗外。
语气和平时差不多。
玲央却盯了她一会儿。
澪知道她在看。
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玲央自己把视线收回去。
“算了。”
悠圣:“什么算了?”
“你先想明白再说。”
“我为什么一定得想?”
“那你别想。”
“……”
悠圣发现她和那个白发女人今晚在某些地方意外地有共同点。
都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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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里。
第二次解除已经开始。
这一次没有刚才那么轻松。
秀一主动把仍然维持着身体结构的力量往回压。
尾巴从末端开始化成细碎光点。
一截。
两截。
白色鳞片消失得很慢。
龙角也开始缩短。
几缕银白长发从发尾向上褪色。
黑色一点点重新漫回来。
然后胸口开始发紧。
秀一眉头皱了一下。
没停。
肩膀轮廓发生变化。
骨架向原本的男性状态调整。
腰部收束感消退。
腿部也随之一点点恢复。
疼。
并不集中在哪一个地方。
更像身体里每一个已经固定好的部件都在被强行拧回另一个位置。
她低下头。
右手撑住旁边报废车的车顶。
咯。
薄薄的金属直接被按凹了一块。
秀一看了一眼。
松手。
继续。
胸口那股闷意明显重了。
心跳开始变得很不舒服。
还没有彻底乱,只是每一下之间的间隔都让人烦。
呼吸也被变化过程切得断断续续。
尾巴已经只剩最后一小截。
下一秒。
啪。
刚消失的尾尖重新弹出来一点。
秀一:“……”
她一把抓住。
“回去。”
樱色光点被硬生生压回身体。
尾巴终于消失。
接着是龙角。
头发。
眼睛。
女性身体的轮廓一层层退去。
越到最后越慢。
秀一额角已经全是汗。
右手手指开始发冷。
她没松。
最后一点银白从头发上褪尽。
停车场里的樱色光也彻底熄灭。
安静下来。
秀一站了两秒。
膝盖弯了一下。
他顺势坐到旁边那辆报废车的引擎盖边缘。
没有摔。
只是懒得继续站。
黑发垂下来。
男性的手。
男性的身体。
都回来了。
秀一低头检查了一遍。
五指。
手腕。
衣服。
没什么异常。
他靠着车坐了一会儿。
胸口那阵压迫还在。
指尖冷得厉害。
呼吸稍微深一点,就会觉得累。
手机突然震了。
嗡——
秀一没动。
又震。
嗡。
第三次。
他才从旁边拿起来。
屏幕上全是群消息。
【出来了。】
【没事。】
【高城也活着。】
最后一条来自玲央。
【秀一,你今晚没进来是正确选择。】
秀一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
确实。
去了更麻烦。
手机又震。
悠圣:
【睡了?】
秀一手指放到输入框。
第一次没按准。
他皱眉。
把手搓了一下。
重新打。
【刚醒。】
几乎立刻。
悠圣:
【你真睡了?】
秀一:
【嗯】
玲央:
【这么大的动静都没醒?】
秀一:
【隔得远】
玲央:
【你昨天还说睡不着】
秀一盯了两秒。
【今天改善了】
玲央:
【?】
悠圣:
【你这个改善来得挺突然】
秀一:
【嫉妒?】
悠圣:
【滚】
澪一直没参与他们几个没意义的争论。
过了一会儿才发:
【我们准备回去了。】
秀一:
【哦】
群里停了两秒。
悠圣:
【又哦】
秀一看着那两个字。
手指停住。
刚才在地下的时候,他好像也被这家伙说过类似的话。
以另一张脸。
秀一把那一瞬间的画面从脑子里按掉。
回复:
【?】
悠圣:
【没事】
秀一:
【那别说话】
玲央:
【你们两个隔着手机也能吵】
秀一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按灭。
胸口终于比刚才舒服一点。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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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停车场出去以后,秀一走了快十分钟才找到还能正常叫车的位置。
司机一路都在说南环那边出了大事。
爆炸。
封路。
消防。
还有人在网上传说看到了什么特别大的白色东西。
秀一靠着车窗。
闭着眼。
“嗯。”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啊。”
“困。”
“熬夜了?”
“嗯。”
这次是真的。
司机很理解地点头。
没继续问。
秀一闭上眼。
一路都没再说话。
---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一点半。
电梯正在上行。
秀一站在一楼看了一眼数字。
六。
七。
八。
停了。
他自己住的楼层。
“……”
这么巧。
秀一没进电梯。
转身去了楼梯间。
往上走到一半,果然先听见走廊里有人说话。
玲央。
“所以明天一定要问他。”
悠圣:“问什么?”
“几点睡的。”
“你管这个干嘛?”
“他错过今晚太多东西了。”
澪的声音跟着传过来。
“别现在敲门。”
悠圣:“我没准备现在敲。”
“你刚才看他门了。”
“我就看一眼。”
“看门能知道他睡没睡?”
“不能。”
“那你看什么?”
短暂安静。
玲央笑了。
秀一靠在楼梯间墙后。
心里第一次觉得澪今晚说了一句特别正确的话。
别敲。
很好。
外面的脚步声散开。
先是玲央。
随后澪似乎也走了。
最后一道开门声离得最近。
悠圣回家。
门关上。
秀一又等了半分钟。
才从楼梯间出去。
自己的门就在隔壁。
钥匙插进去。
咔。
门开。
他侧身进去。
轻轻关上。
整个过程没发出多少声音。
鞋脱到一半。
秀一干脆靠着玄关墙坐下。
坐了十几秒。
然后又觉得地上凉。
只好站起来。
“真麻烦。”
---
洗手间的灯打开。
镜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黑发。
男性面孔。
身高和身体轮廓也都正常。
秀一往前凑了一点。
眼睛。
正常。
耳朵。
正常。
头发里也没有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甚至特意转过去确认了一下身后。
没有尾巴。
秀一这才把衣服脱下来。
简单冲了个澡。
热水落下来的时候,手指终于慢慢恢复一点温度。
胸口还是闷。
但已经能忍。
他没再管。
头发吹到半干。
手机扔到床边。
窗帘一拉。
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
---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嗡嗡嗡——
秀一闭着眼摸了半天。
按掉。
翻身。
几秒以后。
他重新睁开眼。
脸上有什么东西。
头发?
秀一抬手拨了一下。
一缕很长的发丝从指间滑过去。
他动作停住。
再抓回来。
银白色。
长度已经过肩。
发尾还有一点非常淡的樱色。
“……”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秀一坐起来。
那一缕头发也跟着从肩前滑下来。
周围其他头发还是黑的。
只有右侧靠近耳后的位置,多出这么一束。
非常显眼。
秀一抓着发尾。
稍微用力。
头皮立刻传来拉扯感。
真的。
不是昨晚衣服上沾回来的。
“……”
他下床。
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依旧是男性。
黑发。
苍白的脸。
有点重的黑眼圈。
然后右边垂着一条完全不属于这里的银白长发。
秀一看了很久。
抬手拨开旁边黑发。
发根也是白的。
“行。”
他打开抽屉。
拿剪刀。
咔。
银白长发落进洗手池。
还剩一小截。
再剪。
咔。
最后基本藏进黑发里。
秀一低头准备收拾。
镜子里忽然闪过一点樱色。
他动作停住。
重新抬头。
右眼。
正常。
左眼。
也正常。
秀一盯着自己。
眨了一下。
还是黑色。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沉默几秒。
低头打开水龙头。
剪下来的银白头发被水冲到一起。
发尾那点樱色沾湿以后反而更明显。
就在这时。
咚咚。
门外有人敲门。
秀一抬头。
第二下。
咚咚。
悠圣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秀一?”
秀一看着洗手池。
“干什么。”
门外安静了一下。
“醒了?”
“没。”
“……”
悠圣站在门外足足沉默了两秒。
“你没醒怎么回答的?”
秀一闭上眼。
一晚上过去。
这人还是很烦。
他把水开大一点。
最后几缕银白顺着水流钻进下水口。
“梦话。”
门外:
“开门。”
秀一抬眼。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男性。
至少现在是。
他伸手关掉水龙头。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