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道里,伊扎克还在骂人,中气十足,听着还能再打三百年。迪亚哥在旁边喊弹药见底,让他省着点用。
“后面,交给你们。”姬拉只回了这一句。
“喂!混蛋,你要去哪——”
伊扎克的吼声追出来半截,就被电磁杂音绞碎了。通讯面板上,他的识别码又跳了几下,紧跟着迪亚哥也挤进来,问她是不是不要命了。姬拉谁也没回。她抬手把两个频道一并关掉,驾驶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推进器低低的嗡鸣,和左臂创口时不时崩出的一串火花声。
她掰正操纵杆。自由高达拖着那半条残臂,调转航向,扎进克鲁泽本队最后消失的那片宙域。
同一时刻,另一条加密频道里,拉克丝的声音稳稳地插进来:“正义高达已脱离主战场,正在突入雅金·杜维方向。kira,阿斯兰那边,我会盯紧。”
“让他小心。”姬拉说,“创世纪周边的守备,比我们预判的多。”
“他听不见这话。”拉克丝顿了顿,“他说了,让你也小心。”
姬拉没再往下接。她只是盯着正前方那片越逼越近的死寂,在心里把这场仗撕成两半——一半,是阿斯兰孤身冲进火海;另一半,是眼前这艘连推进器都不肯点火的战舰。两半之间,压着同一条倒计时。
克鲁泽的座舰没有逃。它悬在创世纪火力圈的外缘,像盘在网中央的蜘蛛。
姬拉刚进入对方雷达捕捉范围,那支仿制圣盾小队就动了。
六台机体同时脱离挂架,连队形都散得整齐划一,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它们没有喊话,没有战术交流,六个驾驶舱里坐的像是同一个人。光束步枪的枪口在最短时间里锁定了她,龙骑兵从背后的挂架上一枚接一枚弹出。
“又见面了。”克鲁泽的声音从座舰方向传来,懒洋洋的,像在影院里看一出重映的旧片,“贝塔小组,送我们的客人上路。”
六台圣盾齐刷刷扑上来。
姬拉没有退。
那种感觉又来了,和在孟德尔时一样——对面的脑波像水,从同一个泉眼里涌出来,动作、节奏、射击习惯,全都踩在同一个拍子上。她太熟悉这口泉了。熟到不需要看屏幕,就知道下一枪会从哪个角度来。
她躲开第一轮齐射,抬手,多重锁定展开。四枚龙骑兵在展开的瞬间被点爆,火光把残骸带照得通红。两台圣盾抢攻,她侧身让过光束军刀,反手一刀,把其中一台从驾驶舱的位置整个削开。另一台还想绕后,她的军刀已经横在那里等了它半秒。
第四台、第五台在她冲进火力网时迎上来。她贴着弹道边缘斜切进去,盾牌格开一枪,军刀捅穿一台的胸口,再借它的机体当踏板,一脚蹬开,回身点掉最后一台的头部监视器。那台圣盾像瞎了眼的人偶,在原地转了两圈,被跟进的一发光束打穿了动力炉。
六台,两分钟不到,全数化作残骸。
姬拉没有停手的意思。她甩掉军刀上那点不存在的血,把航向重新钉回克鲁泽的座舰。这些仿制品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要替一个疯子卖命,她一句也不想问。挡在枪口前,就倒在这里。这条线她早在孟德尔就划清楚了。
“看。”克鲁泽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真心的、凉透了的欣赏,“杀人杀得多利索。最强调整者,天生就是件兵器。这双手沾起血来,比谁都干净。”
神意高达从座舰的阴影里浮出来。紫黑的装甲把星光吞得干干净净,背后的龙骑兵阵列像一顶倒扣的王冠,在创世纪的微光里缓缓张开。它没有抢攻,也没有后退,只是隔着几百米的真空盯着她。那道视线穿过两道驾驶舱玻璃,烧得人皮肤发紧。
姬拉认得那种看东西的眼神。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猎物的眼神。是人盯着一件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烧到骨髓里的厌憎。
“你拦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她说。
“孟德尔那场试探战,你在我动手前,就锁死了所有龙骑兵的射角。”克鲁泽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被牙齿碾过,“雅金·杜维的布防,你像背过图纸。连地球军的核弹往哪飞,你都提前摆好了位置。你的预判,精准得让人恶心。”
“直觉。”她说。
“直觉?”克鲁泽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越来越响,像锈住的铰链被硬生生拉开,“你听听,你连装都懒得装。最强调整者——尤连·响最得意的作品,人类这场造神运动里最值钱的结晶。”
他停了半秒,声音骤然冷下去:
“你知道我每次想到你,是什么感觉吗?”
姬拉扣在操纵杆上的手指收了收,指节发白。
“想吐。”克鲁泽一字一顿,“一个被人类拼装出来的‘完美’,居然还长着心。会哭,会爱,会为了保护一群把你造出来的烂人,把自己搞得浑身是血。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你就是人类之恶最完整的一块标本。”
“你说完了?”
“没说完。”克鲁泽轻声道,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她,“你这样的人,最该死。因为你比谁都像‘希望’。而我,最恨的就是希望。”
龙骑兵动了。
六枚线控炮从神意背后炸开,像六把脱手的飞刀。第一轮齐射毫无预兆,交叉的火线在真空里织成一张网,兜头罩下。
姬拉咬牙接战。多重锁定展开,自由的光束如暴雨倒灌。她脑子里有整场战争的底图,有每一场战役的推演。可这一次,全部落空。
那些龙骑兵像活物。它们在她的锁定边缘跳舞,每一次集火都差着半拍,再从最刁钻的角度吐出火舌。克鲁泽不是数据,不是推演。他是一个肯把自己揉碎、灌进每一枚炮里去的疯子。
右腿装甲被撕开,火花喷泉一样涌出来,警报声塞满驾驶舱。
“怎么了?”克鲁泽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膜,“最强调整者的脑子,也跟不上了?你预判的那些未来,我一发一发,改给你看。”
姬拉咬紧牙,把自由拉回姿态。她想反驳,可没有一句反驳能抵过眼前的事实。这混蛋说的是真的。
——而她还不能停下来。
她必须快。创世纪的充能声已经穿过机体的每一个传感器,沉得发烫。几百公里外,阿斯兰正一个人往那面镜子里冲。
“你知道吗。”克鲁泽忽然开口,声音放柔,柔得让人汗毛倒竖,“你的小男朋友,现在正被地球军的杂鱼和整座要塞的炮台一起招呼。他进不去的。就算进去了,迎接他的,是他那个已经疯了的父亲。叛徒回家,只有枪口。而你,只能在这里,一边被我撕碎,一边听他的信号断掉。”
他切了一段音频进来。创世纪充能的低频嗡鸣,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烫,像有只巨兽在深渊里吸气。
“我不需要赢你。”克鲁泽笑了,“我只需要让你,赶不上它。”
光束再度落下。
这一次,姬拉没有躲。她迎着火力,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