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色火光先动了。
没有爆炸，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冲击。中央柱体下方那四十一条仍在运行的稳定线路同时亮起，原本属于这座旧设施的白色光纹被一点点染成樱色，沿着地面、墙内和控制台底部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临时稳定接管：8】
【14】
【26】
玲央盯着数字。
三十二。
三十七。
最后。
【临时稳定接管：41】
设备大厅安静下来。
那些刚才还会偶尔出现波动的曲线一下变得平整。
玲央下意识看向站在中央的白发女人。
她甚至没看那些数字，右手还在另一块控制面板上滑动，像刚才只是顺手接了几根普通线路。
高城也看了一眼。
这次没问。
问也没什么意思。
“第一组。”
白发女人抬了下手。
玲央立即收回注意力。
十二道日冕已经分别悬在十二个桥接接口附近。
她闭上一只眼，视野在一瞬间被分成十二份，设备正面、背面、管线夹层、顶部，全都同时出现在感知里。
“现在？”
“嗯。”
十二道金光同时压下。
咔。
第一组接口翻转。
第二组。
第三组。
一直到第十一个都正常响应。
最后一个没动。
玲央眉头一皱。
“右上那个卡了。”
控制台立即出现提示。
【桥接状态不一致】
【准备回滚】
白发女人只抬眼看了一下那枚日冕所在的位置。
“后面。”
玲央已经自己看见了。
“知道。”
原本停在接口正面的金色光点突然折向墙壁，擦着设备外壳切进后方一道很窄的缝隙，再从侧面绕回来。
后方接口上积着一层爆炸震落的碎屑。
金光轻轻一扫。
啪。
碎屑飞开。
接口重新弹起。
【桥接完成】
玲央嘴角抬了一点。
“十二个刚刚好。”
白发女人还在看控制台。
“嗯。”
“你真不是故意的？”
“我什么时候认识你？”
玲央：“……”
也对。
可这人说话怎么就这么欠。
---
中央柱体另一边，机械锁开始发出连续震动。
咔。
澪横在里面的长枪猛地向上弹了一下。
她双手一压。
枪身重新卡回去。
紧接着第二层内部结构也开始回弹。
力道比第一次更重。
澪没有硬顶在原来的位置，枪尖一转，从上方卡槽抽出半截，再斜着切进下一道金属结构。
铛！
反作用力沿枪身撞过来。
她肩膀往下一沉。
稳住了。
白发女人往那边看了一眼。
原本已经准备说话。
又低下头。
澪自己抬眼。
“怎么？”
“没什么。”
“那就别分心。”
高城听见，侧过脸。
悠圣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澪已经重新盯着机械锁。
这种东西不需要别人一步一步告诉她。
---
权限页同时开始刷新。
【稳定源变更确认】
悠圣手掌还贴在面板上。
“这个按？”
“嗯。”
他点下去。
下一页马上跳出来。
【对象自主稳定确认】
悠圣又伸手。
“这个？”
“左边。”
悠圣看了眼自己手指旁边。
“这不是左边？”
白发女人抬头。
“你的另一边。”
悠圣低头看了两秒。
“……你早说。”
玲央那边传来一声笑。
澪没回头，嘴角也稍微动了一下。
悠圣把另一个确认键按下。
页面刷新。
他刚准备继续，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你叫什么？”
白发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随后继续往下翻。
“没必要。”
悠圣愣了。
“什么叫没必要？”
“字面意思。”
“总得有个名字吧。”
“有。”
“那叫什么？”
她终于抬头看他。
“你现在很闲？”
“我手还按着。”
“那就按着。”
悠圣看了她几秒。
“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可以不叫。”
“……”
玲央终于没忍住。
“你们两个聊天还挺累。”
白发女人转头。
“你也很闲？”
玲央立刻看回十二个接口。
“没有。”
悠圣叹了口气。
“你一直这么难聊天？”
“还好。”
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又来了。
悠圣皱了一下眉。
并不是声音。
也不是长相。
就只是这种明明一句普通的话，从她嘴里出来总能把人堵住的感觉。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还没抓住。
新的权限确认已经跳出来。
“又来了。”
“按。”
“这个我知道。”
---
高城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他右臂猛地砸在设备外壳上。
不是自己打的。
那层已经停了很久的灰黑色组织重新从肩侧鼓起，整条右臂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扯住，硬生生往控制支路的位置伸。
高城左手一把扣住右腕。
“操。”
悠圣立刻转头。
“要帮吗？”
“别。”
右臂又往前抽了一下。
高城用膝盖顶住设备边缘，直接把自己那只手压在下面。
装甲与金属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咯吱——
悠圣已经抬起另一只手。
高城抬头。
“我说别。”
悠圣停住。
高城咬着牙，把右臂往下又压了一截。
“这个我自己来。”
悠圣看了他两秒。
“行。”
没有再伸手。
白发女人只往那边看了一眼。
“还能动左手？”
“能。”
“那就行。”
高城额角全是汗。
“你这人真会关心人。”
“谢谢。”
“我没夸你。”
“知道。”
高城懒得再说。
---
系统显然已经察觉到异常。
控制台顶部突然跳出一条红色提示。
【稳定对象异常脱离】
【恢复原管理结构】
玲央看见了。
“它要把东西转回去。”
高城也抬眼。
“能关？”
“能。”
白发女人说。
高城立即道：“那关。”
“不想。”
“……”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已经切进另一页。
“来得及。”
“你刚才不是说能？”
“能。”
“那为什么——”
“麻烦。”
又是这个回答。
高城盯着她。
“你到底怕留什么记录？”
白发女人没理。
悠圣却注意到了。
从刚才开始，她避开的根本不是“做不到”的操作。
更像是某些东西能用。
但她不愿意碰。
他刚想问。
女人已经说道：“第二批。”
玲央立刻接管接口。
没有给他继续追的时间。
---
接下来的操作快了很多。
十二道日冕同步改变第二组桥接。
澪压住机械结构。
悠圣连续完成三次权限确认。
高城的右臂还被自己压在设备边缘，左手已经握住那把短刀。
樱色火焰在地面上安静流动。
四十一条稳定线路全部悬在白发女人这里。
没有任何一条掉下去。
悠圣按下第四个确认以后，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还有个事。”
她没抬头。
“说。”
“上次……”
悠圣停了一下。
白发女人的手也慢了一点。
“茧姬那次。”
“嗯。”
“谢谢。”
玲央那边动作没停，却明显听见了。
澪握枪的手也轻轻收紧了一些。
白发女人只回了一句。
“哦。”
悠圣：“……”
“就哦？”
“那还要什么？”
“至少说个不用谢。”
“麻烦。”
悠圣被气笑了。
“行。”
过了几秒。
他又开口。
“还有更早。”
这次女人没说话。
悠圣看着她。
“我小时候是不是见过你？”
玲央终于转过头。
“小时候？”
悠圣没看她。
“我不太确定。”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他的目光还是停在白发女人身上。
“雨天。”
“我那时候应该很小。”
“只记得有人回头。”
女人看着控制台。
没有回答。
悠圣等了一会儿。
“是你吗？”
屏幕上跳出：
【管理序列授权】
她抬了一下下巴。
“先按。”
悠圣：“……”
“你在躲吧？”
“右边那个。”
“我问你——”
“再不按要回滚了。”
悠圣只能先把确认按下去。
滴。
权限通过。
他重新抬头。
白发女人已经去看高城那边。
很明显不准备继续。
玲央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小时候怎么还有这一段？”
悠圣：
“我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
“那你找她很久了？”
澪这次开口。
“他一直想再见她。”
悠圣回头。
“你怎么说得像我在找失踪人口？”
“差不多。”
玲央看看悠圣。
再看看白发女人。
“有点复杂。”
女人终于被他们吵得转过来。
“能不能出去再聊？”
玲央：
“我们聊的是你。”
“那更别聊。”
“……”
玲央忽然理解了悠圣刚才为什么那么无奈。
---
最后一组桥接完成。
【本地稳定源校正：准备完成】
高城左手里的刀已经贴在那根黑色线路上。
他的右臂还在挣。
力度已经没有刚才大。
可每隔几秒，手指就会自己收紧一次。
高城低头看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发女人看完最后一页。
“澪。”
这是她第一次叫名字。
澪抬眼。
“嗯。”
“锁死。”
“已经锁了。”
“再压一点。”
澪没有问。
枪身向下一沉。
咔！
机械锁内部发出一声很重的闭合声。
“玲央。”
十二道日冕同时亮起。
“都在。”
“悠圣。”
“按着。”
悠圣：“一直按着。”
“嗯。”
最后。
她看向高城。
“现在。”
高城没有犹豫。
短刀往下一压。
咔。
声音很轻。
那根黑色线路断开。
什么都没炸。
没有光。
甚至连控制台都只闪了一下。
高城右臂却突然停住了。
刚才还在往外鼓动的灰黑色组织像失去了某种牵引，保持原样几秒，然后缓慢向皮肤下方缩回。
高城没有动。
悠圣看着他。
“怎么样？”
高城低头。
右手食指弯了一下。
然后是中指。
握拳。
松开。
他抬起整条右臂。
转了转肩膀。
没有任何东西抢动作。
身体里也没有那种时刻存在、偶尔会从某个不知道多远的地方碰他一下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甚至有些陌生。
高城站了几秒。
“……安静了。”
悠圣没说话。
玲央也看着他。
澪手里的枪依旧压在机械锁上。
白发女人已经低下头。
“让一下。”
高城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挡屏幕了。”
“……”
高城往旁边走了一步。
刚刚还没来得及出现的那点情绪直接被她弄没了。
他看着她。
“你真是——”
“后面说。”
“谁想跟你说。”
---
四十一条线路开始往回送。
【临时稳定接管：41】
【36】
【31】
玲央按照原来的顺序反向释放桥接。
澪一点点松开机械锁。
悠圣继续确认。
整个过程比切出去的时候顺得多。
二十五。
十八。
十一。
白发女人始终站在中央。
樱色火光随着数字下降一点点收回她脚下。
悠圣看着她。
刚才那个名字的问题还没过去。
“真的不能告诉我？”
她连头都没抬。
“不能。”
“为什么？”
“麻烦。”
“又是这个。”
“很好用。”
悠圣没忍住笑了一下。
“行。”
女人抬眼。
大概以为他终于闭嘴了。
悠圣却接了一句。
“那下次再问。”
她的手停了一下。
很轻。
下一秒又继续滑动屏幕。
“随你。”
没有否认下次。
悠圣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稍微抬了一点。
澪站在另一边。
看见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枪。
玲央也看见。
她看了悠圣两秒。
然后又看了一眼白发女人。
这次也没开口。
---
数字降到四。
停了。
【临时稳定接管：4】
玲央等了几秒。
“怎么不动？”
白发女人重新展开线路图。
四条线路全红。
一个生体对象。
两个异常组织单元。
一个设施接口。
“断了。”
高城走近。
“什么断了？”
“物理线路。”
“灰庭刚才炸的？”
“嗯。”
玲央看向那些仍然沿着樱火挂在白发女人身上的四条稳定线。
“那先放你这里？”
“可以。”
她回答得很快。
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一直带着。”
高城：“……”
玲央：“……”
悠圣突然觉得这句话非常符合她。
高城已经开始收自己的工具。
断掉的黑色控制线还躺在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再碰。
白发女人把旧维护图调出来。
“这里。”
其中一条线路的断点距离核心区不远。
另一条在更深处。
最后两个则接近北侧维护井。
她指了一下最靠近出口的那个。
“有手动旁路。”
高城已经背上包。
看了一眼地图。
没说话。
没人问他要不要帮。
澪没有。
玲央也没有。
悠圣甚至已经走到另一边准备看剩下三条。
高城转身往出口走。
脚步声响了几下。
然后停住。
“哪个门？”
白发女人抬头。
高城站在岔路前。
一副只是嫌路线没看清的样子。
她抬手指了下左边。
“那个。”
高城往左走。
玲央终于忍不住。
“你不是走了？”
高城头都没回。
“顺路。”
“出口在右边。”
脚步声停了一瞬。
“……”
几秒后。
高城继续往左。
“那就当我记错了。”
玲央看着他的背影。
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有拆穿。
白发女人也只是看了一眼。
随后重新低头。
“还有三个。”
悠圣站到她旁边。
“走哪？”
她指向另一条通道。
“那边。”
悠圣往前走了两步。
又回头。
“对了。”
白发女人抬眼。
悠圣笑了一下。
“名字我记着。”
“……”
她看了他两秒。
面无表情。
“你真的很烦。”
悠圣：“彼此彼此。”
这次她没接。
白色龙尾从身后扫过地面。
樱色火光沿着剩下三条线路向更深处亮起。
几个人重新往里走。
外面的夜已经安静很久了。
而高城那根绳子。
终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