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问完，设备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悠圣先反应过来，“见过。”
“认识？”
“……不算。”
澪握着长枪，目光还停在白发女人身上，“她以前救过我们。”
玲央看看澪，又看看悠圣，最后重新把视线落回前面。
之前听他们说起茧姬那晚时，白发、龙角、樱火这些东西听起来已经够显眼了，真正站到面前以后，她才发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办法靠描述说清楚。
尤其是那条尾巴。
正常状态下已经大得很过分。
玲央盯了两秒。
“你们之前是不是漏了很多？”
悠圣也看了一眼，“我就见过一次。”
“那你当时怎么没说尾巴这么大？”
“我哪知道你想问这个。”
“这个很重要吧？”
高城听得皱眉，“你们能不能晚点聊？”
白发女人已经站到控制台前，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她低头扫过屏幕，右手在破裂的控制台边缘点了两下。
【本支线管理对象：42】
远程回收协议还停在中断状态。
樱色火光沿着中央柱体下方缓慢游走，那些刚才还在波动的线路此刻全部安静下来。
高城看了她一会儿。
“西港那个也是你？”
“哪个？”
“白尾巴。”
她终于抬眼。
高城指了指她身后。
“还有粉色眼睛，高温，切割。”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听见了。”
“我问是不是你。”
“你觉得呢？”
高城盯着她，过了两秒，“行。”
不问了。
玲央忽然觉得这个交流方式有点熟悉。
她想了一下。
没想起来。
白发女人已经重新低下头。
高城走近，“你会用这个？”
“看得懂。”
“你刚进来。”
“所以？”
“……”
高城发现今晚让自己没话说的人有点多。
---
控制台权限页面被重新展开。
高城之前能进去的东西，她基本都没停。
迁移。
对象分类。
稳定模拟。
一页一页翻过去。
直到高城自己的对象信息。
【生体对象01】
【自主稳定能力：高】
【外部稳定需求：低】
她的手停了。
高城当然注意到了。
“怎么？”
“你现在不靠这里也能活。”
“我知道。”
“那方便。”
高城皱眉，“方便什么？”
白发女人没回答，又往下翻了两层。
【永久移除：需要中央确认】
她看了一眼。
直接退出。
悠圣一直站在旁边，“这个不能用？”
“能。”
“那为什么不用？”
“麻烦。”
高城看过来，“麻烦在哪？”
“会留东西。”
“什么东西？”
“记录。”
她说得很随意。
高城却多看了她一眼。
“你很怕别人知道你来过？”
“嗯。”
“那你刚才还直接出来？”
白发女人终于停下手，看向他。
“因为你要按那个。”
高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紧急离线】。
“所以？”
“所以我出来了。”
“……”
说完她继续操作。
高城站在旁边，一时没找到下一句。
悠圣反而笑了一声。
女人抬头，“你笑什么？”
“没。”
“那就别笑。”
“哦。”
又是那种感觉。
悠圣愣了一下。
具体哪里熟，他还是说不上来。
说话方式？
也不太像。
声音完全不同。
眼前女人的声音比秀一轻很多，听起来也明显属于女性，只有那种嫌人烦的时候抬眼看人的动作，让他脑子里很莫名地闪了一下。
下一秒，控制台响起提示。
滴。
玲央忽然转头。
散布在通道外围的几枚日冕同时传回来新的画面。
刚才还守在各个入口的灰庭成员开始后撤。
很快。
没有人继续往里面压。
被击倒的改造体也被直接放弃。
车辆倒车。
设备回收。
几个负责干扰的人甚至连已经展开的装置都没拿，转身就走。
“等等。”
玲央脸上的神情变了。
澪看过去，“怎么了？”
“他们在撤。”
高城第一时间拿起抢来的终端。
灰庭频道很安静。
安静得异常。
玲央闭上一只眼，让日冕继续往外追。
第一道。
第二道。
几个人已经退过旧工业区外侧道路。
还有一批正在撤。
速度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玲央皱起眉。
“真走了？”
高城没回答。
他的终端上刚刚跳出了一行东西。
很短。
【特征确认】
下面还有另一条。
【接触单位立即撤离】
高城看了两秒。
“他们认出来了。”
悠圣：“谁？”
高城抬了一下下巴。
所有人都看向白发女人。
她还在看控制台。
一点反应都没有。
玲央立即问：“灰庭认识她？”
“有记录。”
高城没有继续说西港的事，只往下翻了一页。
内部通讯已经切换到另一个频道。
原本参与回收的几组人全在退出。
高城看着最后一条指令。
脸色慢慢沉下来。
“……不对。”
澪：“什么？”
“太干净了。”
玲央的日冕忽然捕捉到远处一辆停在工业区外的重型车辆。
车后方没有人。
上面一整块原本封闭的金属结构正在打开。
她立即把画面放大。
里面是一根很粗的灰黑色柱体。
看不出炮口。
也不像普通导弹。
几组环形部件正沿着外壳依次亮起。
“那是什么？”
高城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操。”
悠圣：“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操什么？”
“这个尺寸还需要认识？”
玲央已经把第二幅画面调出来。
另外一个方向。
也有。
不是同一辆车。
两套装置分别隔着很远对准这一片旧设施。
灰庭的人还在撤。
已经没有任何重新进入的意思。
澪看着画面，“他们准备直接毁这里。”
高城低头翻通讯。
找到一条刚刚解密出来的简短命令。
【现场证据无法回收】
【目标状态不可控】
【执行区域清除】
玲央看到以后，脸色彻底冷了。
“自己人还没撤完。”
“所以他们正在跑。”
“高城。”
“干什么？”
“你们灰庭一直这么有病？”
高城看她。
“别算我。”
玲央一顿。
“行。”
悠圣看向白发女人，“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能挡吗？”
她没回答。
高城盯着外部读数，忽然抬头，“已经启动了。”
澪握紧枪，“多久？”
“三——”
高城刚说出一个字。
整个世界亮了。
---
没有倒计时。
强烈到几乎让视野瞬间发白的光从地表压下来，紧接着是让人本能收紧身体的巨大闷响。
轰——！！！
南环旧工业区的地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整个向下拍了一次。
废弃厂房的窗户同时炸碎。
路灯断裂。
停在街边的两辆旧货车直接离开地面。
积了十几年灰的旧维护入口顷刻被烟尘吞没。
玲央第一反应就是收回日冕。
澪一步挡到悠圣前面。
高城手臂上的灰黑装甲重新绷紧。
可下一秒。
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
没有冲击。
至少他们这里没有。
甚至连脚下都没有想象中的剧烈震动。
玲央睁开眼。
眼前全是烟。
灰白色粉尘从通道外翻进来，却在接近设备大厅前方时停住了。
像撞到一层透明玻璃。
烟尘贴着某个看不见的轮廓向两侧流开。
玲央愣了一下。
随后看见墙。
设备大厅外侧那整面混凝土墙表面正贴着一层极淡的樱色。
很薄。
薄到稍微离远一点就看不清。
可它完整覆盖了整面墙。
再往上。
天花板也是。
承重柱也是。
断裂过的管道。
已经生锈的金属架。
整片核心区域的建筑表面都蒙着那层淡淡的樱色光膜。
没有一块碎下来。
高城抬头。
“……”
第二轮冲击到了。
轰！！！
光膜只是很轻地亮了一下。
没了。
玲央终于低下头。
然后整个人停住。
一截巨大的白色龙尾正横在她面前。
刚才那条明明只有两米左右。
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长度。
雪白鳞片一片接一片向远处延伸，绕过设备柱，贴着外侧通道盘过去，又从另一边绕回来。
一圈。
两圈。
玲央顺着看。
没找到尾端。
再往后。
还是。
那条尾巴像把整个核心区域都卷了起来。
澪、悠圣、高城，还有她自己。
全部在里面。
尾身与人之间甚至留着足够活动的距离，可只要往任何一个可能受到爆炸冲击的方向看，都能看到白色鳞片。
玲央张了张嘴。
“……这也太犯规了吧。”
没人回答。
悠圣突然转头。
“她呢？”
澪也已经发现。
白发女人不在他们中间。
她站在更外面。
就在旧通道和核心区连接的位置。
烟尘和高温从远处扑过来，在她身边被樱色光膜分开。
银白长发被风整个掀向身后。
宽大的白色外套也在向后翻。
人却没动。
甚至姿势和几秒前差不多。
她只是微微侧着身。
看外面。
澪盯着她几秒。
“她自己没进来。”
悠圣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喂！”
白发女人没有回头。
玲央的日冕重新向外放了一点。
画面刚越过樱色光膜，立刻恢复。
外面已经完全变样。
道路塌了一大块。
几栋废弃建筑的外墙都没了。
攻击装置附近的人还活着。
他们撤得够远。
甚至有几个已经重新回到设备旁边。
其中一辆车上，那根灰黑色柱体再次开始蓄积光。
“还有第二次。”
玲央声音一下沉下来。
高城看见画面，“刚才是两套一起。”
“我知道。”
“那这次——”
话没说完。
外面的女人轻轻偏了一下头。
只是一点。
她银白长发之间，两只莹白龙角的尖端同时亮了。
没有樱火喷出来。
只是两点很淡的光。
随后。
第一道波纹扩开。
没有声音。
空气却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很细。
从龙角尖端向外。
一圈。
眨眼穿过走廊。
越过地面。
第二道紧跟着扩出去。
玲央的光学画面先晃了一瞬。
下一秒。
距离最近的一个灰庭成员突然停住。
手还搭在设备上。
人却像睡着了一样，身体一软。
啪嗒。
倒地。
旁边的人刚回头。
也倒了。
第三个。
第四个。
工业区另一侧负责观察的人从楼顶趴下去。
车边的人直接靠着车门滑到地上。
正在操作第二套清场装置的两个人手同时从控制板上松开。
一个向前栽。
另一个连人带椅子翻倒。
砰。
再往远。
还有。
一个接一个。
玲央甚至看不到他们身上有什么伤。
所有还在这片区域里的灰庭人员，只要那两道波纹扫过去，就失去了意识。
十几秒。
外面彻底安静。
第二套正在蓄能的装置停在中途。
指示灯熄灭。
高城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终端。
代表现场人员的信号还在。
生命体征也在。
只是全部失去了行动响应。
他又抬头，看向那个站在烟里的白发女人。
“……”
“怪不得。”
悠圣转头，“什么？”
“没什么。”
玲央看了他一眼。
难得没追问。
她自己也还在看。
那条长得离谱的龙尾开始动了。
最外层先松开。
白色鳞片从建筑外围缓慢滑过。
一圈圈往回。
原本盘绕在通道、设备柱和他们身边的尾身不断缩短，像刚才那种长度从来没出现过。
十几秒以后。
最后一段白尾从玲央面前滑过去。
重新落回女人身后。
还是原本的大小。
覆盖在建筑表面的樱色光膜也一点点淡下去。
墙还是墙。
连刚才就存在的裂缝都没多一条。
玲央盯着尾巴。
又看看墙。
“这东西还能这么用？”
白发女人终于转过身。
“什么东西？”
“你的尾巴。”
她低头看了一眼。
“能。”
“……”
太理所当然了。
玲央一时没接上。
高城更关心另一件事。
“外面的呢？”
“睡了。”
“多久？”
“够用。”
“具体——”
女人已经从他旁边走过去。
“你问题很多。”
高城：“……”
悠圣嘴角动了一下。
高城立刻看他，“你又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
“还拆不拆？”
白发女人一句话打断。
高城停住。
看向控制台。
四十二。
还在。
刚才外面差点把整片工业区掀了。
这个数字一条都没掉。
“拆。”
---
灰庭外部管理链彻底安静以后，控制台上的权限冲突也消失了。
白发女人重新把高城的对象页面调出来。
这次她没继续试永久移除。
而是打开稳定源详情。
【当前稳定来源：M-SOUTH / 3】
下方还有一项很不起眼的数据。
【对象自主稳定能力：91.7%】
高城看了一眼，“之前是高。”
“现在有数了。”
“所以？”
她往下点。
页面跳出一项他们之前没有注意过的旧功能。
【本地稳定源校正】
高城皱眉，“这个能干什么？”
“把你从这里摘出去。”
他立刻看她。
玲央也凑近。
“不是说永久移除要那个什么中央确认？”
“那是删记录。”
女人抬手指了一下高城。
“他现在自己能稳。”
又指向中央柱体。
“这里还当他不能。”
悠圣听懂了一点，“所以让机器承认他已经不需要？”
“差不多。”
高城问：“然后灰庭的控制呢？”
“他们那条是后来挂上去的。”
她调出那条已经断掉的外部支路。
灰庭接进去的黑色管理链和旧系统本身明显不是一个格式。
“稳定源切换的时候一起剪。”
高城看着屏幕，“能行？”
“不知道。”
他转头。
“你不知道？”
“没做过。”
悠圣也看过去，“没做过你说得这么轻松？”
女人抬眼。
“那你来？”
悠圣沉默两秒。
“你继续。”
玲央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次连澪嘴角都动了一下。
女人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很好笑？”
三个人一起安静。
高城忽然觉得这一幕也有点熟。
他懒得管。
“失败会怎么样？”
女人把模拟界面打开。
“你的稳定回这里。”
她指了指归一核相关数据。
“其他线路会乱几秒。”
“几秒？”
“看操作。”
“谁操作？”
“你们。”
高城：“……”
他重新看了一圈。
“那你呢？”
“接着。”
“接什么？”
“剩下的。”
高城看着那四十一条线路。
“全挂你这？”
“临时。”
“……”
他停了两秒。
“你确定？”
女人看了他一眼。
“你要来？”
“算了。”
这次回答得很快。
---
真正把操作界面全部展开以后，问题比一句“切过去”麻烦得多。
十二处桥接接口必须同时改变。
慢一秒都会触发自动回滚。
玲央看着那十二个点。
再看看自己身后的十二道日冕。
“你故意的？”
“什么？”
“刚好十二个。”
“巧了。”
玲央明显不信。
可十二道金色日冕已经分散出去。
第一枚停在最左侧控制板前。
第二枚沿设备缝隙折到后方。
第三枚往上。
金色光线一道道拉开，最后每一个接口旁都停着一点光。
玲央闭上一只眼。
十二个视野同时展开。
“好了。”
白发女人又看向澪。
“你的枪结实吗？”
澪低头看了一眼。
“你想干什么？”
她指向中央柱体侧面一组老式机械锁。
那东西已经因为刚才的爆炸震动弹开了一半。
“压住。”
“多久？”
“不知道。”
澪：“……”
白发女人停一下。
“大概一分钟。”
“早这么说。”
澪提枪过去。
枪身横插进两层机械结构之间。
咔！
内部立刻传来巨大的反作用力。
枪杆震了一下。
澪双手握紧。
淡蓝色光纹顺着枪身亮起。
“可以。”
接着是悠圣。
白发女人看向他。
“你继续按着。”
悠圣：“就这样？”
“等会儿会跳确认。”
“几个？”
“不知道。”
悠圣沉默。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一点。”
“哪一点？”
“你能开。”
“……”
悠圣把手按回权限板。
“行。”
高城站在旁边，看完整个分配过程。
最后只剩自己。
“我呢？”
白发女人指了指中央柱体底部。
灰庭那条后接的控制支路藏在一束旧线里面。
“你的。”
高城走过去。
蹲下。
从工具包里抽出短刀。
刀锋卡进那根黑色线路旁边。
他抬头。
“你能直接断吧？”
“能。”
“那为什么我来？”
女人正在把一条樱火接入稳定主干。
听见以后停了一下。
“你的。”
就两个字。
高城看着她。
几秒后。
“行。”
他低头重新把刀放好。
没有再问。
---
第一次测试只转十条线路。
高城站在控制台旁边看读数。
【临时稳定接管：10】
樱色火光从中央柱体下方亮起，沿着十条支线同时汇向白发女人。
玲央下意识看她。
没有反应。
她还在翻下一页。
二十条。
还是没有。
高城皱了一下眉。
“三十呢？”
“试。”
三十条线路同时亮起。
樱色一瞬间铺满设备大厅。
女人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高城看了一会儿。
“全在你这？”
“嗯。”
“没感觉？”
她终于抬头。
“应该有什么感觉？”
“……”
高城看着她。
又看了一眼那些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曲线。
“没什么。”
女人收回视线。
“那就别问。”
高城忽然有点理解刚才玲央为什么想打她。
---
正式切换准备完成。
外面已经彻底没有动静。
烟尘还没有完全散尽。
偶尔有碎石从远处掉下来。
啪嗒。
设备大厅里，四十一条稳定线路全部处于待接管状态。
玲央的十二道日冕停在十二个桥接点。
澪的长枪死死卡住机械锁。
悠圣把手按在权限板中央。
高城蹲在自己的控制线前。
白发女人站在中央柱体另一边。
樱色火光安静地铺在她脚下。
高城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线路。
“断了以后，这条还能接回来吗？”
女人扫过灰庭那根黑色支路。
“这条不行。”
“别的呢？”
“以后再说。”
高城笑了一下。
“你这回答挺烦。”
“彼此。”
玲央在十二个视野里同时确认接口。
“我好了。”
澪握紧枪。
“这里也是。”
悠圣看着权限页。
“我呢？”
“按着。”
“我已经按了。”
“那就行。”
“……”
高城手里的刀抵住黑色线路。
终于没再说话。
白发女人抬眼。
视线从几个人身上扫过去。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