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众人便将目光从女子身上收回,继续七嘴八舌地闲侃起来。

一旁的郑岚动作僵硬地收拾几下桌子,但显然心思已经全然不在这里。

别搞事啊小屁孩,哪有新生的王朝上来就搞大运河的?

上一个搞大运河的,坟头草都不知道多高了,更何况比起隋炀帝时期的隋朝,如今大秦几乎是刚刚建立,甚至还没有天下一统,如何能急切上马这样能耗尽一个大一统王朝数十年国力的大项目?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另一边,小店主继续说道:“别的不说,就说咱们眼前这通济渠,刚通不到两年,这双河镇就变了样!货船能直抵洛京,南下可通淮泗,不知道便利了多少商队。”

“大运河确实是善事。”年长者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显然颇为赞同:“不过几千里地的大运河,也可不是说修就修的,当年始皇帝修了个长城,秦朝就二世而亡……这大运河,若是修不好,可是会影响国运的。”

“当今天子可不是始皇帝。”旁边桌上,一个一直静静听着的、像是账房先生模样的清瘦老者,扶了扶头上的方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朝廷政策说了,修河工期预计要花费三十年,用六个‘五年计划’完成,不仅避开农时,还以工代赈。如今,第一个五年计划已经上马,政策已经全面铺开,修水利、垦荒田、整肃吏治、清丈土地、推广新农具,再就是疏通这几段关键河道。如今的朝廷不再是过去只顾眼前热灶的胡人朝廷了,现在的朝廷施政,就像老农种地,先深耕施肥,把根底打好。”

闻言,三个行商大汉俱是一愣,络腮胡忍不住出声道:“老先生,你是何人,怎么对朝廷如此熟悉?”

清瘦老者微微一笑,正待回应,一边的小店主已经主动引介起来:“诸位有所不知,这位顾老先生,就是我们双河镇的讲报人,负责讲解朝廷下发的邸报。”

“原来如此,我说老先生怎么对朝廷如此熟悉。”几位大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络腮胡大汉更是来了兴趣:“正好,赵某有个事想询问下顾老先生,听说最近朝廷要改革选官制度?不知道老先生是否了解一二?这里面是否有什么门道?”

“自是可以。”清瘦老者点点头,眼中流露出一种读书人对新鲜事物的复杂审视,既有钦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炽热:“说起这新式选官制度,也是奇怪,既非举孝廉,也非九品中正制,不靠举荐,也不靠出身。”

“那靠什么?”络腮胡子有些急切:“靠钱行吗?”

清瘦老者微微一笑:“非也非也。”

“这新式选官制度,不靠举荐,不靠出身,靠‘考试’!”

老头一句话说出来,郑岚直接人傻了。

她懵懵地坐直身子,缓缓靠在角落的墙上,目光无神地盯着房梁上摇曳的烛影。

是她听错了吗?靠考试选拔官员?

这不是科举吗?

一个几百年后才会出现的制度,如今竟早早登上了历史舞台。

是福?

还是祸?

大堂的讨论依旧喧嚣,郑岚却再没了听下去的心情,留下饭钱,兀自起身离座,悄悄上了楼。

木梯的吱呀声消失在身后,客栈房间的门被轻轻掩上,隔开了楼下大堂的声响。

郑岚没有点灯,任由窗外码头的火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

她走到窗边,支起半扇窗户,微凉的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汽和远处隐约的喧闹涌进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重压。

方才那些人谈论的“朝廷国策”,绝不是一个模糊的“仁政”概念,更像是一套系统,一套具体且环环相扣的国家治理体系。

从暴力肃清到经济秩序重塑,再到基础设施建设与长远规划,然后辅以信息管控与意识形态引导,最后引出人才选拔制度改革……这绝非旧时代明君贤臣“轻徭薄赋、垂拱而治”的范式,而是一种目的性极强、效率导向明确的现代国家建构思路。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教过他这些。

最多是在写的规划书里提到过一句‘可以分阶段推进经济建设’,但书中对此也只是泛泛而谈,绝没有如此具体。

一个十六国时期的年轻帝王,即便是有她的教导,又如何能设计出如此条理清晰、务实可行的发展方案?又如何能如此娴熟地使用报纸这种舆论武器?甚至还发明了“讲报人”这种几乎是为报纸量身定做的制度?

难道他真的把她写的那些东西全部看了一遍?但是……那些东西很多都是概念性的,实际操作连她也不会,更不要说在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把它们全部落实了……

这些密集政策的内容,让郑岚惊心于苻生妖孽般的成长,但真正让郑岚担忧的是,一个古代乱世中的新生政权,能承受如此多具体而颠覆性的改革措施密集落地吗?

在任何一个时代,改革都难于登天。

从王莽到王安石到张居正再到雍正皇帝,无不印证着这一点。

一次改革尚且如此,更何况这些颠覆国本的大改一个接一个?

窗户敞开着,晚风送来码头上依稀的号子声和火把燃烧的微焦气味。

那片繁忙的灯火,此刻在美人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机器上的齿轮,正在某种超越时代的意志驱动下,隆隆运转。而她,似乎正站在这个齿轮的缝隙之间,看不清全貌,却已被其裹挟。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并非来自恐惧。

而是来自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一份对苻生和新兴帝国未来深深的忧虑,以及……沉重的历史责任感。

郑岚并非保守之人,既然穿越而来,本就怀揣着改变时代的决心。

然而,正因她来自后世,见过太多“欲速则不达”的教训,才更知变革之艰难。

她曾想循序渐进,从最紧要的农业和军队入手,夯实基础,再图其他。

但即便如此,也是举步维艰,最终要么权衡妥协,要么被迫放弃,最终她也就在医学这种无关痛痒的小改革上做出了点成绩。

可苻生如今是怎么做的?

剿匪清路、除虎灭狼、盐铁专营、大运河、五年计划、科举取士……

短短两年出头的时间,一揽子大政策全面铺开。

这已经不是在摊大饼了,这是在吹肥皂泡。

泡吹得越大,破得越惨。

昙花一现的“先进”朝代,注定是更大的混乱的序章!

思及此,郑岚只觉得一股气血涌上心头。

只一瞬间,五千年的时光宛如实质,一股脑地向她压了过来,无数历史中的豪杰、百姓仿佛都在脑海中质问,声音和身影层层叠叠,她只感觉头晕目眩,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隐隐觉得这种感觉有些熟悉,但又来不及细想,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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