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文·李没装3秒钟深沉,就脱口而出这句话。
原因是维里迪亚娜那一双清澈的灰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里面燃烧着一种叫做“两千五百六十三次终于看到希望”的可怕火焰。
这眼神太炽热了,烫得他差点当场心虚露馅。
“但你不用等到明天。”
“诶?”
“现在就教。”
艾文·李其实没得选。这丫头的眼睛太亮了,他要是敢说“明天再来”,搞不好人家今晚就守在这条巷子里过夜。
而且他脑子里那点残存的物理知识已经疯狂运转起来了,现在不趁热打铁,回头那点灵感凉了,可就不好编了。
“坐好。听我说。”
“你之前每次凝结,到最后一股震动涌上来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维里迪亚娜想了想:“压制它。死死压住,不让它乱动。”
“错了。”
艾文·李一挥手,斩钉截铁。
“大错特错!”
“我问你,你去堵过正在烧开的水壶嘴吗?”
“……没有。”
“那你见过别人堵吗?”
“……也没见过。”
“那就对了!没人堵,因为堵不住!”艾文·李语速快了起来,越说越顺,“你那股震动,是你魔力本身的节奏,它比你强,比你的意志强。你压它,就是在跟自己打擂台,你越压,它顶得越凶,两千五百六十二次,你次次都在干这种蠢事!”
维里迪亚娜张着嘴,被骂得一愣一愣的。
两千五百六十二次蠢事。这话说得好残忍,但……好像、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别压它。顺从它!”
“震动要来,就让它来。它往东,你跟着往东。它往西,你就跟着往西。你不是它的敌人,你是它的骑手,野马要跑,你勒死它,只会人仰马翻。”
“你顺着它的方向坐稳了,它就是你的坐骑。”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想什么压制、控制、稳定。你凝结的时候,感觉到了震动,就去数它。它震一下,你数一下,跟着它的节奏走,让自己变成震动的一部分。”
“不跟它对抗,跟它合拍。”
“秋千越荡越高,不是因为有人在压它,是因为有人在顺着它推。共振共振,重在合拍!”
这套话说出来,他自己是信了八成。
剩下一成是心虚,还有一成是死马当活马医。
维里迪亚娜听完,怔在原地。
不压……顺着它?跟它合拍?
她学了七年的所有教科书、所有老师、所有家庭教师,教她的全都是“意志坚定”“意念集中”“压制躁动”——压制,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两千五百六十二次,她每次都在拼命压制。
而现在,这位先生告诉她,别压制它,要顺着它来。
这太颠覆了,颠覆得她脑子转不过来。
但正因为转不过来,才觉得豁然开朗。
“我……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在屋子中间站好,“先生,我再试一次!”
“去吧。”艾文·李抱起手臂,退到两米外的安全距离。
表面上是从容淡定。
实际上他的后背已经贴到墙了,跑路路线都规划好了,万一炸了,门在左边,两步就能出去。
维里迪亚娜闭上眼,合掌,开始凝结。
暖意很快又弥漫开来,红发无风自动,白光在掌心一点点亮起。
艾文·李死死盯着,眼睛都不敢眨。
来了来了,要到了——
果然,维里迪亚娜的眉头骤然一皱,肩膀绷紧了。
那股熟悉的震动来了,蚂蚁开始在体内爬了。
两千五百六十三次养成的本能也在自行运转,尝试压制它。
维里迪亚娜的指尖都在抖。
然后她想起了先生的话。
别压制,顺从它。
她咬着牙,把那股压了七年的力气,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震动轰然涌上来,这次没有任何阻拦,畅通无阻地扩散开来。维里迪亚娜浑身一颤,差点惊叫出声——
但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
那震动,是有节奏的。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蚂蚁,像鼓点,像……像心跳。
“数它……跟着它走……”
她在心里默念着,颤巍巍地,让自己的意念跟着那个节奏一起律动。
一下、两下……
三下,四下……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股原本狂暴的、推着一切走向爆炸的震动,随着她的合拍,竟然温顺了下来。
不再难以控制。
像河水进了河道,像野马配上了鞍。
掌心的白光,随着那个节奏,轻轻地、一颤一颤地,旋转凝聚起来。
一声轻响之后。
维里迪亚娜睁开眼睛,低下头。
她看到了,掌心上方,悬浮着一粒火苗。
很小,真的非常小,只有指甲盖的一半,火光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但它是魔法!
是火元素凝成的、教科书第一页写着“学徒入门第一课”的、最基础最低级的——火苗术。
她终于学会了!
七年如一日,失败了两千五百六十二次的她,在自己的手中,点燃了一粒火苗。
“啊……”
维里迪亚娜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砸在椅子上。
“火……是火……先生!是火!我凝出来了!!是火!!”
她举着那粒火苗,原地又蹦又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样子哪里还有半点贵族大小姐的仪态,活脱脱一个刚拿到糖果的五岁小孩。
“我没有失败!我真的没有失败!七年了!整整七年了呜呜呜呜,”
艾文站在墙边,脸上挂着大师般的从容微笑,缓缓点头。
“嗯,不错,学得很快。”
而他心里已经炸了锅,疯狂程度十倍于维里迪亚娜:
她真成了??我没看错吧??让她别压制顺着重震,就成了??难道我其实是天才吗?!”
“等等,冷静,冷静。也许人家本来就能成,只是差个提醒?跟我没关系?不不不,管他有没有关系,学费是真的有关系!”
火苗又烧了一小会儿,才轻轻消散在空气里。
维里迪亚娜捧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一会儿,猛地转过身,两眼放光地冲到艾文·李面前:
“先生!学费!我要交学费!”
来了。
艾文·李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抬着下巴,摆出一副“钱是俗物但老师也要吃饭”的矜持模样。
“维里迪亚娜小姐,我的教学,向来是明码标价的。”
“您请讲!”
“启蒙阶段,也就是教会你火苗术入门,”艾文·李伸出三根手指,并在心里飞速心算:贫民区居民累死累活一个月的工资撑死就是两个银镑,他翻十倍,二十个银镑!够交三个月房租还有富余!
“二十个银镑,十堂课,你觉得如何?”
报完,他后背微微出汗。
他一个假货,收二十银镑,这是抢劫,是没天理,是良心被狗吃了。
他报完自己都心虚,做好了被砍价二十回合的心理准备,连“爱学学不学”的托词都想好了三套。
“二十银镑?”
维里迪亚娜眨了眨眼。
然后,她脸上露出的表情,不是肉痛,不是犹豫,而是:
惊喜。
“好便宜!”
“……啊?”这回轮到艾文·李眨眼了。
“学院的魔法指导课,一节课就是十个金镑,还得是伯爵家托关系才排得上号!”维里迪亚娜掰着手指头算得飞快,“先生的包教包会,二十个银镑……天哪,这也太良心了!不行不行,这么好的老师,这么好的方法,二十金镑我自己都觉得亏心,”
“先生,你怎么能开出如此便宜的价格呢?难道是您觉得我很穷,支付不起正常的学费吗?!
我可是维里迪亚娜家族的维里迪亚娜呀,怎能用如此便宜的价格羞辱老师?
所以我要加到三十金镑,先生您千万别推辞!您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维里迪亚娜家!”
说着,红发少女已经撸起袖子,当场从学徒袍内袋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小钱袋,袋口露出一点金色光芒。
“这里面应该有60个金镑。就当是预付给老师20堂课的学费了。请勿推辞!”
艾文·李伸出去想推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推辞?推辞个屁啊!
“既然你如此有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他握住了那只钱袋,握得坚定而有力,仿佛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
“合约我今晚就拟好,明天给你。计时从明天开始——下午,你放学之后直接过来。”
“好的先生!一言为定!我先回家一趟,跟我的管家说这事了!”
说完,维里迪亚娜脚步轻快地开门,冲出了房屋,那头红发在雨后阳光下飘着,活像一面得胜的旗帜。
门关上。
屋子里重新只剩下艾文·李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袋沉甸甸的金镑,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房租有着落了。
不用吃掺木屑的面包了了。
他瘫坐到那把黑椅子上,捏着钱袋,神情复杂。
一个得到了有天才教导方式的老师。
一个得到了救命钱。
真是‘公平的交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