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三舰脱离补给编队、主推进器在身后拉出三条笔直的白线时，孟德尔方向的星空还黑得像一口倒扣的深井。创世纪的阴影不在视线里，却在每一个人的雷达图上，红得发烫。

作战指令在频道里无声流转，三艘战舰在中途各自偏转航向——

穆、卡嘉莲与永恒号压向克鲁泽本队。正义高达拖出一道尾焰，本该直插雅金·杜维。

可姬拉脱离编队的那一刻，阿斯兰没有立刻跟上自己的航线。他让正义悬停在自由侧后方半个身位，像一只不肯先飞走的候鸟，替她盯着来路的方向。

“你去拦截核弹，我来挡你第一段航线的侧翼。”他说，“等你进入导弹走廊，我再转向创世纪。”

“……你多留一秒，创世纪就多危险一秒。”

“我知道。”阿斯兰的声音很稳，“所以我不会留太久，只是在走之前帮你一把。”

姬拉没有再劝。她推动操纵杆，自由高达一头扎进那片雷达图上正在急速逼近的赤红色海洋里。

第一波核弹群是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的。

地球军把它们伪装成普通的巡航导弹编队，混在足足两个护卫MS中队中间，贴着陨石带的阴影低空掠行，航线上还预先布满了干扰浮标。若非姬拉知道它最终会落在哪颗殖民卫星的头顶，连她也会被这层障眼法骗过去。

“多重锁定，展开。”

自由的监视器里，代表敌机的红标像被风吹散的星屑一样炸开。姬拉屏住呼吸，在那一瞬间把数百个目标同时压进火控系统——然后扣下扳机。

光束如雨。

最前排的核弹在离殖民卫星群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地方接连殉爆，火光一团接一团地在真空中无声绽开，像有人在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烧红的铁砂。护卫MS惊觉防线被凿开，立刻调头扑向她，光束步枪的射线与导弹的尾焰从四面八方绞来。

姬拉一边拉出规避动作，一边维持着锁定——她的火控必须始终咬住那些漏过防线的核弹，哪怕机体正被一整支地球军中队撕咬。

“核弹群突防速度很快，kira，左翼又漏了三发！”永恒号上，拉克丝的声音穿过干扰传来。

“我看到了。”

三发核弹脱离主群，拖着明亮的尾迹扑向殖民卫星的方向。姬拉强行扭转机头，把自由拉出一道几乎折断脊柱的过载弧线，赶在它们进入殖民卫星大气层之前，用三记点射把它们逐一贯穿。

火光在她身后的舷窗上炸开。她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警报声就凄厉地响了起来——侧后方的预警回波里，忽然多出了一整队陌生的热源。

从PLANT方向，逆着导弹群飞来的，是扎夫特的守备部队。

“这里是PLANT第三守备舰队，前方机体报上所属！这里是PLANT领空，非法接近者一律击落！”

频道里炸开一个年轻而尖锐的声音，带着扎夫特绿衣军人特有的傲气。姬拉一眼就认出了那台冲在最前面的机体轮廓——

决斗高达。以及它身后那门几乎从不离身的重型炮管，暴风高达。

伊扎克·玖尔。迪亚哥·艾尔斯曼。

他们是在警报响起后被匆匆拉出机库的。警报只告诉他们：有大规模导弹群正从地球军方向逼近PLANT。至于导弹带的是什么弹头、目标落在哪里，通讯里一个字都没提——上级只丢下一句“拦截一切接近PLANT的敌性目标”。

所以当伊扎克看见自由高达和那支导弹群飞在同一条航线上时，他没有任何犹豫。

“那是自由高达！”伊扎克的声音隔着频道都带着火星，“阿斯兰那个叛徒的姘头！她正跟地球军的导弹群飞在一条航线上——凡是跟地球军一起闯进PLANT领空的东西，管它是谁，都是PLANT的敌人！是敌人，我就打！给我打！”

“等一下，伊扎克！”迪亚哥的声音带着迟疑，“你看她的火力——她那些光束，全是在朝导弹群里打的啊！她好像在替我们拦导弹？”

“管她朝谁打！”伊扎克咬牙，“我说了，跟着地球军的导弹一起进PLANT领空的，就是敌人！敌人的话一个字都别信！第三守备队，目标自由高达，击落她！”

误解像一道电闸被人猛地合上，再也听不进别的声音。决斗高达举起光束步枪，与整支守备小队一起，从殖民卫星的方向朝她压了过来。

腹背受敌。

前方是地球军的导弹群与护卫MS，背后是扎夫特的守备部队。姬拉猛地拉高机体，让一发电磁炮从她刚才悬停的位置擦过，同时甩手点掉两发正要钻隙而过的导弹——她不能还手。

那台决斗高达里坐的，是阿斯兰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守备部队此刻本该站在她这边，去拦那些真正要毁灭PLANT的东西。

“伊扎克队长，请听我说！那些导弹的目标是PLANT本土，我是在拦截它们——”

“闭嘴！跟地球军一起飞进PLANT的，就是我的敌人！你的鬼话，一句也别想骗过我！”

决斗高达的炮口连闪。姬拉侧身规避，任由两束光束擦过自由的肩甲，烫出两道焦黑的伤痕。她咬着牙，把全部锁定精力仍旧压在导弹群上，用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在一记后仰规避的同时又点爆了三发导弹。

就在这时，一发漏网的地球军导弹不知何时绕到了战场的死角，锁定的却是决斗高达的引擎尾喷口——从伊扎克的角度，他完全看不见那发来自“敌机群”方向的偷袭。

姬拉看见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推动操纵杆，把自由高达整个横插进决斗高达与那发导弹之间，抬起左臂的盾牌硬接了这一击。爆炸的冲击波让自由的左臂装甲大片剥落，机体重重一震，平衡系统发出刺耳的告警。

“……你疯了！”

伊扎克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他看见那台被地球军和自己这边同时夹击的白色机体，宁可挨这一发，也不肯朝他开一枪——而现在，那台机体正为了救他，左臂垂在身侧冒着火花。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你们不是我的敌人。”姬拉的声音从受损的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异常的平静，“你们是PLANT的守备队。而我身后那些导弹，才是要杀死你们身后那些平民的东西。”

“导弹？那些地球军的导弹算什么！我们扎夫特的守备队，什么样的导弹没拦过——”

他话没说完，另一条加密频道强行插了进来，伴随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带着烧红的怒意，一字一字，烙进他的耳朵里：

“伊扎克·玖尔！你抬头，看看你自己的雷达！”

正义高达不知何时已经悬停在战场上空，挡在自由与决斗之间，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阿斯兰打开了全频广播：

“你以为那只是普通导弹？！你仔细看那些弹头的热纹和当量——那是核弹！是核弹，伊扎克！”

伊扎克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地球军要的不是袭击，是毁灭！”阿斯兰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核弹的目标，是尤尼乌斯、是安迪米翁、是PLANT一整片殖民卫星群！他们要把殖民卫星连同里面所有平民，一个不剩地抹成宇宙尘埃！”

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伊扎克盯着雷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红标，第一次认真地去看它们的轨迹线——那些轨迹笔直地延伸向远方，尽头不是任何军事设施，不是任何舰队，而是……殖民卫星群的方向。

那一颗颗亮着暖色灯火、住着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平民、此刻还在沉睡中的殖民卫星。

“你的舰队司令已经把守备兵力全部调去创世纪了！”阿斯兰继续说，“PLANT现在几乎没有一道防线！而她——”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指向那台伤痕累累的自由高达，“她一个人，顶着地球军一整支护卫中队的火力，把漏网的核弹一发一发打下来！她救的是你的家，是你身后那些殖民卫星！而你，一个扎夫特的军人，不去打地球军的核弹，反而在朝唯一一个替PLANT挡刀的人开枪！”

伊扎克握操纵杆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恨我。”阿斯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恨我叛离扎夫特，恨我没跟你并肩作战。这些债，等打完这一仗，我任你处置。但今天不行——伊扎克，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要当兵吗？不是为了替谁复仇，是为了让身后那些东西，活着！”

频道里，只剩通讯的电流声。

决斗高达的监视器上，那条赤红色的轨迹线还在笔直地指向殖民卫星群——指向那片此刻仍在沉睡的、毫不知情的灯火。伊扎克死死盯着那条线，盯着那台独自挡在核弹与家园之间、已经伤痕累累的白色机体。

核弹。那些他以为只是寻常空袭的东西，竟是核弹。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亲手击落了PLANT唯一的守夜人。

半晌，他猛地一拳砸在操纵台上。

“……可恶！”

决斗高达的炮口骤然转向，不再对准自由。伊扎克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第三守备队全体听令！转向！目标——地球军的核弹护卫部队！那不是普通导弹，是核弹！是冲着我们家里所有人来的核弹！给我把那群往我们家扔核弹的地球军杂碎，一架不留地打回去！”

“伊扎克……你终于想通了？”迪亚哥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调侃。

“少废话！暴风高达负责左翼压制，其余人跟上！”伊扎克头也不回地冲向战场，却在掠过自由高达身侧时，狠狠丢下一句，“喂，自由高达的！核弹这事是我瞎了，我认！刚才那一发，是你替我挡的——我伊扎克·玖尔欠你一条命，我记住了！！这件事过后，我会还给你的！但可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才掉头的，我是为了PLANT，为了那些差点被核弹烧成灰的平民！”

姬拉望着那台决斗高达掉转枪口、一头扎进地球军护卫机群的身影，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打开火控系统：

“谢谢你，伊扎克队长。”

“哼！少跟我来这套。专心打你的核弹，别拖我们第三守备队的后腿！”

扎夫特守备队的火力在下一秒全部压向地球军的核弹护卫部队。地球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用来掩护核弹的这出“借刀杀人”，竟被一台自由高达硬生生扭转成了腹背受敌的死局。失去了掩护的核弹群，在姬拉与暴风高达的交叉火力下接连殉爆，殖民卫星群上空的危机，被一寸一寸地按了回去。

阿斯兰没有立刻离开。他悬在战场边缘，看着那台自由的左臂仍在冒着细小的火花，看着她在火光中穿梭的身影，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kira。”

频道里传来姬拉有些发颤，却带着笑意的回应：

“我没事。去吧，阿斯兰。创世纪在等你。”

“……等我回来。”

正义高达的推进器骤然全开，尾焰在暗沉的星空中拉出一道决绝的光轨，直插雅金·杜维的方向。姬拉目送着那道光芒远去，抬手轻轻按住领口——那枚纽扣还在，被战火烤得微微发烫，却稳稳地别在那里。

“说好了的。谁也不能死。”

她收回目光，重新面对雷达图上仍在涌来的、仿佛无穷无尽的赤红色光点。

地球军的第二波核弹，已经在更远的宙域升空了。

而在她看不见的雅金·杜维要塞深处，创世纪那面金色的巨镜，正发出越来越急促的、仿佛深渊呼吸般的低鸣。

黎明，仍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