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着驮马沿着土路又走了一阵。

路两侧的房屋从稀疏散落变得密集起来,屋顶挨着屋顶,灰瓦和旧木皮层层叠叠。有些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成串的蒜头,风一吹就轻轻晃。空气里多了很多气味——烤饼的焦香、牲畜粪便的腥臊、木柴燃烧的烟气、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香料味,混在一起,厚厚地糊在鼻腔里,和荒野上空荡荡的风完全不一样。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街道上足够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粗布衣下面是空的,从醒来到现在他只抿了几口水,那块干硬的黑面包还在怀里揣着,没有被拿出来。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面包的轮廓,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抽了出来。

他不确定这东西在这个城市里能不能直接拿出来吃。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一个可以被看见的、正在吃东西的人。

他把驮马牵到路边一棵枯树的树干旁,把缰绳在树枝上绕了一圈,打了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结。马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地面,没有跑。他拍了拍马脖子,然后转身沿着街道继续走。

银发还藏在衣领里,但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感觉到有几缕从领口滑了出来,垂在肩侧,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伸手把它们重新塞回去,动作已经比前两次熟练了。

他走的方向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沿着人多的方向走。街道在某一处分了个岔,左边的路窄一些,两边的房屋更旧,墙根长着青苔;右边的路更宽,远远能看到一片开阔的空地,有人在走动,有声音传过来——吆喝声、铁器碰撞声、某种动物被驱赶时发出的低鸣。他朝右边拐了过去。

那是一片市集。

他走的方向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沿着人多的方向走。街道在某一处分了个岔,左边的路窄一些,两边的房屋更旧,墙根长着青苔;右边的路更宽,远远能看到一片开阔的空地,有人在走动,有声音传过来——吆喝声、铁器碰撞声、某种动物被驱赶时发出的低鸣。

他朝右边拐了过去。

那是一片市集。

他没有见过这种市集——不是超市,不是菜市场,不是他前世生活里任何一种买东西的地方。一片被房屋包围的空地,地面上是踩实的泥土和碎石,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

空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摊位。有的是几块木板搭成的台子,上面码着蔬菜和干果;有的是用竹竿和旧布支起来的棚子,底下挂着风干的肉和鱼;还有的直接在地上铺一块破布,布上摆着陶罐和铁器,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摊主们有的站着吆喝,有的坐在矮凳上等人来问价,还有的正在和隔壁摊主争论什么,声音高高低低地交错在一起。

他站在市集边缘,没有走进去。

他在市集边缘站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一根旧木柱的阴影里,看着。没有人赶他走。路过的人偶尔会瞥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他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不挡道,不碍事,也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看清楚了几个东西。

巡逻队的路线是固定的。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队穿着旧皮甲的卫兵沿着市集边缘的通道走过,步伐不快不慢,眼睛扫过摊位的方向和人群的间隙。他们走得很规律,像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在走,每一次经过的时间间隔大体相等。他在脑子里记下了那个间隔的长度。

摊主们的注意力不平均。卖蔬菜和粮食的摊主要经常看顾自己的货物,眼睛在货物和顾客之间来回移动;卖布匹和成衣的摊主会主动招呼路过的行人;而那几个卖熟食和面包的摊位上,摊主往往在忙着翻烤或装袋,偶尔会停下来收钱,但不会一直盯着自己的货品。

中间偏北的位置有一个面包摊。摊主是个肥胖的中年妇人,正和旁边卖布的摊主吵架——声音很大,表情和手势都很生动,两个人都背对着自己的摊位。妇人的面包堆在木板上,个头不大,颜色深褐,表面有一些粗糙的裂纹,看起来不像他前世见过的任何一种面包,但那种烘烤过的麦香气隔着十几步都能飘过来。

他的胃缩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紧,像一只攥紧的手在胃里翻了一下。口腔里开始分泌唾液,是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因为闻到食物气味而产生的生理反应。前世加班的时候他也会饿,但那是一种可以被咖啡和外卖压下去的饿;现在的饿是另一种——从醒来到现在,他抿了几口水,干硬的黑面包还在怀里,没有拿出来。他不确定在这里掏出食物来吃会不会引起注意,而他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面包摊,看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久到胃缩了又缩。

然后他做了他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一件事。

他走过去。

步伐不快不慢。他低着头,银发藏在衣领里,把脸侧向一边,像是在看别处。他走到摊位侧面的时候,那两个摊主还在吵架。肥胖的中年妇人挥舞着一只胖手,朝卖布的摊主喊着什么,她背对着自己的摊位,背对着那堆面包。

他伸出手,拿了一个。

面包是热的,粗糙的麦皮蹭过他的指腹。他把面包攥进手里,然后向后退了一步,转身,迈步。动作连贯,三秒之内完成。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刚买完东西的路人。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

第三步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像一把铁钳箍住了他的手腕。他被拽得整个人往后一歪,面包从指缝间脱手飞了出去,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灰土。

他回过头的瞬间,肥胖妇人的脸正对着他,嘴巴张着,朝四周吼着什么。

然后她喊了一句,声音尖利,穿透了人群的嘈杂。

他听懂了。他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抓住个小丫头!偷我的面包!”

他的手还被她攥着,被举过了头顶,整个人被拉得踮起了脚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展示的物件,手腕上的骨头被攥得咯吱响,血液正在从指尖往回流。

人群围了过来。有人喊叫,有人笑,有人议论——语速比妇人慢一些,他能听出零星几个词:“野孩子”“北边逃来的”“银头发”。

那个词还在他的脑子里转。"小丫头。"妇人喊的是这个。一个词,三个音节,在他耳朵里回响着。他的手被她举过头顶,银发从衣领里滑出来,垂在肩侧,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有人在喊巡逻队。他听懂了这个词,重复了很多遍,像这个城市日常运转中最常用的词之一。

人群的外围,有人走进来。他穿过人群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挤,是走。走得不快,但人群自己让开了一条缝,像是认识他,或者至少认识他走路的姿态。

他走到肥胖妇人旁边,停下。他没有看面包,没有看泥地,他看的是妇人,然后问了一句什么。

妇人松开了他的手腕。血液重新流回指尖,麻和痛一起涌上来,他差一点弯下腰,但他站住了。男人从腰间摸出几枚银色的硬币,放到妇人摊位的木板上,说了几句话。妇人看了一眼硬币,又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去捡那个滚在泥里的面包,拍掉灰,塞回了摊位上。

他看着那个面包被塞回去的动作,看了恰好一息。

然后一只手拎住了他的后领。

男人转过身,伸手拎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一样把他从人群中央带了出去。他的脚在地面上拖了两步,然后他重新站稳了,没有挣扎。男人的手还搭在他的后领上,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收紧。他跟着那个男人走过了半条巷子,人群的声音像一堵墙一样被甩在了身后。

巷子窄而暗,两侧的墙是旧砖砌的,墙根长着暗绿色的苔藓。阳光从头顶一道狭窄的天际线漏下来,落在砖缝之间。男人走了一阵,停下,松开了他的后领,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是男人第一次真正看他。刚才在市集上男人看的是妇人、面包、市集;现在他看的是他——银白的发尾从衣领里露出来,沾灰的粗布衣,偏大的皮靴,还有他被攥过的手腕上那一圈红痕。男人视线在这些细节上依次落了一瞬,然后停在他的脸上。

"银头发。”他说。语气不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有意思。”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他听懂了每一个字。

“你以前在哪儿干活?”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以前在地球做数据报表,这句话对方不会懂;而他甚至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以前“干过什么活”。他的沉默让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接近于“已知”的表情。

“没关系。你欠我一条命、一个面包、还有一份工作。先干活,再还钱。还完为止。”

男人收回搭在他后领上的手,放进自己腰侧的口袋里。朝巷子深处偏了一下头。

“跟我来。”

他跟着走了。没有犹豫。

走出巷口之前,他回了下头——市集方向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那个面包摊前只剩下妇人在整理被蹭乱的货物。地上的面包没了,不知道是被谁捡走了还是被妇人收回了。

他转回头。前面那个男人的背影没停,已经走进了更深的巷子里。

他跟上去的时候,把空着的那只手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指间还残留着面包表面的温热触感,恍惚间,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粗糙麦皮的温度。他把那只手放进了衣侧的袋子里。

"小丫头。"这个称呼的触感还在他的意识里停着。他低头看见自己银白的发尾从衣领里滑出来,垂在肩侧——和刚才在市集上被举着手腕踮起脚尖时一样。他把银发重新塞进衣领,动作比之前更熟练了。

前面的男人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但他的步子没有放快,保持着和他一致的速度。

巷子越走越深。头顶那道狭窄的天际线变成了一根细长的亮线,像一把刀的刀刃反着光。然后连那道光也收窄了——他们拐进了一条没有天井的死巷。

空气中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的肚子又响了一声。这一次他没有低头去看。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