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里,林紫绣天没亮就醒了。

她把那角绢摊在窗台上,就着晨光又看了一遍。缠枝纹,收头往左挑,是她小时候的针法。绣这花样的人把它剪了烧了,没烧尽。

她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门没锁,香掐熄了,字条摆在药方底下,一翻就能看见。她进去不到半炷香,要什么有什么。做贼的运气,不会好到这份上。

她把绢角攥紧,攥得指节发白。香剩三道,字条写着“香尽之日”。他让她看,她就看,她倒要看看他摆这局想干什么。

她把绢角收进怀里。方子上那几味叫不上名的药,她背下来了。

她先到正院告了假,说绣样缺几色线,要出府配线。管事婆子看了她一眼,放了行。

她没往绣线铺子去。她连着问了三家药铺,把方子上的药一味一味报给伙计听。前两家摇头,第三家的老伙计把药名听完,想了半天:“这方子的路数我没怎么见过,可加药加得这么野的,像是城南巷子里那位老先生的手笔。”他隔着柜台往南指了指,“那位老先生不挂牌,就在城南第三条巷子尽里头。”

林紫绣按他说的穿过三条巷子,走到巷子尽头。

然后她抬手敲门。

只听咔擦一声,门开了。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道童,抬眼看了看她,侧身让开:“先生等了一炷香了,进去吧。”

林紫绣脚下一顿,他早知道她会来?

她跟着道童穿过前院。院角晾着一排药篾,篾上摊着切好的药材,日头下泛着苦香。正屋门敞着,一个灰袍老道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只矮几,几上半碗凉茶、一盘棋,棋只摆了半边。

老道没抬头,指尖捻着一枚棋,半晌才放下:“坐。”

林紫绣在他对面坐下。她把那张叠好的方子摊在膝上,先没开口。老道却先抓过她的手腕,三根指头搭在脉上,闭眼片刻,松开:“你身子没事,你替别人来问的。”

林紫绣点头,把方子推过去:“我打一间药铺的伙计口里,打听到老先生认得这种路子。这方子上有几味药我认得出,后头几味透着蹊跷,配在一处不像是给人安神喝的,倒像是含着一味香、一味镇。我照着这方子追到头,追到的是老先生门下。”

老道接过方子,凑近看,指腹在几味药名上划过去,停在末两味上,半晌没说话。末了他把那两味并拢叠起,指节轻叩了叩纸面。

“这方子有问题。”他说,“前头远志、龙齿、朱砂,理气安神,是中规中矩的路。坏就坏在末两味上。”他抬眼,“一味要兑澄过三遍的香灰,一味要悬于炉上焖一夜,这两味,都不是煎给人吃的。它们要一样东西引着,才入得了肺腑。”

林紫绣心里飞快转了一圈,面上没露:“老先生说的是什么引子?”

“那味能镇住神思的药引,得是燃起来的一支香。”老道放下方子,缓缓道,“寻常没这个配法。会开这方子的,还得自己会调那支香。”他看着她,“那个人,床榻边是不是搁着这么一支香,由人替他日日续着烧?”

林紫绣抿了抿唇,点到为止:“书房的暗格里,是有一支。”

老道捻着棋,没接她这话,先问:“你见过那个人犯病的时候么?”

林紫绣点头,把心口那阵发紧往下压了压:“见过。有时他明明醒着,看我的那双眼,却像是另一个人在看。他一个人在屋里,能对着镜子说上一宿的话,问镜子里的人‘你出来’。白日见人的是那一副,夜里对着镜子唤的,是另一副。”

老道端着棋的手一沉,慢慢搁下:“那不是病得很重的,那是他心里,当真住了两个人。”

林紫绣怔住:“两个人?”

“两个魂,挤在一个身子里。”老道捻起一枚黑子,在自己掌心掂了掂,“一个在外头替他把日子过下去,另一个,被那支香死死摁在底下,不许露头。平常到夜里他才敢漏一丝气,对镜唤一声。”他抬眼,“你说的那支香,就是用来压住底下那个的。”

林紫绣攥紧了膝上的帕子:“香不点,底下那个就能出来?”

“香不能断。”老道说,“香一断,底下那个一冲出来,两个魂挤一处,不死也要疯。可香总有烧尽的一日。”他把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香尽那日,底下那个要是还没被放出来,就再也出不来了。他人还在,可那个会同他说话、替他认人的魂,会永远没了。”

林紫绣的声音发干:“那该怎么办?”

老道看着她,没立刻答。半晌他才道:“这方子压住底下的魂,却治不好他。要治,得先弄清那支香是谁教的、由谁日日续上的,才好拆。”他把方子叠起,“你三日后,把书房那支香连着香炉底下的灰一并带来,再去寻一味香谱给我看——我能借它认出是哪条道上的手笔。”

林紫绣点头:“我记下了。”

老道从里屋取了个空的油纸袋递给她:“这是我盛香灰的袋子。初一子时前,你把那支香掐熄,灰装进这袋里,带上,三里桥渡口见我。”他顿了顿,“渡口边有水,风大,别让人看见你倒灰。这香是谁点的,他自己多半也不知道来路,你问出来是谁在悄悄续香,比带一堆香灰更要紧。”

林紫绣借着接袋子的手,问:“有人不让我碰那香?”

老道看她:“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屋里碰它,屋外自有那双递香的手会皱眉。”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初一那日来之前,别在府里提‘香’字,也别点夜里的灯探它。你只管把它当一炉寻常安神香照看着,等那一天到了再说。”

林紫绣应下,把油纸袋收进怀里,起身道谢。

“姑娘。”

她回头。

老道坐在蒲团上,没看她:“香、药、镇,这条路我都替你推过一层了。你心里也该想明白一件事,你是去解他那支香的结,还是去还你自己那点揪不净的旧账?”他顿了顿,“别把我今晚说的,当成哪桩都坐实。我只见了方子、听了你说的香,真正要过的,是初一那支香灰。”

林紫绣没应声,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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