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兰娜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露奈娅在院子里追一只灰翅雀。
小家伙迈着不太稳的步子，两只小手张开保持平衡，追得认真。灰翅雀擦着她的指尖飞走，落在篱笆上歪头看她。
“抓到它。”露奈娅奶声奶气地宣布，又迈开小短腿扑过去。
灰翅雀振翅飞上屋檐，回头叫了两声，飞走了。
露奈娅站在院子中央，仰头望着那道远去的影子，小嘴撅了起来。
“它跑了。”
“鸟会飞，你不会。”赛兰娜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下次追点不会飞的。”
露奈娅歪着脑袋想了想，扭头指向院墙外的山坡。
“羊。”
坡上确实有几只山羊，正低头啃着入秋前的最后一茬青草。赛兰娜笑了，捏了捏她的脸蛋：“那也得羊肯让你追。”
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比之前好了太多。
黑鳞鳄的诊疗费已经送来，埃德蒙出手大方，一箱铜币外加一小袋银币，数目比说好的还多了两成。
三百七十银币的债，眼看着一天一天矮下去。
这天晌午刚过，赛兰娜正收拾东西准备去镇上回访埃德蒙的黑鳞鳄，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拍门声很急，一下接着一下，力道大得门板都在抖。
赛兰娜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身猎户衣裳，怀里死死抱着一条猎犬。
那猎犬的毛色是土黄，此刻却蔫得不成样子，眼皮半耷拉着，牙关一开一合，嘴角挂着黏涎。
老汉的手臂上有一道抓痕，渗着血珠，看样子是被这条狗抓的。
“医生，救救它。”
老汉把狗往前一递，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顾不上这老汉是怎么找到自己这里的，赛兰娜把狗接过来，就地放到院子的空地上。
手刚碰到狗的身侧，她就察觉到了不对。
隔着皮毛都能感觉到皮下烧得吓人。
她掰开狗嘴看了看牙龈，牙龈上有几条细密的青黑色纹路，顺着血管的走向往喉咙深处蔓延。
秘典在她脑海里翻开。
她等着熟悉的药方跳出来。
跳出来的却是一行陌生的字。
【未知毒素感染。毒素层级超出当前识别范围。建议：远离病体。】
赛兰娜的动作停住了。
秘典识别过山猪，识别过烈焰马，识别过黑鳞鳄，连巡卫队那些灰翼龙的品系都能报得清清楚楚。
超出识别范围，这是头一回。
“医生？”老汉的声音在发抖，“它还能救吗？”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夜里。”老汉蹲在她旁边，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搓。
“先是没胃口，我以为它挑嘴，昨天一早就烧起来了，怎么喂药都喂不进去。今天早上它咬了我一口，我喂了半辈子狗，头一回冲我龇牙。”
赛兰娜问了问狗这两天吃过什么，去过哪里。老汉答得很快，家里剩饭，溪边喝过水，前天去西林子下过套子。
西林子。
赛兰娜的手指顿了顿。
那片林子在镇子东北方向，离希尔瓦克斯坠落的地方不远。
她给狗针了几个穴位，又灌了半碗甘草绿豆汤下去，都是退热护心的老法子。
狗灌了汤，烧得居然退了一点，挣着要站起来，站起来就冲着老汉低吼。
“它这是怎么了？”老汉眼眶红了，“以前多乖一条狗啊。”
“我说实话，这病我头一回见。”赛兰娜斟酌着开口。
“我能给它压着症状，但病根在哪儿，我得查。你回去观察着，它要是抽搐了，别靠近，也别让它咬着家里人。”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了三十个铜币，赛兰娜推拒不过，只收了十个。
狗抱走了，院里安静下来。露奈娅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她脚边，仰着脸看她。
“狗狗，生病了。”
“嗯。”赛兰娜把她抱起来，“那病没见过，妈妈得去查查。”
下午去镇上，赛兰娜背着露奈娅走那条她烂熟于心的山路。
路过那片被巡卫队封锁的林子时，她下意识绕远了一些。
铁丝网还立在那里，入口处搭着两个简易的帐篷，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里面进进出出。
希尔瓦克斯化成的木雕已经被运走了，听镇上的人说，是用四辆大车连着底下的土一起挖走的，运往王都的方向。
赛兰娜加快脚步，想尽快绕过这片区域。
就在这时，背篓里的露奈娅忽然动了。
“妈妈。”她的声音有些奇怪，“那边，有东西。”
赛兰娜停下脚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是封锁区的边缘，铁丝网在山脚下拐了个弯，把一大片林地圈在里面。
隔着铁丝网，能看见里面的树冠比外面稀疏，地面上的草也矮了一截。
“那里什么都没有。”赛兰娜压低声音，“是巡卫队的地方，不能去。”
“有。”露奈娅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在地下，在喊我。”
她把背篓解下来，想看看露奈娅怎么了。刚把背篓放到地上，露奈娅就自己爬了出来，踉踉跄跄地朝铁丝网的方向走去。
“露奈娅，回来！”
赛兰娜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就在她的手碰到露奈娅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自露奈娅的掌心传过来，烫得她差点松手。
她低头看去。
露奈娅的小手泛着淡淡的翠色光芒，那光芒自她的指尖向手臂蔓延，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底下流动。
“妈妈。”露奈娅抬起头看她，蓝紫色的眼睛映着那片被封锁的林地，“它说，是给我的。”
赛兰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铁丝网里面，距离他们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小块地面凹陷下去，中心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绿色。
那是希尔瓦克斯流过血的地方。
帝国的清理队把表层土都挖走了，但有些东西渗得太深，挖不干净。
那些残余的元血，此刻正在往露奈娅的方向涌动。
赛兰娜想抱起露奈娅跑开，但她的脚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股翠绿色的光芒自地底升起，穿过枯黄的草叶，穿过坚硬的泥土，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汇入露奈娅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