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齿轮转得越来越急,街上的人脚步都带着风,每个人都在拼命追赶,追着追着就把心追浮了。新闻里的恶性事件越来越多,自杀率的数字居高不下,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会走到那一步——毕竟该死的,另有其人。
比如此刻,在地铁里把刀架在少女脖子上的这个歹徒。
“把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交出来!”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刀尖又往少女颈侧压了半分。
我当时脑子里只剩“人命关天”四个大字,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拳头挥空的瞬间我整个人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硬生生把他撞得刀脱手,可混乱里那把亮闪闪的刃还是在我身上扎了十二下。人群的尖叫、警笛的鸣响、温热的血顺着地铁地板缝隙往下渗的触感,最后在我视野里慢慢暗下去。
我坐在冥界的软沙发上,对着面前穿白裙的女神摊手,把这段“英勇事迹”讲得眉飞色舞。
她用那双像浸在月光里的眼睛审视我半天,忽然弯了弯嘴角:“你正义感倒是挺足。不过你们那地方管理也太差了,连刀都能带进地铁。”
我脸一热,差点没绷住——总不能说我当时扑得太急,拳头直接抡空整个人砸在歹徒身上,才靠体重把人制住,最后落得个身中十二刀的下场吧?
“你为大义牺牲,我给你个再活一次的机会。”女神忽然背过身,再转回来时指尖已经浮起一层柔光,“我送你去一个需要英雄的幻想世界,给你个特殊能力——你会在最绝望的时刻,自动获得当下最想要的能力。”

我心里瞬间乐开了花:到时候快死的时候直接许愿要无敌技能,你这规则不就是给我开后门吗?想都没想我立刻点头答应。
“但有代价。”她的声音冷了半分,“你要替我肃清那个世界里所有的BOSS。”
不就是打怪通关吗?大不了就当玩硬核魂系游戏开荒!我连连点头,满脑子都是新人生的爽点。“那么,祝你好运……”
她的声音像被风吹散,刺眼的白光裹住我,意识沉下去再浮上来时,我已经变成了襁褓里的婴儿,鼻尖全是薰衣草的甜香。
这里是德鲁纳大陆。
薰衣草田的边缘立着一间冒着炊烟的锻冶屋,就是我长大的地方。捡我的人叫克斯汀,是个矮人。他年轻时是矿队里最好的挖矿手,一场泥石流把他和队伍冲散,索性就靠着一手打铁手艺,在这交通要道开了间铺子。南来北往的勇者都会在这儿落脚——剑士要开锋的长剑,弓兵要加固的弓胎,术士要附魔的法杖,狂战士要加重的战斧,就连暗杀者要的淬毒细刃,他都能打出来。
克斯汀抱着我在摇椅上晃,刚从镇子上买回来的热牛奶还冒着白汽。他无儿无女,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出满脸皱纹:“总不能让这小婴儿死在薰衣草田里,正好我这手艺也该有人传承了。”
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想名字,目光忽然落在一本翻旧的童话书上,拍着大腿喊:“就叫齐尔!那书里最勇敢的英雄,就叫齐尔。”
“齐尔”两个字,就这么刻进了我在这个世界的生命里。
一晃眼十六年过去。这片大陆常年战火不断,法律规定人类十六岁就算成年,可矮人要到三十岁才算正式成年。每次想到这儿我都忍不住羡慕——我还没来得及多当两年小孩,就要扛起成年人的担子了。
“齐尔,生日快乐。”克斯汀推开门,手里攥着一把沉甸甸的铁锤,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坚决和期待,“今天,我教你真本事。”
他把我拉到铁砧前,把锤子塞进我手里:“先空挥一百次找手感,然后试着打一把小刀,每一步我都在旁边盯着。”
这么多年我天天在他打铁时打下手,看也看会了七八分。风箱拉动的热浪裹着铁屑的火星,我一锤一锤砸下去,淬火的“滋啦”声里,我人生中第一把小刀成型了。我给它起名叫“初心者”。克斯汀捏着刀身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样子倒是像模像样,但拿去卖肯定没人要。”我心里瞬间沉下去,刚冒出来的一点得意全散了。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别耷拉脸,谁打铁也不是一口吃成胖子的。”
我把小刀揣进怀里,习惯性推开门去吹晚风。
这个世界和21世纪完全不一样——六只翅膀、拖着长尾的飞鸟从天上掠过去,路边草丛里蹦出来的史莱姆身体里闪着细碎的魔力光点。这些年克斯汀把大陆的常识和语言全都教给了我,每次脑子被这些新鲜事塞得发涨时,吹一吹田埂上的晚风,整个人就能清醒过来。
“你,是这家锻冶屋的人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划破夜色,我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抬头撞进她的眼睛——那是泛着紫光的双眸,像浸在暗夜里的宝石。克斯汀反复叮嘱过我,在这片大陆上,长着紫色发光眼眸的,毫无疑问是魔物。
她有着人类的外形,脖子上围着一条泛着紫光的围巾,周身飘着细碎的紫色光斑,一身黑衣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磕磕巴巴地开口:“抱、抱歉……我们打烊了,今天不接客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术士袍的人径直推开锻冶屋的门走了进去。我在心里哀嚎——今天的运气,还能再差一点吗?
“不接客了是吗?”

紫光女人的声音刚落,她的指尖已经带着紫气朝我刺过来。我下意识掏出怀里的“初心者”横在身前,只听“铛”的一声脆响——我的小刀直接断成两截,断口上还飘起一缕诡异的紫烟。
恐惧顺着后脊往上爬,我僵在原地连退都忘了退。她却停住了,紫色的眼眸盯着锻冶屋的门,声音冷得像冰:“回去告诉你师父,明晚我还会来。你们,逃不掉的。”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连同那些紫色光斑一起,消失在了远处的林子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我攥着断刀连滚带爬冲进锻冶屋,声音都在抖:“师父!不好了!刚才来了个眼睛发紫光的黑衣女人,她是冲你来的,说今晚没拿到东西,明天还来!”
一旁刚坐下的术士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手里的断刀:“是魅影族的人。”
“魅影族?”我愣住了。
术士掏出怀里的指南针,往断刀旁边一放,指针立刻疯狂旋转,根本停不下来。他抬眼看向脸色瞬间发白的克斯汀,语气笃定:“错不了,魅影族的身体里,藏着龙的力量。”
“龙的力量?还请阁下详说。”克斯汀的声音都沉了下去。
术士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扫过满墙挂着的武器,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法杖:“你这法杖的附魔维修费,五折怎么样?”
“可以……”师父顾不上这么多。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开口:“很久以前,这片大陆有一支战无不胜的势力,他们的首领是一头长着翅膀、四肢壮得像山岩的黑龙。后来黑龙战死,整个族群瞬间没落。剩下的子民为了复活首领,抓了无数生物做附身仪式——从水龟到壁虎,甚至其他弱小的魔物。最后他们真的成功了,黑龙复活后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了所有子民,这群人就自称魅影族。”
“黑龙复活了?那女神哪是把我扔到普通异世界,这分明是把我扔进魂系硬核副本了啊!”我心里咯噔一下,整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术士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继续说:“可复活后的黑龙力量十不存一,它命令所有魅影族人混进人类各国,到处偷窃带有魔力的宝物,想靠这些东西彻底恢复力量。”他目光落在克斯汀脸上,“所以你这小锻冶屋里,肯定藏着一件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高魔力宝物吧?”
克斯汀眼神瞬间躲闪,摆着手声音发虚:“不可能……我一个连基础法术都用不了的矮人,能藏什么魔力宝物。”
术士也不追问,把修法杖的钱放在桌上,起身往门口走:“那我就不多问了,告辞。”
克斯汀送完客,背对着我叹了口气,转过身时脸色已经很难看:“齐尔,明天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你都绝对不许踏出房门一步。”他把我推进卧室,关上门的瞬间,我看见他从墙角抽出了那把跟着他几十年的巨剑。
第二夜的黑暗来得格外快。
我趴在窗缝后面往外看,锻冶屋前的空地上只有跳跃的火光,克斯汀的身影和那道黑衣紫光撞在一起,金铁交鸣的脆响隔着窗户刺进我耳朵里。我攥着窗台的手全是冷汗,想冲出去帮忙,却想起师父白天的叮嘱,只能死死咬着牙盯着那片晃动的光影。
“咚——”
锻冶屋的门被狠狠撞开。
浑身是血的克斯汀扶着那把巨剑闯进来,铠甲上全是深可见骨的伤口,每喘一口气,嘴角就往下渗血。
“师父!”我冲过去想扶他,他却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松快的笑:“她不会再来了……只可惜……咳咳,我好像染上魅影病了。”

从那天起,克斯汀就彻底卧床不起。我把锻冶屋的担子全扛了下来,一边打铁维持生计,一边到处找能治魅影病的人。来往的勇者和商人都告诉我,魅影族的紫气会慢慢侵蚀人的身体,器官会毫无征兆地在体内移位,等最后心脏或者大脑被移到致命位置,人就没救了。可每当我问起怎么医治,所有人都只能摇头——这种怪病,大陆上根本没有解法。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我十九岁了。
这天克斯汀忽然精神好了些,招手把我叫到床边,枯瘦的手攥住我的手腕:“我本来想亲眼看着你拿到锻造师勋章,看来……是等不到那天了。”
“锻造师勋章?那是什么?”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沉得像浸了水。
“那是大陆锻造师的最高证明,拿到它,你的名字就会被写进锻造史册。要参加全大陆的锻造大赛,拿到前三名才能获得。”他咳了两声,抬手指向桌上那个圆滚滚的金属球,“那东西,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把那个凉丝丝的球体捧在手里,疑惑地看向他。
“这是全息储物球,能存下小范围的物品,相当于一个移动锻造室。它需要魔力驱动,我们矮人天生魔力稀薄,根本用不好。你是人类,稍加训练就能解锁更多空间,以后走南闯北去参加大赛,它绝对能帮上大忙。”
我把全息球紧紧攥在手里,对着他重重点头,说我一定会把锻造师勋章带回来给他看。他紧绷了三年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了,不是病情好转,是压在他心里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多说话。第二天清晨我端着热牛奶走进他房间时,克斯汀已经安详地走了。我把他葬在薰衣草田最中央的位置,那把陪了他一辈子的巨剑,直直插在坟前当墓碑。我蹲在坟前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死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像克斯汀这样的人,葬礼不该只有我一个人。我仰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天上那只长着六只翅膀的飞鸟,在我头顶盘旋了好久,才振着长尾,朝着大陆的远处飞去。
冥界的神殿里,女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德鲁纳大陆的方向笑:“我的任务算是完成啦。话说,你把雪丽丝也降生到这个世界了?”她的目光落在神殿阴影里那个若隐若现的黑色身影上。
身影慢慢从黑暗里走出来,是个梳着利落龙须背头的大叔:“没错,只有这样,这个故事才会变得足够有意思。”
女神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划过面前悬浮的大陆投影:“真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命运之神)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