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挺安静的。
天刚亮起来不久,外面的街道还没被太阳烤热。几片薄云挂在远处山头上,像被谁随手贴上去的棉絮。
安洁莉卡已经起了。
她下楼时,杰克叔正在后厨里磨刀。
霍霍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听着反倒让人安心。
她走到前厅,开始擦桌子。
昨天夜里没睡太沉。
爱莉娅睡相不差,但总爱往她这边挤,有好几次她的尾巴都被压在了爱莉娅腰下面,抽又抽不出来,又不敢太用力,怕把人弄醒。
结果就是今天早上起来,尾巴尖有点发麻。
她心里有数。
竞赛预选已经开始了,昨天只是开胃菜,今天来的人只会更多。酒馆里从早到晚怕是不会断客。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嗨嗨,安氵吉莉卡……”
一个软软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安洁莉卡抬起头,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笨蛋,是叫安洁莉卡。”
另一个声音立刻纠正。
“哎呀,奶油姐我不认识字嘛……”
两只魅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奶油。
她身上穿着一套常见的枪兵轻甲,皮甲擦得还算亮,但边角处能看到不少磨痕。背后背着一把短矛,矛柄上缠着几圈深色的布条。
走在后面的是纯糖面包。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法师袍,胸口别着一枚小徽章,上面刻着下位法师的认证纹样。袍子有些宽大,下摆拖到脚踝,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裹了条小毯子。
“啊,是奶油和纯糖面包啊?来啦?”
安洁莉卡冲她们笑了笑。
这两位算是老熟人了。
几乎每年都雷打不动地过来看比赛。
奶油是一只活了两百多岁的魅魔。
按照魅魔的寿命来说,刚刚成年。
年纪轻轻就以下位魔法师突破了两百岁大关这一块。
纯糖面包算是跟着她的学徒,然后她就把自己的法师袍丢给了纯糖面包穿,然后给自己置办了套枪兵护甲。
纯糖面包比安洁莉卡稍微大点,但也大不了七八岁。
两人的名字都很……接地气。
没办法,普通魅魔的名字基本上都取得很简单。
可以说是十分随意。
奶油,纯糖面包,属于那种一听就知道父母当时可能正在吃什么东西的名字。
“当然,我们这次来这边看比赛来了。给我来一杯辣油特调,然后再给我烤一盘十成熟的肉排。”
奶油一屁股坐到高脚凳上,把背后的短矛往吧台边一靠。
“给我也来肉排,要两份!”
纯糖面包在旁边的凳子上坐好,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好嘞,稍等。”
安洁莉卡转身去备餐。
“对了,安洁莉卡。”
奶油从自己的轻甲衣兜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吧台上。
“不用找了,算是这几天在这的吃食钱。不够再补,省的,就当给你零花钱了。”
“谢谢奶油姐。”
安洁莉卡用尾巴把银币卷走,动作轻巧。
“话说你们今年来得有点早啊。”
她一边给肉排调味,一边随口问。
“对,倒是来碰碰运气。然后打算找人一起去北边的『联盟』。『帝国』这边有点乱了,去『联盟』那边好歹能混口饭吃。”
奶油说。
“我们打算退役了,准备去『联盟』的集体农庄里养老去。”
纯糖面包补充道。
“不是养老。我好歹是个下位魔法师,能去『联盟』的中心堡那边混口饭吃,当个初级魔法教师,养得起纯糖面包这个吃货了。”
奶油白了纯糖面包一眼。
“诶嘿嘿……”
纯糖面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然后奶油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中心堡第七十二初级魔法学院教师证,你看看。等到了中心堡,我就有个收入稳定的工作了。”
安洁莉卡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盖着几个不同颜色的印章,中间写着奶油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串她看不太懂的编号。
“可以啊奶油姐,以后就是正经老师了。”
“还不是为了养这家伙。”
奶油又看了纯糖面包一眼。
“其实奶油姐她最开始想去精灵之森更东边的『王朝』,但是『王朝』那边的精灵语她学不会,就没去。”
纯糖面包替她解释。
“没办法,单单学会人类那么多语种就已经很困难了,再学个精灵的,真要了我的老命了。”
奶油叹了口气。
“也是。我到现在也只会帝国通用语和一点矮人土话。”
安洁莉卡把烤好的肉排端上去。
纯糖面包乖乖低头吃肉。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诶呦我滴妈耶……这边晒死我了……”
一个带着点口音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安洁莉卡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精灵。
浅金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和脖子上。皮肤很白,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红。身上穿着一套轻便的旅行装,料子不错,但已经沾了不少灰。
她肩上挂着一个空了大半的布包,看起来像个刚做完买卖的商人。
“沐雨?没想到今年你居然来了。”
安洁莉卡有些意外。
“没办法,掌柜的让我来帝国这边卖点布,然后回去时顺便带点特产。想了半天,就来这边的冒险者竞赛周边看看了。”
沐雨走到吧台前,顺手把空布包放在脚边。
沐雨是一只精灵。
『王朝』那边的精灵。
常年在帝国这边经商,主要卖布料和一些精灵族手工做的小饰品。
她和安洁莉卡也是老相识了,毕竟经常在发展区这边走,这个酒馆又是这片发展区里的酒馆比较顶级的一家。
“对了,近期『帝国』看上去要有一场内战。”
沐雨刚坐下,就压低声音说。
“内战?”
安洁莉卡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帝国有几个公爵都在整活,天天收各种税。要不是我在这边有免税凭证,早就只剩个裤衩子在大街上跑了。”
沐雨说得夸张,但从她表情看,似乎也没夸张多少。
“征税征得真狠。”
奶油接了一句。
“可不是。我这次来,路上过了三个城,光城门税就要交了好几种。有几个关口还专挑我们这些外族商人要‘特别通行费’。不给?不给就扣货。”
沐雨摇了摇头。
“得亏我是『王朝』那边出身的,他们没敢怎么样,不敢想那些别的商人会倒霉成啥样”
“那你这批货……”
“卖完了。所以我现在才这么轻松。不然哪有空来你这儿喝酒。”
“那还行。”
“今天给我来一碟茴香豆,配上一大杯啤酒。”
沐雨说。
“好嘞,马上来。”
安洁莉卡转身去准备。
沐雨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像刚从一场长途跋涉里缓过来。
“说真的,最近太乱了。”
“确实是有点。”
奶油点点头。
“我本来想晚点再走,但东边几个领主已经开始设卡了。再拖下去,怕是想走都走不了。”
“我们也是。所以今年才这么早就来看比赛,看完就北上。”
纯糖面包说。
“北上好啊。『联盟』那边虽然冷了点,但规矩清楚,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税,那边可以说是除了穷了点挺适合普通人去移民了。”
沐雨说。
“希望如此吧。帝国现在这德行,真不知道哪天就炸了。”
奶油说。
安洁莉卡把茴香豆和啤酒端到沐雨面前。
沐雨灌了一大口啤酒,发出满足的叹息。
“还是你这里舒服。外面那太阳,快把我烤成精灵干了。”
“谁让你非挑大中午赶路。”
安洁莉卡说。
“我也没办法,车队就那个时间到。”
沐雨又扔了颗茴香豆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对了,安洁莉卡,有什么新的小玩意吗?我这次回去,想给掌柜的带点有意思的东西。”
“电棍物语看不看。”
安洁莉卡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
“看那玩意我家老人给我的玉佩都碎了。”
沐雨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啊?”
安洁莉卡没听明白。
“我上次从你这儿拿了前几卷回去,想着路上解闷。结果看到第五卷,我家里人给我的护身玉佩,‘啪’地一声碎了。”
沐雨一脸认真。
“这跟书有什么关系……”
“我哪知道。反正那书写得邪乎。我后来又看了一遍,第二遍没事。但我家那玉佩碎得也邪乎,只能怪在它头上了。”
沐雨叹了口气。
“那你还要新的小玩意吗?”
安洁莉卡问。
“要。但别太邪乎的。普通的、能让人开心的东西就行。”
“我这儿的都挺普通。”
“你管‘电棍物语’叫普通?”
沐雨挑眉。
“那是我朋友写的。”
安洁莉卡面不改色。
“那你这朋友,脑子和正常人绝对不一样。”
“我也这么觉得。”
安洁莉卡用力点头。
奶油和纯糖面包在旁边笑。
“对了,安洁莉卡。”
沐雨忽然凑近了些。
“我听说你认识勇者?”
安洁莉卡的动作停了一拍。
“听谁说的?”
“红花城那边,老榔头。他前阵子跟我提了一嘴,说有个在吉米镇的小魅魔和勇者走得很近。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沐雨的语气很平。
安洁莉卡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
“别担心,我没跟别人说。而且北边屠龙之后,勇者的通缉不是撤了吗?现在应该没什么大事了。”
沐雨补了一句。
“这些事,你以后别在外面说。”
安洁莉卡低声说。
“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沐雨摆摆手。
“说起来,如果哪天你见到勇者,帮我说声谢谢。”
“谢谢?”
“对。她杀的那个王子,以前抓过我们族里几个小姑娘。后来虽然放回来两个,但有几个再也没回来。我们掌柜的说,那个畜生该死。”
沐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安洁莉卡沉默了一下。
“我会转告她的。”
“行。那我先吃。晚点再聊。”
“好。”
沐雨重新端起酒杯。
酒馆里渐渐热闹起来。
外面的太阳越来越高,门口的铃铛响个不停。
安洁莉卡又忙了起来。
她的尾巴卷着铲子,手上来回倒酒。
但她心里,却比刚才多了一点沉甸甸的东西。
原来,爱莉娅砍掉的那个王子,早在不知不觉间,和这么多人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七月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这天,真要变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继续低头忙活。
酒馆里的喧闹声小了一些。
午后的太阳正毒,街上没几个人愿意出来。
几个老客人还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电扇一样的东西挂在墙角,是安洁莉卡用微风术驱动的两片薄木叶,转起来嘎吱嘎吱,好歹把空气搅得动了动。
安洁莉卡靠在吧台后面,把冰好的杯子一只只摆上架子。
“安洁莉卡,说真的,南边的魔族领地那边也乱起来了。”
沐雨还坐在老位置上,面前那杯啤酒已经见了底,只剩下杯底一圈细细的泡沫。
“细说。”
安洁莉卡没抬头,继续整理杯子。
“二十个魔王候选,已经有十九个到场。已经准备好开始一场盛大的养蛊了。”
沐雨用三根手指捏起一颗茴香豆,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确实不赖。”
安洁莉卡评价了一句。
她当然知道养蛊是什么意思。
把一群毒虫丢进同一个坛子里,让它们互相撕咬。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就是最毒、最强的。
魔王候选也是这个道理。
“这都还是明的。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已经动手了。”
沐雨补了一句。
“看来你这次出门,不光卖布,还听了不少东西。”
安洁莉卡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是卖布的,不是聋子。每到一个地方,驿站、酒馆、黑市、商队歇脚点,总有人嚼这些。就算我不想听,也能灌一耳朵。”
沐雨托着下巴,语气有点懒。
“那他们准备在哪儿打?”
“已经在打了。边线几个小领地已经乱了。只是一般人还感觉不到。”
“那要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只剩一个为止。也可能剩几个,然后一起被下一任魔王吞了。”
“真无聊。”
安洁莉卡小声说。
“本来就没意思。但这就是魔族的老规矩。输了连骨头都剩不下,赢了也不过是下一轮的开始。”
沐雨晃了晃杯子里最后一点酒。
“你再给我来一杯。说多了,口渴。”
“好。”
安洁莉卡接过杯子,重新接酒。
“还有更有意思的。”
沐雨凑近了些。
“『王朝』那边有神经病过去当谋士了。”
“哦?”
“说是看魔王候选打得乱,觉得自己能靠一张嘴把局面盘活。临出门前还说什么‘老祖宗们能玩得了的纵横,我也玩得了’。”
沐雨说着,自己先笑了。
“结果呢?”
“然后急头白脸地去那边挨了顿打。”
“挨了顿打?”
“对。据说是他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求见暴怒魔王那边的一个什么将军。人家让他等,他偏不。站在大帐外头,扯着嗓子喊什么‘我有上中下三策’。然后被人当成疯子,用马鞭像是抽陀螺似的抽出去了。”
沐雨笑得直拍吧台。
“这是真事吗……”
安洁莉卡有点怀疑。
“我骗你干嘛?我这次批来这边卖的那批缎子,就是被那家伙家里人的工坊里做的。他们说,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在家躺了半个月。后来一查,他连魔王候选的面都没见着。”
“合着就是去送了一顿打。”
“对,还挨了一顿抽。”
“那他也怪不容易的。”
安洁莉卡也笑了。
“你说他图什么?安安稳稳在『王朝』当个文员不好吗?非得去那种地方,跟一群红着眼的疯子玩什么纵横。”
“可能觉得自己是故事里的那种人吧。”
“故事看多了,人确实会傻。”
沐雨端起新倒满的酒杯,狠狠灌了一口。
“对了,那些魔王候选里,你比较看好哪个?”
安洁莉卡随口问。
“我一个卖布的,看个屁。反正谁当魔王,我的布都得卖。”
“也是。”
“不过听那边的人说,暴怒的候选感觉都没什么脑子,全搁那干仗,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后天又一起打另一个。全是提着脑袋就是干。。”
沐雨说。
“暴怒嘛。要是能有脑子,就不叫暴怒了。”
“好像也是这个理。但据说暴怒的候选最多,死得也最快。”
沐雨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你可别去南边进货。”
“我疯了才去。现在那边布料比人命贵。我进不起。”
安洁莉卡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真不感兴趣?”
沐雨观察着她的表情。
“我对那玩意倒是不感兴趣。”
安洁莉卡收起笑容,回答得很快。
“也是。又不是什么好戏。前几年我们掌柜的还跟南边做过几笔生意,现在全断了。那边别说商路,连只信鸽飞过去,都得先被哪边射下来烤了。”
“那照你这么说,南方暂时去不了了。”
“别去。至少别现在去。等他们打出一个结果,再考虑吧。”
安洁莉卡点点头。
“这事离得远,和咱们没关系。”
“谁知道呢。”
沐雨忽然叹了口气。
“我总感觉,帝国和魔族两边都在发疯。一个天天收税,一个天天打架。夹在中间的,都是些连自保都难的小人物。”
“所以才要早做打算。你不是也要回『王朝』吗?”
“对,等这边玩几天就回。还是家里好。有树,有水,没那么多破事。”
沐雨的表情缓和下来。
“那你回去的时候,给我搞两匹好布。我以后想学着做点东西。”
安洁莉卡说。
“哟,你终于开始做衣服以外的活了?”
“别取笑我。我只会用炼金术瞎折腾。”
“行,我回去给你留意。你喜欢什么色?”
“深的。别太亮。耐脏点。”
“就这些要求?”
“嗯,布料透气点。要能贴身穿。”
沐雨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记下了。”
“你笑什么。”
“没有。只是觉得小安洁莉卡也长大了。”
“别用那种老太婆语气。”
“我三百岁了。”
“哦。”
安洁莉卡没话说了。
精灵的年龄,本来就不能按常理算。
“行啦,不逗你了。我晚上再来。你忙你的去。”
沐雨站起身,把空布包甩到肩上。
“晚上人多,你早点来。不然没位置。”
“我坐你旁边不就行了。”
“我要干活的。”
“我帮你递杯子。”
“得了吧你。”
安洁莉卡朝她摆摆手。
沐雨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门外,白花花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安洁莉卡站在吧台后,擦了擦额角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