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辆车沿着M4公路向西驶去。

路明非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上,酒德麻衣开车。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后座去翻零食袋,路明非看着她歪歪扭扭的车道线,默默伸手帮她扶了一下方向盘。

"师父,你专心开车。"

"知道了知道了——哎那包薯片递给我。"

路明非把薯片递给她,顺便把安全带拉紧了一点。

车窗外,悉尼的高楼群逐渐被低矮的灌木丛和桉树林取代。公路蜿蜒着穿行在起伏的山丘之间,路旁的袋鼠警示牌每隔几公里就出现一次。后座的学妹们扒着窗户尖叫:"袋鼠!真的有袋鼠!"

"那是雕像。"林晚棠冷静地戳破了她们的美梦。

"哦……"

蓝山国家公园的入口处,路明非把车停好,一行人沿着步道往里走。澳大利亚夏日的阳光透过桉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桉油气味浓郁而清冽,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一种清凉的、带有药草味的蒸汽。

"三姐妹峰。"路明非站在观景台上,望着远处那三座并立的砂岩山峰,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温暖的赭红色。

艾丝妲站在他旁边,双手撑着栏杆,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听说这三座峰是原住民传说里的三姐妹——被施了法术变成了石头。"

"你信吗?"

"信一半。"艾丝妲侧过头看他,阳光在她浅蓝色的眼睛里折射出透亮的光,"信她们是被困住的,不信她们变不回来。"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酒德麻衣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们身后,举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路明非回头的时候她已经收好了手机,假装在拍风景。

"麻衣姐你——"

"构图好看,别紧张。"

路明非无奈地转回头。

下午的时候他们坐了缆车。缆车从山崖之间穿行而过,脚下是深谷里茂密的桉树冠,远处蓝山特有的、因桉油挥发而形成的淡蓝色雾气弥漫在山脊线上。苏恩曦抓着扶手脸色发白——她有轻微的恐高症——零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地拍着她的背。

"别怕。缆车钢丝去年刚换过。"

"你……你查过?"

"出发前查的。"

苏恩曦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路明非站在缆车厢的角落,望着窗外缓缓移动的山谷。远处三姐妹峰的影子在斜阳里被拉得长长的,投在赭红色的岩石面上,像三根指向天穹的手指。

「这里的山让我想起一些事情。」利维坦的声音忽然在他脑中响起。

「什么事?」

「很久以前,海平面比现在高的时候,这些山都是岛屿。我沉在它们脚底的海水里,看着它们被水一点点淹没,又看着水退去,它们重新露出来。」

路明非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缆车玻璃窗上,望着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峰。

「你当时在想什么?」

「在想——下次再来看它们的时候,它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利维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古老存在的温柔。

「现在不用想了。我看到它们了。」

缆车到站之后,他们在三姐妹峰脚下的观景台上看了日落。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橙红色、紫色和金色的渐变,三座山峰在逆光中变成了三道深黑色的剪影,像是某个巨大神明的三根手指按在了大地上。

学妹们在疯狂拍照,林晚棠在给她们调整构图,艾丝妲站在最前面举着手机录延时摄影。

路明非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那片壮阔的落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全景,一张是艾丝妲在落日里的侧影,还有一张是远处零站在观景台边缘、淡金色短发被晚风吹起的背影。

「你拍的这三张,构图都很好。」利维坦点评。

「谢谢。」

「但你为什么拍零的背影?」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朝着队伍走去。

"走了!下山吃饭!"苏恩曦在前面喊。

暮色中一行人沿着步道往山下走,路明非走在最后面。前方艾丝妲和几个学妹的笑声被风吹散在桉树林里,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在争论今晚吃什么,零安静地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野花。

路明非踩着被落叶覆盖的步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蓝山的晚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桉油的清香和远方的、属于大海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些一直绷着的东西,在这个陌生的南半球山谷里,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这里挺好的。」他说。

「嗯。」利维坦应道,「挺好的。」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