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面开始有了变化。碎石少了,灰褐色的沙土间出现了一簇一簇细瘦的枯草,颜色从根部的灰白过渡到末梢的淡黄,风一吹就伏下去,像一层贴在土地表面的绒毛。路的起伏也变了,从大片的平坦碎石滩变成了缓坡和浅洼交替的丘陵,每走过一道矮岗,前方的地平线就略微抬高一些。

他的银发被风吹得在眼前乱飘,他拢了三次之后就放弃了,索性让它们糊在脸上,只从发丝的缝隙里看路。太阳一直没有出现,但头顶的铅灰色似乎淡了一些,从铁灰变成了浅灰,再变成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暧昧的颜色,像是厚厚的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透过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干面包,没有拿出来。水囊里的水还剩大半,他抿了一小口,水的味道有一点涩,像泡过树根,但不难喝。他把水囊塞好,在鞍上调整了一下重心,腰侧的钝痛比刚醒来那会儿轻了一些,但膝盖上那块淤青还在,每颠一下都隐隐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时间在这里没有刻度,没有钟表,没有手机,唯一能让他判断"过去了多久"的是天色的缓慢变化——如果那能叫变化的话。铅灰色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稀释过的灰白,不那么沉了,像是天空自己在慢慢变薄。

又走了一阵,地面上的草更密了一些。虽然还是枯黄的,但不再是零星一簇,而是连成了片,像一张薄薄的旧毯子铺在缓坡上。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河水那股潮气被风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微微带一点暖意的尘土气息,像夏天晒过的麦秸。

驮马突然停住了。

它停得很突然,四蹄钉在原地,耳朵向后转了半圈,颈部的肌肉绷紧了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马已经猛地向一侧闪了一步,他手里抓着的缰绳从指缝里滑出去一半,身体跟着往侧面歪——然后他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落的过程很快,快到他没有时间去想任何事。后背撞在干硬的土坡上,肋骨硌着地面,一股气从胸腔里被撞出去,他张着嘴吸了几口气才找回呼吸。

他躺在地上,盯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喘了一会儿。然后他侧过头,看到几步外有一条细长的东西正在枯草丛里迅速游走,灰褐色带深色斑纹,比他的小臂略短,蜿蜒蛇行的姿态流畅得不像一条活物,像一根被风推动的绳索。它没有停留,很快就消失在更密的一片枯草根茎之间。

驮马已经退到了数步之外,正低头打着响鼻,四个蹄子不安地倒换着步子,像是在说"那东西不对劲"。他躺在坡地上看了一会儿那条蛇消失的方向,然后慢慢坐起来。手肘和手掌擦在干土上蹭出一层灰,手心里有一小块皮被磨红了,但没有破。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匹因为一条草蛇而把他掀下来的驮马,沉默了几息。马还在打响鼻,尾巴甩来甩去,一副"你不懂那是危险"的神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土和手心里的红痕,然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腿还在发酸,腰也疼,但他站住了。

他走过去抓住马辔头,把马牵回到路边。马还在不安地踏着蹄子,他拍了拍马脖子,手掌压在粗糙的鬃毛上停了一会儿,他拍马脖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马鬃毛里夹着的一根枯草屑。他把它捻出来,看了一眼,丢掉了。马慢慢安静下来。他重新踩着马镫爬上去,动作比前两次都顺了一些——但依然笨拙,依然不像一个会骑马的人该有的样子。他在鞍上坐稳后,拉了一下缰绳。

"走了。"他说。

驮马迈出步子,继续向南。

又走了一阵之后,那片天空的灰白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云散了,是云层变薄了,薄到透出了背后的底色——那不是太阳,但比铅灰要亮一些,像一层被漂洗过的旧麻布挂在头顶,光线透过它落下来的时候变得柔和而均匀,照在脸上不热,但让人能感觉到"白天"这件事是真实的。

地面上的枯草逐渐变成了稀疏的绿色。不是浓绿,是一种被冬天磨砺过的灰绿,草叶短而硬,贴着地面生长。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低矮的灰绿色树影,稀疏地散布在起伏的丘陵之间。他骑着马走过那片稀疏林地时,树干的阴影落在马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银白色的发丝在光影里泛着微光。这双手在陌生的光线下依然陌生。他把手放回缰绳上,没有多看。

午后的某个时刻,他爬上了又一道缓坡的顶端,然后他停了下来。

那匹马也停了,像是知道该停。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它不是突然出现的——他在坡下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它模糊的轮廓了——但当他在坡顶勒住马时,那座城像是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完整地、清晰地、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座灰色的城。外墙是石砌的,沿着台地的边缘叠上去,颜色和下方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城墙顶部的雉堞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一道整齐的轮廓线。台地的地貌像是被一把刀切过的,边缘陡峭,高出下方的平原数十米。城墙就建在那道天然悬崖的顶端,悬崖本身也是灰色的岩石,一层一层叠着,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脊椎骨,从城基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城下的平原上。

城前横着一条河——水很浅,河面不宽,和他第一次醒来时看到的那条深褐色的河完全不同,这是一条被驯过的水渠,两岸砌着石头,水色泛着浅绿,流速缓慢。河上架着一座石桥,桥面不宽,两侧没有栏杆,桥身的石料是浅灰色的,和城墙的颜色一样。

他坐在马背上,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风从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烟和牲畜的气味——活人的气味。他的胸腔里忽然涌起一种他自己无法命名的感觉。不是激动——他前世加班到凌晨两点的时候路过便利店,看见里面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那种"可以进去"的感觉和现在有一点像。但又不太一样。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后面是一台热饮机,一座灰色的城门后面是一个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规矩、不知道能不能进去的世界。但至少,那里有人。

他夹了一下马腹,驮马顺着坡道向下走去。

接近城下的时候,他看到城门上方的墙上嵌着一块石牌,刻着一行他不认识的文字。石牌的边角被风雨磨圆了,字迹还在,但笔画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密码。城门前有一条浅沟,沟上架着一道木制吊桥的残骸——吊桥已经失去了升降功能,被固定成了平桥,木板之间长着草。

城门没有关。两扇厚木门大敞着,门后的通道深而暗,看不到尽头。门口站着一个守卫——不是他想象中的穿着闪亮盔甲的士兵,而是一个穿着灰色旧皮甲的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柄长戟的戟杆,戟头搁在地上。那守卫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守卫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懂。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粗粝,语尾带着一种低沉的拖音。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守卫看了他第二眼,目光落在他灰扑扑的粗布衣服和沾血的衣襟上,又看了一眼那匹驮马和歪斜的马鞍。然后他换了一句话,说得慢了一些,像是故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音节的边界都清晰了。他依然听不懂每一个词,但这一次他大概理解了意思。也许是因为守卫的语气。也许是因为他抬了一下下巴,朝城门洞的方向扬了扬。

"高山城不拦从北边逃过来的。进去吧。"

这句话依然是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的,但意思却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脑子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听懂这句话——也许是因为那几个词在守卫的嘴里重复过太多次,已经变成了一句固定的、不需要思考的句子。也许是因为"北边"和"逃"这两个词在世界上的每一种语言里都差不多一个调子。

他犹豫了一息。然后他低头,把垂在脸侧的银发拢起来,塞进了衣领里。动作很快,几乎是本能的,他没有想"为什么要藏",但他做了。藏完之后,他拉起缰绳,催了一下马。

驮马迈步走上了石桥。

马蹄踩在浅灰色石面上,发出空心的响声。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碎石和淤泥,水面上漂着一小片枯叶,被水流推着绕了一个弯,然后继续向下游流去。他骑着马走过桥面,走到城门洞前,守卫没有再说话,只是侧了一下身,让他过去。

城门洞里很暗,光线从城墙上方的射击孔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斜长的光柱。他能闻到石头的气味、牲畜的气味、还有木头发霉的气味。马蹄声在石拱顶下被放大了几倍,每一声都在他身后留下一道回响。

他走出城门洞的时候,眼前豁然亮起来。他进入了一座城。

城墙内是一片密集的矮屋,屋顶铺着深浅不一的灰瓦和棕色的旧木皮,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一条土路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里的深处,路两侧是砖木混合的房屋,有些开着门,门前摆着摊位和货物,有人蹲在屋檐下修理木器,有人在往木桶里倒水。路上的行人不算多,但足够让他确定:这是一个活人住的地方。

他骑着马走在那条土路上,经过第一个摊位的时候,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把一捆干菜码到木板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码她的干菜。他经过第二个摊位的时候,一个赤着上身的年轻男人正在往炉子里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热浪扑面。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添柴。

没有人多看他。没有人停下来指着他大喊。没有人因为他骑着驮马走进来而觉得奇怪。那匹驮马在城里的土路上继续走着,蹄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声音闷闷的。

他坐在马背上,银发藏在衣领里,手心攥着缰绳,穿过一条陌生的街道,往这座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城的深处走去。没有人在意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穿着一件沾血的衣服骑着驮马进城。他只是一个从北边逃过来的陌生人。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攥着缰绳的手。那双手的指节纤细,皮肤苍白,和他的手不一样。但他还坐在马上,马还在往前走。

他呼出一口气,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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