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上的机械键盘是青轴的。在一线城市,刨除房租吃穿用度,陈默攒了三个月的零钱买了这一把键盘,打字的时候声音清脆,反馈清晰,在深夜空旷的开放式办公区里,那声音是他加班时唯一的伴奏。
上午的周会在十点整开始的。总监坐在会议桌最前端,翻着投影上的PPT,说了一句话:“陈默的报告一直是最清楚的。”陈默坐在角落的位置,面无表情,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下午的会议在两点。项目经理推门进来时表情不太对,坐下后第一句话是:“业务线调整了,数据口径全部作废。”会议室沉默了大约三秒钟。有人说“那OKR怎么办”,项目经理说“重做。下周交。”
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桌面上摊着四份不同来源的数据文件,销售反馈、用户行为、竞品分析、内部运维日志,口径全部不一致,需要逐项对照和统一。他已经在干这活儿干了十年,熟门熟路,只是累。累不是问题,问题是累完之后还要继续累,每天熬夜到凌晨早已经透支了他的身体,他不知道这种循环什么时候会停。
手边的马克杯里是下午泡的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去重新倒热水。他想起身续水,但头一阵发沉,后颈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便又坐了回去。茶水间要走十五步,他不想走那十五步。
键盘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一格一格地填满空间,像某种固定的节拍器。他从一个单元格跳到另一个单元格,复制、粘贴、查找、替换,眼睛在屏幕上来回扫。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楼宇零星亮着几扇窗,其余都是黑的。
自动求和的错误值仍在屏幕右下角闪烁。那个红色的数字是某种编程语言里的溢出错误导致的——数据量太大,公式在某一层嵌套时超过了Excel的算力上限,返回了一个非预期的数值。陈默看了几眼那串数字,数字是:39127486。他看了一眼,心想等这边整理完再回来修,然后切到下一张表格。
清理下一列数据前,他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妹妹陈雪的微信挂在那里——“哥,我下周去你那个城市出差,要不要一起吃火锅?”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瞬,打出“没时间。加班。”,光标停在发送键上,然后他把手机扣回了桌面。没有发出去。
然后他的意识逐渐陷入了黑暗,不是什么隆重的死法,不是在拯救谁的过程中牺牲,没有遗言,没有告别,甚至没有“我要死了”这个认知环节。就是键盘声还在响,光标还在跳,他的手指还在键帽上搭着,还没离开。然后那根食指轻轻往下压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记忆在完成最后一次敲击。空格键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屏幕亮着的时候还在运转,拔掉电源的瞬间就不再存在了。
没有疼痛。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他来不及想任何事。
开放式办公区的感应灯在十分钟后熄灭了。整层楼陷入黑暗,只有茶水间那盏小黄灯还亮着,照在不锈钢水槽上,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不会有人来开灯了。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远处楼宇零星亮着几扇窗,其余全是黑的。
第二天上午,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那一排工位。她看到一张被翻到一半的报表,一个屏幕休眠的显示器,和一把静静躺在桌上的机械键盘。键盘上方有一颗青轴的键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松脱了,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下来。她把键帽捡起来放到键盘旁边,继续拖地。
她没有多看那个工位一眼。那是“默哥”的工位,默哥经常加班到很晚,偶尔会趴在桌上睡一会儿,不是今天才这样。她以为他只是趴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