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冬天的清晨,天亮得很晚。

六点钟,路明非的闹钟响了。他睁开眼的第一秒还是模糊的睡意,第二秒瞳孔就恢复了清澈的赤红。利维坦在他脑内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沉寂下去。

路明非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十六楼的窗外还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晨雾,东方明珠塔尖在半透明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个正在从海面上升起的灯塔。

他换上运动服,在客厅里做了两组拉伸,然后推开门出去晨跑。电梯下到一楼,穿过还在沉睡的小区花园,沿着黄浦江边的滨江跑道往南跑。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化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云。

跑完三公里回来的时候,酒德麻衣已经醒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背心和同色系的短裤,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交叠着靠在厨房台面上喝咖啡,黑发随意地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线条利落的脸颊旁。

"跑完了?"她抬了抬下巴,"今天放学早点回来,有任务。"

路明非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什么级别的?"

"C级。浦东一个废弃工地里,疑似刚转化的死侍。给你的练手货。"

路明非点头:"好。"

他洗完澡出来,苏恩曦正打着哈欠从二楼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鼻梁上架着那副厚重的黑胶眼镜。她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掏出一盒牛奶直接对着嘴灌,灌完一抹嘴,看到路明非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眨了眨眼:"又要去学校了?"

"嗯,今天有早训。"

苏恩曦走过去,伸手把他那两撮翘起来的猩红呆毛按下去。呆毛弹回来,又按下去,又弹回来。她放弃地揉了揉他的头顶:"行吧,去吧。午饭钱在鞋柜上。晚上回来吃火锅?"

"好。"

零从走廊尽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她走到路明非面前,把那杯东西递给他——不是咖啡,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今天降温,多穿一件。"

路明非抬头看零。浅蓝色的眼睛里还是那副淡然如冰的表情,但她的嘴角似乎比平时多弯了一毫米。

"谢谢零姐。"路明非接过杯子,低头抿了一口。蜂蜜的甜和柚子的清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零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酒德麻衣靠在厨房门上,看着这一幕,叼着咖啡杯的杯沿咂了咂嘴:"啧,偏心。"

"你给她也泡一杯啊。"苏恩曦打了个哈欠。

酒德麻衣没接话,走过去伸手弹了一下路明非的脑门:"放学别磨蹭,我在天台等你。"

"知道了麻衣姐。"

路明非背着书包出了门。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他对着电梯门壁上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粉色短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猩红呆毛倔强地翘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晚上要去猎杀死侍的人。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初中生。"他对自己说。

「你的普通初中生标准太高了。」利维坦醒了,懒洋洋地接话,「普通初中生长不出你这个样子。」

路明非没理她,走出电梯,踏进了上海冬天的晨风里。

学校七点一刻开始早自习。路明非到校的时候刚过七点,他先去了弓道部道场——晨训时间,几个勤快的社员已经在里面热身了。

"社长早!"一个初一的学妹正在给弓弦上蜡,看到他进来,眼睛瞬间亮了。

"早。"路明非把书包放在角落的柜子里,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白色长袖T恤。他走到射位前,拿起自己的反曲弓,检查了一下弓臂的状态,然后搭箭、举弓。

一箭。十环。

二箭。十环。

三箭。十环。

他连续射了十五箭,每一箭都落在十环以内。道场里的几个学妹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的蜡都忘了往上涂。

"社长——你是怎么做到的?"初一的学妹忍不住问,"我上周练了三十箭,最好的成绩是八环。"

路明非放下弓,转头冲她笑了笑。晨光从道场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粉色短发的发梢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边,赤色瞳孔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

"多练。"他说,"核心发力要稳,放箭的时候手腕不要松。你上周三我帮你调整过那个动作了,再练两周就能上九环。"

学妹被他看着、被他叫出名字、还被他记得上周三调整过什么动作——整个人红成了煮熟的虾,攥着蜡块的手都在抖:"我、我记住了!谢谢社长!"

"加油。"路明非揉了揉她的头顶,然后拿起弓走向另一侧的射位去继续训练了。

学妹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粉色短发的发尾轻轻晃动,猩红呆毛在晨光里像两柄小小的旗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捏皱了的蜡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怎么这么没出息",然后重新开始认真地上蜡。

早读铃响的时候路明非正好结束训练。他把弓收好放进柜子里,穿上校服外套——白色衬衫配藏青色西装裤,校服外套的胸前口袋上别着一枚弓道部的徽章(艾丝妲离任前亲手设计的,一枚银色的弓箭交叉图案)。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帮他把椅子从桌上搬下来了——同桌的女生每天早上都会做这件事,路明非一开始还想自己搬,但女生坚持,他也就不再推辞。

"明非早。"同桌女生抬头看到他,脸颊微微泛红。

"小雅早。"路明非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昨天数学的拓展题你做完了吗?最后一题有点难度,我写了两页草稿才解出来。"

"啊?我、我还没做……"

"那中午我帮你看看?"

小雅的眼眶有点热:"好……谢谢你,明非。"

路明非翻开课本,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旁边隔了一个过道的男生凑过来低声说:"明非,你在咱们年级的人气又创新高了。昨天隔壁班那个陈佳瑶,你知道吧?她跟她同桌说你的眼睛像红宝石,她同桌直接怼了一句'那你知道红宝石多少钱一克拉吗你买不起'——然后两个人吵起来了。"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吵起来了?"

"吵了整整一节课。最后班主任进来问怎么回事,她俩脸红得什么都不敢说。"

"……"

利维坦在他脑子里笑出了气声:「你这个人形荷尔蒙发射器。」

路明非假装翻书,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早自习结束后的课间,路明非去办公室交作业。班主任看他的时候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毕竟这位是学校的活招牌,青奥会奖牌获得者、年级前十、弓道部社长,还听话、懂事、从来不惹麻烦。

"路明非,下个月的上海市中学生运动会开幕式,校方想让你作为运动员代表发言。你看方便吗?"

路明非想了想:"好。发言稿我自己写,写完了先给您过目。"

班主任满意地点头:"你这孩子真是让人省心。"

路明非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个黑色终端机的提示音。他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确认四下无人,打开终端屏幕。

一条新消息:「浦东新区·成山路废弃冷冻厂·B级→疑似已晋升为C级·目击报告称目标在夜间有规律性游荡·建议尽快清理。——赏金猎人系统」

路明非把终端机收起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走出楼梯间的时候还顺手帮一个路过的学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作业本,对方红着脸道谢,他笑着说"不客气"。

然后他走回教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中午午休的时候,路明非坐在教室里给同桌小雅讲数学题。他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讲完一道题之后还会问一句"这里懂了吗?"——每问一次,小雅的心跳就快几拍。旁边几个同学也围过来听,路明非来者不拒,足足讲了四十分钟,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

"讲完了。"他合上笔盖,"大家还有什么不会的?"

"没了没了!"同学们纷纷摇头,"明非你这讲得太清楚了,比老师还细。"

"那明天继续。"路明非笑了笑,收拾好桌面,准备下午第一节课。

利维坦在他脑子里嘀咕:「你讲题的时候那些女生根本没在听题。」

「我知道。」

「她们在看你的睫毛和你的手。」

「我也知道。」

「你故意的?」

路明非翻开了课本,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点,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是温润无害的白月光式微笑。

下午两节课后是弓道部正式训练。四十六个社员整整齐齐地列队在道场里,路明非站在最前面,拿着训练计划表逐项安排今天的训练内容。

"高一以上的分组对抗,按照上周的模拟赛成绩分组。初中部的跟副社长练基础动作,我一会儿过来一个一个看。"

训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路明非停在一个初一的学妹面前。她的站姿有点问题——左肩沉得不够,导致拉弓的时候弓臂会轻微偏右。

"肩膀。"路明非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按在她左肩上,"再往下沉两厘米。"

学妹整个人僵住了。路明非的手指隔着弓道服按在她的肩胛骨上,力道轻微却精准。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皮肤里,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残留的淡淡清新,混着一点点弓弦上松脂的味道。

"这样——"路明非稍微调整了一下她的肩位,"拉一个试试。"

学妹机械地搭箭、拉弓、放箭。箭矢飞出去,落在一个她平时根本打不到的位置——八环。

她愣住了。

"你看,我就说调整一下就对了。"路明非松开手,后退一步,冲她笑了。夕阳从道场西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赤色瞳孔里映着窗外梧桐树的金色叶子。

学妹的弓差点从手里滑落。

训练结束的时候,路明非坐在道场的地板上收拾弓具。几个学姐凑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社长,你明年毕业之后会去哪个高中啊?"

路明非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仕兰中学。答应了一个学姐,去给她捧场。"

"啊——仕兰!在杭州啊!"

"那不是要离开上海了?"

"我们以后去杭州找你玩行不行?"

路明非放下水瓶,笑了:"行。到时候我带你们逛西湖。"

学姐们欢呼着散去。路明非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道场里,把弓弦卸下来擦拭干净。暮色从窗户灌进来,把木质地板染成温暖的琥珀色,他的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的,落在"正心正射"的牌匾下方。

「今天过得真充实。」利维坦说,「早上射箭、上课、讲题、训练——你现在是标准的好学生模板。」

「晚上还有任务。」路明非在心里接道。

「晚上你是猎人。」

路明非把弓放回柜子里,锁好道场的大门。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在柏油路面上,横穿过梧桐叶落尽的树影。

他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但在那条路上,有另一个影子正沿着黑夜的路径,朝着某个废弃冷冻厂的方向延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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