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要去两个地方——上午去上海市图书馆还书借书,下午去音乐学院旁边的琴房练大提琴。柳兰芝上月给他寄了一封长信,里面夹了一套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乐谱复印件,批注写得密密麻麻,全是柳兰芝的亲笔。
"你要开始练第三组曲了。"信里最后一句话写着,"进度比我预想的快两年。但不要急,巴赫是拿来沉淀的,不是拿来炫耀的。"
路明非把乐谱装在琴盒夹层里,背上琴盒出了门。
上海市图书馆周六上午人不少。路明非还了上周借的《经济学原理》,又从架上抽了新书——一本《金融市场与金融机构》和一本《21世纪资本论》。他走到三楼靠窗的老位置坐下,翻开书开始做笔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粉色短发上。他偶尔抬起头活动一下脖子的时候,会发现周围有人在看他——坐在斜对面的大学生女生、书架后面假装找书的中年男人、楼上一个从栏杆缝隙往下望的中学生——但路明非已经习惯了。他低头继续看书,偶尔翻一页,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去柜台借书。借书台的女工作人员已经认识他了——过去两年几乎每个周六都能看到他——每次都会多给他两张书签,笑着说"多看点书是好事"。
路明非借完书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门口有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生正在台阶下面徘徊。看到他出来,女生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你好!你是、你是路明非吗?我是建平中学的……我、我看过你的比赛视频!特别喜欢你!这封信——这封信能麻烦你收下吗?"
路明非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谢谢。"他笑了笑,把信收进书包侧袋,"天冷,你快回去吧,别冻着。"
女生红着脸跑走了。路明非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把羽绒服的拉链拉高了一些,转身往音乐学院的方向走去。
琴房是零帮他联系的——一间位于上海音乐学院旁边小巷里的私人琴房,隔音很好,有一架保养得很好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和一把备用的成人尺寸大提琴。路明非每周六下午在这里练两个小时,偶尔会有音乐学院的老师路过门口听两耳朵,留下几句点评再走。
他把琴盒打开,调好音,然后翻开柳兰芝寄来的巴赫第三组曲。前奏曲的第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琴声低而沉,像冬天的冰面之下暗流涌动的水。路明非闭上眼,跟着乐谱上柳兰芝的批注走,左手在琴颈上缓缓移动,右手的弓平稳地划过琴弦。
拉完前奏曲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路明非睁开眼,看到琴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探进头来。
"小伙子,你拉的?"老先生说的是上海话。
路明非放下琴弓:"是的,爷爷。吵到您了?"
"没有没有。"老先生推门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胸前别着一枚上海音乐学院的校徽——退休教授的标志。"巴赫第三组曲,前奏曲。你是哪个老师的学生?"
"我的老师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柳兰芝教授。她是我师父。"
老先生的眉毛动了动。"柳兰芝?她还在教大提琴?她不是……好几年前手伤退居了?"
"她现在还在教。我是她远程指导的弟子,一年去北京上两次课。"
老先生绕着路明非走了一圈,看了看他放在琴盒边的乐谱,又看了看路明非握琴弓的手指——指节修长,指尖有薄茧,虎口位置有一小块明显的茧痕,是长期拉琴才会留下的。
"你拉完给我听听。"老先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阿尔曼德。拉第三组曲的阿尔曼德。"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把乐谱翻到阿尔曼德舞曲那页。他闭了闭眼,重新抬起琴弓,低沉的旋律从琴弦上流淌出来——比前奏曲更沉稳,带着一种古老的、属于另一个世纪的气息。
老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五。"
"十五……"老先生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在路明非的乐谱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上海音乐学院·陈砚秋"。下面是一个手机号。"以后每周六下午,你拉完琴来我家吃晚饭。我有几把老琴,你听听。"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眨了眨眼:"陈爷爷,您的意思是——"
"我收你当个编外学生。柳兰芝教你的大提琴技法偏德国学派,我教你一些法国的东西。两种不同的气息,你都能学,不冲突。"老先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棉袄布料擦过他粉色短发的时候带着一股旧书和松香混合的味道,"长得也挺好看。我喜欢好看的学生。"
路明非笑着点了点头:"谢谢陈爷爷。"
老先生走出琴房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周来的时候带一把好的大提琴。你这把虽然是成人尺寸,但音色太薄了。我有一把十八世纪的法国琴,你试试。"
门关上之后,路明非坐在琴凳上,低头看着乐谱上那行苍劲有力的钢笔字。
「真行。」利维坦说,「你拉个琴都能拉出一个老教授来。」
「意外收获。」
「你那天说的'人脉'——现在连音乐学院都收入囊中了。」
路明非没有接话。他把乐谱合上,重新拿起琴弓,继续拉完了第三组曲剩下的所有乐章。
离开琴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上海十二月的天黑得早,路明非背着琴盒走在梧桐树影斑驳的街道上,路灯刚刚亮起,把他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慢慢拉长。
他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听到巷子深处有微弱的声音——像是猫叫,但又不太像。他停下来听了两秒,转身拐进了巷子。
巷子尽头的一个纸箱里,蜷着一只灰白色的小猫。后腿似乎受了伤,见有人靠近就缩着脖子发出警惕的嘶嘶声。路明非蹲下来,没有直接伸手,而是从书包里摸出一根火腿肠(他常年在书包里备着吃食,训练时候补充能量用),剥开放在纸箱边缘。
小猫犹豫了几秒,凑过去啃了起来。
路明非趁它吃东西的时候轻轻摸了摸它的背,检查了一下后腿——没有骨折,应该是擦伤,不严重。他把小猫从纸箱里抱出来,裹进围巾里,抱着站了起来。
「你要带回去?」利维坦问。
「带回去让恩曦姐看看。她养过猫。」
「……你真是个人形吸猫器。」
路明非抱着那只裹在围巾里的小猫走回了家。苏恩曦看到小猫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给猫热牛奶了。
酒德麻衣从二楼探出头来:"小白兔你捡猫回来了?"
"嗯。后腿擦伤了,不严重。"
酒德麻衣看了他怀里的猫一眼——灰白色的小猫正蜷在路明非的围巾里,脑袋埋在他胸口,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行。"酒德麻衣缩回头去,"养着吧。反正你这家里已经养了一个小白兔了,不差多一只。"
路明非站在客厅里,抱着猫,笑着摇了摇头。
零从走廊尽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箱。她把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取出碘伏和纱布,看了路明非一眼。
"放沙发上,我来处理伤口。"
路明非把猫轻轻放在沙发上。零蹲下来,动作利落地给小猫消毒、上药、包扎,全程小猫连叫都没叫一声。
"猫挺乖的。"零说,然后抬头看了路明非一眼,"你也是。"
路明非被零那句"你也是"弄得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零已经拎着药箱走了。
小猫在沙发上打了个滚,翻出肚皮,冲着路明非"喵"了一声。
路明非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窗外的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在夜色里亮着金色的光。十六楼的客厅里弥漫着猫叫声、电视机的背景音、苏恩曦在厨房里切菜的咔嚓声、酒德麻衣从楼上往下扔的拖鞋砸在沙发靠垫上的闷响。
路明非抱着猫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周六过得比上周的所有任务都更让他觉得——踏实。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利维坦的声音轻轻响起。
路明非没有回答。
但他低头蹭了蹭怀里小猫的毛茸茸的脑袋,嘴角的弧度是真实的、没有经过计算的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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