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周六的凌晨。

这一次的任务在苏州——一个工业园区边缘的废弃仓库群,目标等级从C级提升到了B级。赏金猎人系统里的备注写着"疑似进食后进化,建议双人出勤"。

但路明非没有队友。他推开了酒德麻衣的天台私教课延期请求,一个人背着龙骨弓和箭袋,搭上了凌晨最后一班去苏州的火车。

"你一个人去B级?"酒德麻衣当时靠在门框上皱眉,"上次C级的徒手你都差点翻车。"

"这次我带弓了。"路明非把北风之脊从琴盒夹层里抽出来,龙骨弓臂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而且利维坦说可以短暂借我海洋系言灵加持——比上次有底。"

酒德麻衣看了他几秒,然后把一叠折好的飞刀塞进他口袋。"三把。用完要还。"

"好。"

火车在凌晨三点到达苏州站。路明非出了站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工业园区的名字。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两眼——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少年,粉色头发在路灯的光里格外醒目,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长条盒子,怎么都不像是正常乘客。

"小伙子,这么晚去工业园区干嘛?"

"帮家里搬家。"路明非笑了笑,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司机将信将疑地开到了目的地。路明非下车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苏州冬天的湿冷和上海不一样——更黏,更重,像是能钻进骨头缝里。他紧了紧领口,走进了工业园区深处。

废弃仓库群在园区最里面,被一圈生锈的铁丝网围着。路明非找到一处缺口钻了进去,脚踩在碎砖和荒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目标位置?」他压低声音问。

「左前方第三个仓库,楼顶。」利维坦说,「它在上面等着。」

「等着?」

「对。它知道你来了。」

路明非瞳孔微微缩了缩。这是他做赏金猎人以来第一次遇到"等"着他的死侍——以前那些猎物要么在游荡,要么在进食,感知到他潜入之后才会转身攻击。

他从背后解下北风之脊,从箭袋中抽出一支螺纹钢箭,搭在弓弦上。龙骨弓臂在他握上去的瞬间传来一阵微微的温热共振——像是某种古老的感知在和他连接。

他攀上仓库外墙的楼梯,脚步尽可能轻。但当他翻上楼顶天台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在等着了。

它站在天台中央,灰白色的角质层在月光下泛着磷光。和之前那些佝偻着爬行的死侍不同,这个——它是站着的。人类的站姿,不正常的消瘦,但脊背挺直,脑袋微微歪着,用一对浑浊的黄色眼珠盯着路明非爬上来的方向。

"……你是人变的?"路明非低声说。

死侍没有回答。它开口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含混而破碎,像是嗓子里塞满了玻璃渣:"……樱……代号樱……你来了……"

路明非的脊背微微绷紧。"你认得我?"

"……上面……有人……想见你……"死侍咧开嘴,牙齿间黏连着灰白色的唾液,"……但你要……先过我这一关……"

它动了。

速度比路明非预想的快了一倍。他举起弓的同时死侍已经扑到了面前,一只覆盖着角质层的手爪拍向他手里的弓——死侍知道远程攻击是路明非的优势,它在尝试近身破坏他的弓箭。

路明非不退反进,他借着死侍扑过来的冲势弯腰侧身,从它臂弯下面滑过去的同时,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飞刀,反手扎进了死侍的膝盖后侧。

飞刀刺入角质层的时候发出"嗤"的一声,像扎进一块厚牛皮。死侍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地,但它的速度依然没有慢下来——另一只手横扫过来,路明非躲闪不及,被擦中了腰侧,整个人被带得翻滚了两圈。

"嘶——"腰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但没有破皮。酒德麻衣的铅护腕磨出来的核心力量在这个时候起了作用——他在翻滚中调整了重心,落地的时候弓还在手里。

死侍转过身来,再次扑出。

但这次路明非已经拉好了弓。他在翻滚到半途的时候就用脚趾钩住了箭袋里的一支箭,落地瞬间搭箭上弦,拉弓放箭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花了零点八秒。

螺纹钢箭矢带着风王之瞳的气流涡旋,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银色的尾迹,精准地贯穿了死侍的胸口正中。但那里不是心脏位置——路明非在瞬息判断中刻意射偏了瞄准线。

死侍的身体顿住了。它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贯穿的箭杆,缓缓抬起头,浑浊的黄色眼珠里闪过一丝类似人类困惑的光。

"……你……为什么不射头……?"

路明非喘着气站起来,腰侧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握着弓。

"因为它说'上面有人想见我'。"路明非看着死侍的眼睛,"有人想见我的话,我不能让你死在这里。把话带回去——要见我,就自己来。别让跑腿的来送死。"

死侍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的嘴角裂开一个极古怪的笑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笑声:"……有意思……真有意思……"

它转身,从天台的边缘一跃而下。路明非追过去看的时候,下面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荒地,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他蹲在天台边缘,夜风把他的粉色短发吹得向后翻飞,猩红呆毛在风里剧烈抖动着。

「它跑了。」利维坦说,「那东西有智力。不像是普通的死侍。」

「嗯。」路明非站起来,把弓收好,"这次任务算失败了,但我得知道'上面的人'是谁。"

他翻身从天台跳下一楼,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弯缓冲冲击力。腰侧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用手按住伤处走回收拾好的箭袋,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工业园区。

回到上海的时候已经天亮了。路明非从苏州站坐的第一班高铁,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早起的旅客,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盹,有人举着手机看新闻。路明非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过的江南田野,被清晨的薄雾笼罩成一片灰绿色的、带着露水的梦境。

他回到家的时候是七点。苏恩曦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看到他推门进来,叼着吐司的动作停了一下。

"小白兔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路明非脱了外套,露出腰侧一小片青紫的擦伤,"蹭了一下,不严重。"

苏恩曦放下吐司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二话不说转身去拿药箱。零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路明非腰侧的伤,浅蓝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B级任务的死侍能把你伤成这样?"零的声音很淡,但尾音微微下沉。

"不是普通死侍。"路明非坐到沙发上,让苏恩曦给他擦药,"它有智力,能说话。而且——它说上面有人想见我。"

客厅安静了三秒。

酒德麻衣从天台的入口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锻炼用的飞刀。她听到了路明非的最后那句话,靠在墙边,眉头微皱。

"……不是好消息。"她说,"有组织的死侍。这意味着混血种那边可能出了什么变故。"

路明非被碘伏刺激得嘶了一声,但没有躲。"所以我得弄清楚是谁在找我。下次任务我准备主动设个局——"

"不行。"三个人同时说。

苏恩曦按住他的肩膀:"你才十五。设什么局?你要是出事了我们仨上哪儿再找一个童养夫去?"

酒德麻衣把飞刀插回腰带:"下次再有这种任务,我跟你一起去。老板说过不能让你一个人冒这种险。"

零没有说话,但她走到路明非面前,把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龙骨弓拿走了。"弓我保管。一周之内不许出任务。你的伤好了再说。"

路明非看着三个姐姐——一个正给他抹药、一个把弓锁进保险柜、一个站在窗边抱着手臂望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没事",但话到嘴边忽然咽了回去。

"……好。"他说,"一周不出任务。但我得把那个'上面的人'找出来。"

苏恩曦用纱布把他的腰侧缠好,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找你个大头鬼。先把伤养好,下周还要去北京上柳兰芝的课呢。你总不能让老师看到你腰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以为你在外面打架吧?"

路明非想了想,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靠回沙发上,伸手摸了一下沙发角落——那只灰白色的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蜷在他腿边睡成了一团毛球。他低头看着小猫呼噜呼噜起伏的肚皮,忽然觉得刚才那个和会说话的死侍对峙的凌晨,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黄浦江的晨雾散去了大半,东方明珠塔在阳光里亮成了淡金色的轮廓。

路明非靠着沙发背,让受伤的腰侧休息在柔软的靠垫里。他闭上了眼睛。

「你今天睡醒再复盘任务细节。」利维坦说,「你需要休息。」

「嗯……」

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猫在腿边呼噜着,三个姐姐的声音从厨房隐隐约约地传来——"火锅底料不够了晚上去买""那个猫砂盆你买大号的""他腰上的伤没事吧我看着青了一小片"——所有声音都包裹着一层柔软的、属于"家"的温度。

路明非在睡梦中蜷缩了一下身体,把脸埋进沙发靠背的软布里。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真的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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