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路明非坐在十六楼的房间里,摊开了柳兰芝寄来的信。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瘦而有力,每笔每划都看得出一个常年拉琴的人对力度的掌控。信中除了乐谱批注之外,还有一段手写的附言:

"明非,听说你参加了青奥会,拿了奖牌。我看了转播——你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很精神。但你要记住,大提琴和射箭一样,重要的不是站在哪个台子上,是你握着弓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下周末来北京吧。我家那把老琴该换了琴弦,你过来帮我换,我顺便检查你第三组曲练得怎么样了。柳兰芝。"

路明非读完信,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书桌上一个专门的盒子里——里面已经攒了四封柳兰芝的来信,从初一到现在,每一封都按时间排好了。

"她说的对。"利维坦在他脑中说,"你的第三组曲的库朗舞曲那段泛音还是有点飘。"

"我下周去让她指正。"

"你还真是个好学生。无论是射箭、大提琴还是杀人。"

"……后面那个不算。"

路明非把信收好,从琴盒里拿出大提琴调了调音,拉了半小时的第三组曲库朗舞曲。窗外的月光落在琴弦上,把振动的银丝映得发亮。

第二天周六,他去了琴房练琴,晚上被陈砚秋老先生拉去吃了顿晚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热腾腾的腌笃鲜。老先生家里果然有几把老琴,其中一把颜色深褐的法国琴音色醇厚得像四十年的威士忌,路明非拉了一个音就愣住了。

"好听吧?"陈砚秋坐在藤椅上抽着烟斗,笑得眯起了眼,"下周你来的时候带把好弓,这把琴你拿回去练一个月。别说我不要你还。"

路明非看着那把躺在他怀里的老琴,琴身上的漆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岁月织成的网。他把琴小心地放回琴盒里,郑重地跟陈砚秋道了谢。

老先生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吧。下周你从北京回来再来我这儿,把柳兰芝那老丫头的意见跟我说说。"

路明非背着两把琴(一把自己的、一把老先生的)走出陈家小院的时候,上海的夜色已经深了。他站在弄堂口回头看了一眼——陈砚秋家的窗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隔着窗纱能看到老先生正靠在藤椅上看什么东西。

"下次来的时候给他带包好茶叶。"路明非跟利维坦说。

「你倒是会做人情。」

"他给了我一辈子都不一定买得起的老琴。一包茶叶算什么。"

当天深夜,路明非收拾好了去北京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乐谱、一把备用的琴弓,还有那袋给柳兰芝带的上海特产(蝴蝶酥)。他把北风之脊留在家里了(零没收了还在保管期),但腰间的飞刀带了两把,以防万一。

"到了北京别乱跑。"苏恩曦坐在沙发上追剧,头也不抬地说,"柳老师家附近有个不错的烤鸭店,你记得去吃了再回来。"

"知道了。"

"见了柳老师帮我问好。"

"好。"

酒德麻衣从楼上扔下来一个小包:"那个是防身的,你戴着。北京那边势力混杂,虽然你是去上课,但保不齐遇到什么事。"

路明非接住小包打开看了看——一枚银色的指环,内侧刻着极小的符文,摸起来能感觉到微弱的温度。

"言灵触发器。危急时刻按下宝石,能放出一次'凝滞之域'的弱化版,持续三秒。"酒德麻衣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给你保命用的。别乱用。"

路明非把指环戴在了右手无名指上(其他手指都太细了,只有无名指合适),大小刚好。

零站在走廊尽头,安静地看着他收拾东西。路明非抬头的时候跟她的目光对上了,他正要开口说"零姐我下周就回来",零先开口了:"电话每天打一个。"

"好。"

"至少一个。"

"……好。"

零转身走了。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低头笑了一下。

周日上午,他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铁。

四个小时后,他站在了北京某条安静的胡同里。柳兰芝的家在胡同深处的一栋老四合院里,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但枝头还挂着几个红透了的小柿子。

路明非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和几年前几乎没变的、冷淡而优雅的面孔——柳兰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成低低的发髻,下颌线条依然利落如初。

"来了。"她打量了他一眼,"长高了,没胖。进来吧。"

路明非跟着她穿过院子走进正房。客厅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和两把大提琴,其中一把琴身颜色极深,琴面上有道细长的裂纹——柳兰芝用了三十年的老琴。

"第三组曲,库朗舞曲。拉给我听。"

路明非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被按在琴凳上开始拉。琴声在四合院的房间里回荡,穿过雕花的木窗格,飘进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光秃枝桠之间。

柳兰芝站在窗边听了前半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第三小节那个泛音——又飘了。你的左手是不是最近练弓练太多,指力不够均匀了?"

路明非停下来想了想:"……最近确实在练飞刀和近身格斗,手指的发力方式有些变化。"

"怪不得。"柳兰芝走过来,拿起他的左手,摸了摸他的指尖,"茧的位置偏了。拉琴的茧应该在中指第一关节侧面,你的茧往手心方向移了两毫米——最近在用手指捏东西?"

"扔飞刀。"

柳兰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你一个初中生为什么扔飞刀"。她只是把他的手指重新摆到琴颈上,说:"换一种发力方式。别用手掌卡琴颈,用大臂的力量引导手指按弦。重新来。"

路明非重新拉了一遍。这一次泛音没有飘。

柳兰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表达满意的最高级别的表情。

"行了,休息吧。茶在桌上,自己泡。"她走到院子里,在柿子树下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深灰色毛衣的边缘镀成浅浅的金色。

路明非端着茶杯站在门口,望着柳兰芝的背影。四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样子——瘦削、挺拔、像一把被岁月打磨得越发锋利的大提琴弓。

"柳老师。"他开口,"你当年怎么想到要收我做弟子的?我才四岁。"

柳兰芝没有回头。她伸手碰了一下枝头那个最红的柿子,声音淡淡地飘过来:"因为你第一次看我拉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好奇'——你在'听'。一个四岁的孩子能用耳朵去感受声音,这就是天赋。天赋不教,会烂掉的。"

路明非端着茶,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喉咙里。他想说谢谢,想说这四年每次练琴的时候想到她的话就会安定下来,想说她在信里写的每一个批注他都反复读了很多遍——但他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茶很好喝。"

柳兰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极轻微的角度又弯了一下:"喝完再拉一遍阿勒曼德。拉对了晚上带你去吃烤鸭。"

路明非笑着点了点头。

北京冬日的阳光落在四合院的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影子。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柿子树下喝完那杯茶,走回屋里,重新拿起了琴弓。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