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弓道部组织了每年一次的冬日合宿。

地点在上海郊区的射箭训练基地——一个带室内靶场的度假村,有住宿和食堂,市队和国家队的预备役也经常在这里集训。路明非作为社长带队,一共四十三个人参加,包了两辆大巴。

出发那天早上,路明非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在车门口清点人数。他手里拿着签到表,赤色瞳孔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每看到一个人上车就叫一声名字。

"林晚棠学姐?到了。"

"高二的周学姐?在的在的。"

"初一的新生们?都在后面那辆车——别挤别挤,每个人都有座位。"

四十三个人全部上车之后,路明非最后一个上了车,坐在最前面靠窗的位置。大巴发动的时候,车厢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社长!合宿有篝火晚会吗?"

"有。我准备了棉花糖和烤红薯。"路明非回头笑了笑,"不过篝火晚会是第二天的安排。今天下午先把训练做好——市赛还有一个月,不能因为出来玩就松懈了。"

"是——"车厢里拖长了音的应答声。

利维坦在他脑子里说:「你像带小孩春游的幼儿园老师。」

「我现在就是带四十三个小孩春游的幼儿园老师。只不过小孩年纪比我大。」

「……你心态真好。」

到达基地之后路明非安排好了住宿分配,女生住两栋楼,他自己住基地旁边的一个单人间(苏恩曦提前联系好的,说是"社长应该有独立空间")。

下午的训练从两点开始。室内靶场暖风开得足,路明非穿着一件白色的训练T恤站在靶道尽头,手里举着一把教学用的竹弓给新生做示范。

"看我的站姿。"他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放在前脚掌,左肩正对靶面,"举弓的时候不要耸肩,要用背部的力量托住弓臂。"

他拉满弓弦,动作流畅得像一段慢放的舞蹈视频。弓弦在耳边停驻了两秒,然后松指——箭矢飞出去,正中靶心。

新生们发出一阵惊叹。高一的一个学姐在后面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嘀咕着"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动作我要录下来以后当屏保"。

路明非放下弓,回头对新生们笑了笑:"先练举弓动作,不急着上箭。手酸了就跟我说,咱们休息十分钟——学姐们帮忙盯着,有动作走样的帮她们调一下。"

他说完走到道场旁边,拿了瓶水坐下来喝。新加入的社团成员有些拘谨,还是几个老社员过去带着她们练基础动作。

"社长。"林晚棠学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你明年去仕兰之后,咱们弓道部就没人带了啊。你看我能不能当下一任社长?"

路明非侧头看着她:"你想当吗?"

"想。但我怕我水平不够,拉不住人。"

"你练了三年了,全国赛也进过十六强。水平够了。"路明非想了想,"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太软——社员犯了错你不敢说重话。明年我走了之后,你得硬起来一点。弓道部虽然是社团,但也有纪律,不能全当玩。"

林晚棠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路明非正要说话,另一边一个高一学姐举着一把拉不开的竹弓跑过来求助——她练了半小时臂力撑不住了。路明非站起来,走过去帮学姐调整了拉弓的角度,又教她用腰背发力,几句话的功夫那把弓就被稳稳拉开了。

学姐脸红红的道了谢,跑回去继续练了。

林晚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确实做不到像你这样……你教人特别有耐心,谁的问题都记得,还从来不嫌烦。"

路明非回头笑了笑:"多练练就好了。耐心是可以练出来的。"

傍晚训练结束后,基地食堂准备了丰盛的晚饭——红烧大排、番茄炒蛋、鲫鱼豆腐汤,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米饭。路明非和社员们坐在一起吃饭,旁边一个初一学妹帮他夹了一块大排放进碗里,紧张兮兮地说了句"社长多吃点肉",路明非笑着说谢谢,然后也给她夹了一块。

学妹把脸埋进碗里吃了十分钟没敢抬起来。

饭后是篝火晚会的环节。基地后面的空地上堆好了木柴,路明非点火的时候几个学姐在旁边喊"社长小心别烧到你的呆毛"——他回头瞪了一眼,但嘴角是笑着的。

火升起来之后,围坐的社员们开始唱歌、讲段子、分享社团趣事。路明非靠在一截木桩上,手里举着一根烤棉花糖的树枝,看着火光映在每一张年轻面孔上——那些面孔在火光的明灭间显得格外生动。

"社长!"一个高一学姐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来!大家一起合张影!"

路明非被拉起来挤到人群中间。四十三个人挤在一起,有人在比剪刀手,有人把脑袋靠在路明非肩膀上,有人伸手捏他的呆毛——路明非被捏得歪了歪头,无奈地笑着,那张被篝火映成暖红色的脸上梨涡深深陷下去。

照片拍完之后,夜已经深了。

路明非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路过女生宿舍楼,听到里面有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从窗户漏出来。他站了一瞬,然后继续走回了自己那间安静的单人间。

坐在床沿上,他摘下手腕上的铅护腕——今天练了一天的弓又练了一晚的篝火招待,手腕有点酸胀。他揉了揉腕关节,看着窗外基地空旷的操场。冬天的夜空格外清澈,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星在眨眼。

「明天还有一天训练。」利维坦说,「你今晚早点睡。」

"嗯。"

路明非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他的赤色瞳孔依然微微发亮,像两颗被关了电源但余温未散的灯。

他闭上眼睛之前,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早上带新生练基础、下午给即将参赛的社员做一对一指导、晚上收拾东西回程。每一项都安排妥当了,没有任何疏漏。

然后他睡着了。

窗外传来远处篝火余烬熄灭的细碎声响。基地冬天的夜风吹过操场,把火堆最后一缕青烟卷向星空。

路明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带着一丝放松的、不需要表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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