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腰侧的擦伤已经完全好了,陈砚秋的那把老琴也还了回去——老先生验收后对音色赞不绝口,临走前又给他塞了一包大红袍,说"下次来拉完琴泡这个喝"。
而他等的那个任务消息终于来了。
周六凌晨两点,路明非的终端机亮了。消息只有一行字:「上次仓库群·原地·凌晨三点·等你。」
路明非从床上坐起来,把北风之脊从琴盒夹层抽出来,检查了弓弦和箭袋里的十二支螺纹钢箭。他把飞刀别在腰带上,把银色指环戴在右手,然后翻窗下楼,融进了上海的夜色里。
去苏州的火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路明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夜色中飞掠而过的、被路灯照亮的铁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你在紧张?」利维坦问。
「有点。」路明非没有否认,「上次那个死侍说'上面有人想见我',这次让我回去——感觉像是约会。」
「跟死侍约会?」
「死侍背后的人。」
火车到站后他打车到那个废弃仓库群。这一次他没有隐蔽潜入,而是直接走进了上次那个仓库的大门。月光从破漏的顶棚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倾斜的银白色光柱。
仓库正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不是死侍。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女人,头发是极短的银色,五官轮廓分明而冷峻,看起来三十多岁。她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在光柱里,像是等了很久。
"代号樱。"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或者说——路明非。"
路明非的弓弦没有松,但也没有直接放箭。他站在仓库门口,赤色瞳孔在月光里盯着那个女人的脸。"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母亲。"女人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乔薇尼。她是我的老搭档。"
路明非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女人向前走了一步,她的步态从容而无声,是常年训练养成的习惯,"我叫白露。前卡塞尔学院执行部中国分部成员,现在是——独立的。"
"独立的什么?"
"独立的猎杀者。和你一样。"白露在距离路明非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上次那个死侍是我派来的。不是让它杀你,是让它试探你的水平。你射偏了那一箭,故意放它走——做得不错。"
路明非握着弓的手微微放松了一线。"你想见我,就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白露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封发黄的信封,举在月光里,"你母亲七年前通过一个中间人留给我的。她说——如果你有一天开始独立猎杀死侍了,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她松开手,信封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路明非走过去捡起来。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被打开过又封上了,封口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给我儿子。"
"我没看。"白露说,"乔薇尼交代过,除了你谁都不能看。"
路明非把信收进口袋,然后重新看向白露。"你怎么知道我是'樱'?"
"你的弓是龙骨做的,上面有次代种的气息。全中国能拿出这种弓的猎人不多。加上年纪、外貌特征、活动区域——不难推测。"白露的目光在他粉色短发上停了一瞬,"何况你的发色确实很醒目。"
路明非把弓背回身后。"……谢谢你把信带来。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你现在是站在哪一边的?"
白露在月光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路明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站在你妈那边。你妈站在你这边。所以——我也站在你这边。"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仓库深处走去。身影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逐渐模糊,最后像一滴墨融入夜色一样消失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能感觉到信封里装着的纸页被折了很多层,厚度不薄。
他走出仓库,坐上了回上海的火车。
那封信他一直握在口袋里,没有在火车上拆开,也没有在回家的路上拆开。直到他回到十六楼的房间,锁好门,坐到书桌前,才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沿边撕开。
里面装了五张纸。写满了字——乔薇尼的字迹,比他记忆中的要用力一些,笔锋更硬,有些字的笔画末端微微颤抖,像是写字的时候手不太稳。
第一页开头写着:"明非,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开始自己去杀那些东西了。妈妈很担心,但妈妈也为你骄傲。"
路明非的喉咙紧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五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乔薇尼在信中写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关于乔薇尼和"小魔鬼"的渊源、关于路明非体内血脉的来历、关于卡塞尔学院内部的隐秘派系斗争。
信的最后一页写着:"保护好你自己。妈妈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做好了就能回来接你。在那之前——不管谁想利用你,都不要信。你只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你的判断比任何人的都准。"
落款是乔薇尼的名字和一个日期——七年前。信写完之后就一直没寄出去,通过中间人转交给了白露保管。
路明非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压在那本《安徒生童话》下面。
「……你还好吗?」利维坦的声音罕见地谨慎。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黄浦江的夜色。东方明珠塔在远处亮着金色的光,像一座不眠的灯塔。
「我没事。」过了很久,他说。
「就是——原来我妈一直在想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窗外的上海夜色依然如常。黄浦江上的货轮拉响了汽笛,悠长的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渐渐散开,融进了这座巨大城市永不沉寂的呼吸里。
路明非站起来,把书桌的抽屉轻轻推了回去。